我的农民父亲


又到了九月,九月对我来说是一个悲伤的月份,因为我的父亲在九月里离开了我们。常常会想起父亲摊开手掌那手掌算不上大,却宽厚得能稳稳托住一刚收的麦,掌纹里嵌着的黑土,不是浮在表面的灰,是那种渗进纹路深处的褐,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水冲的时候会淡一点,可等手掌晾干,那颜色又慢慢显出来,藏在每一道沟壑里。

后来我才懂,这黑土洗不净,也不该洗净——它是父亲与土地签下的契约,是在他身上的、属于农民的标记我在QQ相册里偷偷存了几张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可手掌已经带着明显的粗糙,指关节微微凸起。我把照片凑到眼前,仿佛能闻到他掌心里混着麦香的泥土味——那是他用这双手,把我们家二十几亩土地从荒田侍弄成良田的味道。

父亲手掌上沟壑纵横的纹路,哪里是普通的掌纹?那是二十几亩土地在他手上犁出的地图:东边那道深纹对应着三条田的涝洼地,每年雨季他都要扛着铁锹去排水;西边那道斜纹是种玉米的地块,因为地势高,他每天要多挑两桶水去浇苗;掌心那片密密麻麻的细纹,是他给小麦薅草时,指尖反复摩挲土地磨出来的。每一道裂口都结着厚厚的茧,旧的没好透,新的又裂开,沾了泥土,就成了深色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土地、关于农民与尊严的故事。

我最后一次给父亲剪指甲,是在他去世前一年的冬天。那天刚下过雪,外面的雪积了半尺厚,弟弟烧了热水,给父亲洗了澡。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弟弟半扶半抱地把他从卫生间挪到塌塌米边,他坐在炕沿上,脸红左的像个听话的孩子。我搬了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伸手去抓他的手——那双手比我记忆里更瘦,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可关节还是那么粗大,扭曲着,像老树根一样。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才发现没有一根是直的:食指第一节向里弯,是当年赶马车时攥缰绳攥的;中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当铁匠抡大锤砸出来的;小指最可怜,指尖缺了一小块,是年轻时抬木头压断的,后来一直没长好。再看那十指的指甲,更是让人心酸。没有一片指甲是平整的,都厚得像小贝壳,边缘卷着,中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里面还嵌着细土——哪怕刚洗过澡,这土也嵌得紧实。

我拿出指甲刀,试着剪了一下,“咯吱”一声,指甲刀被卡住了,根本剪不动。父亲看着我,声音沙哑地说:“别用这个,用剪刀吧,我一直用剪刀。”我这才想起,以前每次见父亲剪指甲,都是拿一把旧剪刀,一点一点地铰,有时候剪得不齐,他也不在意,只是把剪下的指甲碎片拢在手里,一定要埋进土里——他说“土生土长的人,指甲也该回土里去”。

那天我找了把锋利的剪刀,慢慢铰着他的指甲,每铰一下,都怕弄疼他。他的手指偶尔会颤一下,不是疼,是年纪大了控制不住,我就停下来,用温热的毛巾敷一敷他的手,再继续。剪下来的指甲碎片落在炕上,我捡起来看,厚得能看清里面的纹路,像一片片晒干的土地,带着父亲一辈子的重量。

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阿尔茨海默症把他的记忆一点点偷走了。他先是忘记了时间,早上起来问“今天是过年吗”,晚上又说“该去地里割麦子了”;后来忘记了空间,在自家院子里转圈圈,问“这是谁家的院子,我要回家”;再后来,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记了自己的孩子——有一次我回家,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你找谁我鼻子一酸,说“爸,你不认识我了?,他摇摇头,说你看我,你是阿米娜”……

最后,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别人问他名字,他想半天,说“我是种地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土地对父亲来说才没有了概念,他不再念叨着“该浇地了”“该施肥了”,也不再每天早上起来就往地头跑。也是从这个时候起,父亲手纹中的黑土才慢慢消失——他不再去地里,不再摸泥土,手上的土味渐渐淡了,掌纹里的褐也变成了灰,最后成了普通老人手上的黄。可我宁愿他手心里一直带着那黑土,宁愿他还能念叨着地里的庄稼——至少那样,他还是那个把土地当命的父亲。

父亲出生在三十代末,那时候还是民国,村里大多是土坯房,能读书的孩子没几个。因为父亲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爷爷奶奶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咬着牙把他送进了学校。可当时我们愉群翁,只有一所维吾尔文学校,老师是个戴旧眼镜的维吾尔族老人,讲课的时候声音洪亮,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在黑板上写维文字母。父亲那时候才七八岁

父亲在维文学校读到小学毕业,能说一口流利的维语,还能写一手漂亮的维文字——后来他村里的维吾尔族邻居写信念信,全靠这门手艺。等父亲小学毕业,愉群翁新政府刚刚兴建了一所汉校,父亲就成了汉校的第一届学生。我不知道父亲在汉校读了几年书,据母亲说,父亲在和母亲结婚后还读了一年书。

我后来猜测,可能是父亲入学时超了学龄——他读维文学校用了六年,再去汉校时已经十五六岁了,比同班同学大好几岁,所以读完小学又读了一年,才算把汉文底子打牢。母亲老了以后,总爱坐在炕头跟我唠叨她年轻时候的事,每次说起父亲读书的事,她眼里都带着笑。 母亲说,她和父亲结婚那年冬天,父亲每天早上都要在书包里装上口琴,然后坐在门槛上,啃哧啃哧半天,把冰刀绑在棉鞋底上。

那冰刀是父亲自己做的,用一块薄铁板,磨得锋利,再用麻绳一圈圈绑在棉鞋底上,勒得手指发红。绑好冰刀,他才叉着双腿,像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他要去几里外的汉校读书。母亲说,那时候父亲年轻,爱,书包是奶奶用粗布缝的,口琴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银闪闪的,他宝贝得不行,只有在放学路上才拿出来吹。

母亲每次反复说这些的时候,往往是强调父亲年轻时候受爷爷奶奶宠爱,没有受过多少罪。我常常想那个冬天的父亲:书包里装着口琴的父亲,棉鞋底上绑着冰刀的父亲,出了家门,会在冬季的大路上左右甩动着胳膊滑冰吗?他会不会滑得太快,冷风灌进衣领,他却不觉得冷,因为心里想着学校的课文,想着放学回家能给母亲吹口琴?

父亲双手捧着口琴在嘴边的模样,我是有记忆的。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父亲三十多岁,还没有那么多白发,他常常坐在院子里,把我抱在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已经有些氧化的口琴,放在嘴边吹。他吹的都是当时的老歌,《东方红》《南泥湾》,有时候也吹民间小调。口琴的金属外壳有点凉,贴在父亲的嘴唇上,他的胡子扎得我脖子痒,我就咯咯地笑,他也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照在他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

那时候的父亲,是我眼里最厉害的人——他会读书,会吹口琴,还会给我捉麻雀烤着吃现在想来,父亲也是有过恣意张扬的青春时代的,只是那段时日太过短暂了。父亲结婚早,还不到二十岁就成家了,肩上扛起了养家的责任。父亲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写得一手好字,还会算账,村里的人给远方的亲戚写信,都找他写;亲人来信也找他读

后来他还参加了工作,气象站气象员。可没过几年,父亲要派到山上去看气象,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家里没人种地,父亲只好辞了工作,回家务农,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后来问过父亲,后悔吗?他摇摇头,说“家里人比工作重要,土地也比工作实在”。 还是人民公社生活队的时候,父亲从事过好几种农业劳动。

起初他一直给生产队里赶马车,那是一辆皮轱辘马车,上面铺着干草,拉过麦子,拉过化肥,也拉过村里老人去县城看病。父亲赶车的时候,总爱穿一件黑条绒的棉衣,手里的鞭子鞭梢上也系着红布条,他吆喝牲口的声音特别响,“驾”“吁”“喔”,每一声都带着节奏,牲口听得服服帖帖。

后来生产队办了铁匠铺,父亲又去当了铁匠。刚开始的时候,他是学徒,抡过大铁锤——那铁锤有十几斤重,他每天要抡上百下,晚上回家吃饭,手都握不住筷子。母亲心疼他,给他用热水泡手,泡出满手的白皮,他却笑着说“没事,练练就好了”。后来他成了铁匠师傅,抡起了小铁锤,负责给农具整形。他打的镰刀特别锋利,割麦子不缠秸秆;他打的锄头把儿特别直,握在手里不硌手。村里的人都愿意找他打农具

一直到后来的土地到户,父亲分到了二十几亩地,他才开始了起早贪黑在地里劳作的日子。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上学的上学,没上学的由母亲照顾着。那时候母亲一直病着,有严重的风湿病,稍微干点活躺倒了。我们家属于愉群翁少有的“没有劳力”的家庭,所以大弟弟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书,回家帮父亲种地。大弟弟那时候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锄头高。这也成为父亲一生的遗憾。

春种的时候,父亲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地里。他选种子特别仔细,把种子放在手里搓,看饱满不饱满,放在嘴里咬一下,听声音判断干湿。播种的时候,他走得特别匀,每一步撒多少种子都有数,生怕浪费一粒。他常说“种子是地里的希望,丢了种子,就丢了收成”。

秋收的时候更忙,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带着大弟弟去割麦子。他弯着腰,镰刀挥得很快,身后的麦子倒成一片,像铺了一层金黄的毯子。他中午不回家,付出的时候装上馍馍、咸菜和凉水。中午的时候他坐在麦垛上,将就着再喝凉水,就又站起来割麦子,直到天黑看不清麦穗,才扛着镰刀回家。

就那么多的土地,父亲却希望在上面收获更多。他常说“我是一家之主,有责任让孩子们吃饱饭,有责任让孩子们读书接受教育”。就这样,我的父亲把土地当成了生命,精耕细作到了极致。弟弟们后来常跟我开玩笑,说“咱爸哪是在种地啊,分明是在地里绣花呢”。 别人都开始犁地了,父亲还要让弟弟们去地里捡拾塑料片。

那些塑料片是以前用化肥袋剩下的,风吹到地里,埋在土里,会影响庄稼长根。父亲带着弟弟们,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一片小塑料片都不放过。有时候塑料片埋得深,弟弟们懒得挖,父亲就自己蹲下来,用手指抠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把塑料片挖出来,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土。他说“土地跟人一样,不能有杂质,杂质多了,土地就不养人了”。

别人的地里都播上了种子,父亲还在地里撒农家肥。那农家肥是父亲自己攒的:家里养的牛羊的粪。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羊的粪便和干草混在一起,堆在院子角落发酵。发酵好的农家肥黑乎乎的,有股臭味,弟弟们都不愿意碰,父亲却不嫌弃,用小推车一车车拉到地里,均匀地撒开。他说“化肥是快,可不如农家肥养地,”。

出苗后,父亲更是带着母亲和弟弟们,在地里人工锄草补苗。夏天的太阳像火球一样,地里的土都发烫,父亲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在地里锄草。草要连根拔起,不然还会长,他的手指被草叶割得满是小口子,沾了汗水,疼得钻心,可他还是不停地拔。补苗的时候,他把好的苗带土挖起来,栽到缺苗的地方,浇上水,用手把土压实。

为此,父亲常常被孩子们调侃,被乡邻们嘲笑。可后来,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我们家的地,因为他细心侍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麦子穗大粒满,玉米棒子粗得握不住。每到秋收,乡邻们看到我们家的收成,都羡慕地说“还是诸葛亮的儿子会种地”。那时候,父亲会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得到奖状的孩子。

父亲是农民,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向土地要收获。他憋着一股子劲,侍弄着那二十几亩土地,就用这二十几亩土地,养大了我们个孩子,让我们都读了书,学有所成,成家立业。他常说“女要多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不用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现在我才知道,父亲虽然只是一个农民,却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们。

父亲的手掌纹路里,嵌进了洗也洗不却的土地的颜色。那颜色,是春天的新绿,是夏天的浓绿,是秋天的金黄,也是冬天的褐黄。我的父亲,他是农民啊,土地的颜色就是他的标记,是他一辈子的骄傲。

就在土地有了更大的回报的时候,就在我们都有了出息,能让他享清福的时候,我的父亲却记不起自己的土地在哪里了。他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失忆了,忘记了许多事:忘记了自己活了多少岁,别人问他,他就说“我才五十岁,还能种地”;忘记了他有几个孩子,有时候把二弟当成三弟,把三弟当成大弟;忘记了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

父亲忘记了所有,可唯独记得钱,记得钱很重要。他每天都闹腾着要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换成一叠叠现金装进口袋才放心。有一次,弟弟带他去银行取钱,他拿着现金,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才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捂着口袋,生怕钱丢了。

孙儿们觉得好笑,哈哈笑着反复解释:“爷爷,钱不用取出来,存进银行里更安全,你要用的时候,咱们再取。”父亲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皱着眉头说“没经过我的手,钱怎么就进了银行?”孙儿们没办法,只好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银行APP里的余额,说“爷爷,你看,钱在这里,一分都没少”,父亲看不懂手机上的数字,只是摇摇头,说“我不信,我要把钱拿在手里才放心”。

他把取出来的钱放在家里,一遍遍地数,不知道放在哪儿才放心。先是放在枕头底下,半夜醒了,又拿出来数一遍;后来放在衣柜的抽屉里,觉得不安全,又拿出来放在地毯下;再后来,他把钱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可没过几天,自己却忘记了钱最终放哪里了。有一次,他找不到钱,急得乱转,说“我的钱丢了,有人偷了我的钱”,我们只好又去银行取了一些现金,给他放在手里,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又开始一遍遍地数。

想起我们小时候,不懂事,看到父亲把钱看得那么重,就骂他是守财奴葛朗台。那时候我们不知道,父亲藏在枕头底下、地毯下、箱子里的,哪里是钱啊?那是他终其一生累弯了腰、操劳至白头、扭曲了十指,从土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挖掘来的希望:是我的学费,是弟弟盖房的钱,是给母亲抓药的钱,是给家里买农具的钱……

父亲终其一生,都在为钱奔波,为我们奔波。他想用那些钱,让女儿读最好的学校,将来不用受苦;想给儿子盖房娶妻,让他们有个安稳的家;想置办更多更好的农具,让种地不那么辛苦;想买来牛羊成群,让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可到最后,钱有了,我们都长大了,成家了,他却走了——走的时候,没能带走一分钱……

现在,每当我回到愉群翁看到别人的老父亲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他摊开手掌,掌纹里嵌着的黑土;想起他坐在院子里,给我吹口琴的模样;想起他在地里薅草,汗珠子滴在土地里的样子。父亲虽然走了,但他对土地的热爱,对家人的责任,永远留在了那二十几亩土地里,留在了我们心里。土地的颜色,是父亲的颜色。

我的农民父亲,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活在他视为生命的土地里


愉群翁往事之:皮轱辘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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