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天,我带着妻儿去了闽湖,说是为春节聚餐踩点,其实心里早就惦记着那片水。高速下来,车子逆着溪流蜿蜒而上,转过一个山坳,一汪碧水忽然从群山间跳了出来,静静地卧在那里。虽是冬日,水色却不减半分,温润如玉,泛着幽幽的亮。那一刻,心也跟着开阔了——这就是闽湖了。
本世纪初,因为水电站建设,这里蓄水成湖,淹了旧时的村庄田舍。水面之下,是沉睡的人家;水面之上,是这片新生的烟波浩渺。闽湖食好膳饭庄就建在湖边,木制的露台伸向水面,站在上面,湖水轻拍岸脚,远山叠着青影,心里便定了:就是这里。
初三傍晚,带着妻子一家人来。暮色四合时,我们围坐在临湖的包厢里。鱼是闽湖的花鲢,九斤多重,厨子做得地道。清蒸的,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入口清甜;红烧的,汤汁浓稠,拌饭能吃两大碗。孩子们埋头吃得欢,满嘴油光。窗外夜色渐浓,湖面上浮着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屋里却暖意融融。那一刻,我觉得这鱼的味道里,有团圆的味道。
饭后,大家说去村里走走。车子慢慢开到闽湖村党群服务中心附近,忽然看见一处灯火,柔和地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几丛竹影。是一家民宿,叫湖畔民宿。两层楼,不大,却精致——原来是村里的小学改建的,透着几分闲适与优雅。女老板笑容甜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常在短视频里刷到她,没想今天遇着了真人。见我们张望,她热情地迎出来,说起这里的日常:周末常有城里人来住两天,吃吃鱼,发发呆;节假日更热闹些,有人烧烤,有人垂钓,也有人来做团建。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也能做鱼,而且是一鱼五吃——鱼头炖汤,鱼身切片生吃,鱼尾红烧,鱼骨炸酥,鱼杂煮豆腐。价格感觉比其他湖边饭店还实惠些。
站在院子里,借着微光看出去,湖面隐约泛着银波。我想象着夏天来这里小住几日:清晨看雾起湖上,黄昏垂竿而钓,夜里枕水入梦。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短期旅居”——不是走马观花的旅游,而是把日子过进风景里。
回程的车上,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想起那些沉在水底的村庄,那些人家。当年是否也这样,在冬夜里围炉夜话,等着远方的儿女归来?如今我们来到这里,为一口鲜鱼,也为一段团圆的光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除夕夜坐在灶台边,看母亲忙进忙出,油烟里飘着年的味道。一大家子围桌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笑声撞着墙壁,满屋都是热腾腾的。如今,亲人一个个老去,子女一个个长大,年味像是被稀释了——但也正因为这样,每一次团圆都更珍贵。亲情这件事,原来是一场接力,一代人望着另一代人,把那份暖,传下去。
闽湖的鱼再鲜,鲜不过家人的笑脸;湖景再美,美不过团圆的情景。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可我心里,却比来时更亮了些。
故乡是什么呢?或许是儿时走过的小路,是记忆里除夕的味道,是过年时一定要赶回去的那个地方。而对现在的我来说,故乡就是有家人在的地方。就像今晚的闽湖,鱼肥水美,灯火可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便是最好的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