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对我来说,这家公司最奇妙的地方在于,这里的人只要迈出园区大门,哪怕是平时和自己聊得再多的人,我也会忘记他们,仿佛我对于他们的记忆只存在于这片区域里。比如园区门口的那个公交站台,每次经过时,我最烦的就是遇到刚刚到站的公交车。一群人面无表情地走下车来,他们中大概率会有我们公司的人,小概率会有认识我的人,但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陌生。我常常会放慢脚步,慢到他们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直到再次相遇。
张楚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大概是觉得我在开玩笑。第二天早上,她竟然在公交站台那儿一边吃煎饼果子一边等我。刚看到我,她就连忙朝我挥手,直到我旁若无人地从她身旁经过。她猛地从身后拍了下我的肩膀。
“你是……楚禹?”我反应了好久才说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真的不认人呀!”她的表情就像老师抽背学生问题一样严肃,“我可是连衣服都没换啊!”
“所以这下你信了吗?”我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地说道。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她朝我身上下打量一番,“那你平时中午吃饭怎么办?总不能总是一个人吃饭吧?”
“其实我中午都会点外卖,昨天嘛……”昨天主要是嘴馋才到外面去解决,结果正好就碰上了。不过,要不是她喊了我的名字,我应该也不会想起她。直到昨天,我跟她也算不上多熟悉。
“那出差呢?还有团建呢?”她的眼珠每转一圈,仿佛就会多出许许多多的鬼主意。这人可真烦。
“那种好事一般轮不上我,实在不行就只能微笑面对喽。”
“对了,还有下周的年会。”她的眼珠终于不转了。
“我不用上台,没事。”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不,要不下班的时候我们再试一下吧?你到时候叫上我,记得哦!”她不等我拒绝就一溜烟跑走了。可真是个烦人的家伙,看来也不是个正经人。
不过关于她,我的确有些特殊的记忆。当初她刚入职没多久,某天,我看见她正在我们这个楼层乱逛,又没人理睬她,就主动问她找谁。原来是销售部门的新人。我当时也没什么事,就带她在各个楼层逛了逛,顺便介绍了一下这家公司的经营情况和主要业务。在没有人的地方,我小声跟她说,这家公司迟早要倒闭,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解释起来挺麻烦的,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对了,千万不要看那些对外的数据。后来过了很久,我再也没见过她,我以为她已经跑路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得看不清路了。我刚打完卡打开手机,忽然发现微信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几乎全是张楚禹发的。她问我好了没有。最后一条是15分钟前发的。我回她说,不好意思,我刚看到,这会儿才打卡。我估计她已经回去了。结果还没等我走几步路,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喘气的声音。
“你可真是个冷漠的人。”她说。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我刚准备多解释几句,她立即接上我的话说:“没事,快到门口了。现在的你还认识我吧?”
“张楚禹,东南片区销售部经理助理,入职1年5个月。平时喜欢玩过山车、鬼屋和甜辣的食物,目前还是单身,梦想是亲眼看到UFO……”我还没说完,她连忙喊了几声让我闭嘴。
“真后悔认识你。要不是为了测试,我才不想这么晚才下班。”她朝我做了个厌烦的鬼脸,先我一步跑到园区小门的外面,还不忘和保安大叔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发了个语音。“你快点儿出来,我在保安亭后面那个公交站台等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锁定在那个昏暗的门口。园区门口的路灯前段时间突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坏掉了,换了一盏光线忽暖忽冷的灯,把那片本就有些逼仄的小门笼罩得异常诡异。我曾经问过其他的同事,他们都感觉不出来。
“感觉如何?”
我刚走出来,一个女人就拦在我面前问道。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是张楚禹的样子,至少不是刚刚的张楚禹的样子。楚禹的发型是齐肩刘海,而面前这个女人却扎着麻花辫,但无论怎么想面前这个人也应该是楚禹才对……等等,我该如实说出我的困惑吗?但这么做的话,她可能会拉我做更多这样的无聊实验。或许我可以骗骗她,假装一切都没有变化,这样她就会意识到其实没有什么灵异现象,一切不过是我个人的问题而已。
见我的反应有些迟钝,她便像早上那样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刚刚眼睛花了,不好意思,楚禹。”我慢吞吞地说道。
“眼睛花了?是看见了什么吗?”
“没看见什么呀。”
“哎呀说吧,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语气突然从之前的轻佻变得严肃起来,“我不会为难你的,相信我。一个UFO爱好者并不是真的喜欢UFO,她只是想要知道真相。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真相吗?”
我被她说得有些烦了,索性就告诉了她我的发现。她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将辫子拿在手里摆弄起来,那表情就像是正在琢磨高考最后一道大题的考生。
“所以在你的记忆里,在出这个门之前的我并没有扎辫子,出了门后的我却扎了辫子,对吗?”见我点头,她围着我来回转圈,同时上下打量起我来,“但事实上我不仅今天一整天都扎了辫子,昨天和前天也扎了辫子。虽然我上周的确是刘海,但并不是齐肩刘海,而是空气刘海。齐肩刘海是我去年的发型。不过这不重要,关键是为什么仅仅一门之隔,我在你的记忆里有如此大的反差呢?”
我对她的推理兴趣不大,只想早点儿回家。见我有些不耐烦,她提出再问我三个问题就可以结束了。
“第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出了园区门就记不清公司的人了?”
“应该是……半年前吧。具体哪一天我没什么印象了。”
“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吗?这个很关键啊,你仔细想想,比如当时发生过什么事,是因为哪个人才发现的,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
“这算第二个问题吗?”我打了个哈欠,见她像审犯人般地盯着我,只好稍微认真起来,“要说是什么时候引起我注意的,好像是年中的半年会上。当时我好像原本在趴着睡觉,然后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周围人的声音、样貌都变了,没有一个认识的,可他们说的内容却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要不是座位上都有每个人的姓名牌,我可能以为自己是被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会场。自从那以后,我就发现自己在园区里和园区外有完全不同的记忆。”
“趴着睡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出乱子了?难道是脑震荡?也不对呀,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的记忆衰退,都从来没有过像你这样的特定记忆只在特定区域管用的案例呀。这简直就像是你脑子里被人安装了一个开关,只有在进入园区之后才会启动。”她还不死心,又问了我第三个问题。
“你还记得当时你睡觉的时候梦到过什么吗?或者你睡觉之前在做什么事情?”
“睡觉之前在做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场梦——直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当时我眼前展开的也是这样的画面,“然后突然出现了一颗极其耀眼的光斑,同时地面开始摇晃,海水倒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引力般乱飞。后来,那颗光斑越来越大,它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如同一颗眼睛注视着地面——又或者是在注视着我,我感觉已经无法呼吸了。它突然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和身体突然分离了。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有好多人的身体,和周围的一切都被卷入了一个庞大的漩涡里。直到那天晚上回忆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场梦是什么。”
“世界末日?”她半信半疑地说道。
“对,世界末日。”
2
回家后,我玩了一把《辐射2》,洗完澡后又站着看了两集《辐射》的电视剧,出卫生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站在12楼的窗台旁,窗外暗夜无星。我伸出脑袋朝下方看去,偶尔开过的汽车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这可能是因为周围实在安静得可怕。我讨厌安静的环境。在以前,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会让手机循环播放梦剧院的一首名叫《永恒之舞》的曲子,没少因此被楼下的人投诉。但今天我有些累了。刚关上灯准备睡觉的时候,她突然给我发来消息。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去年半年会那会儿,我正好请假去参加世界UFO大会了,当时有一个讲座的主题就是关于世界末日的,而内容就是关于小行星撞击地球的预言。”
我本并不想回她消息。我连我妈发来的消息都没有回复。可没过一会儿,手机显示屏又亮了一下,在漆黑的夜里着实有些渗人。我正好也睡不着,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演讲人是哥伦比亚的一位考古学教授,他在墨西哥高原的一个陨石坑里发现了一块刻有奇怪文字的石碑,后来他自己破译之后发现,那段文字所描述的就是你所说的小行星撞击地球的画面,真的特别像。”
“他一开始以为是某个原始文明所留下的预言,可破译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却傻了眼,因为落款是一个非常精确的时间,你绝对想不到。”
没等我回复,对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了。
“2月5日,下周五,年会结束后的那一天。”
看到那个日子,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妈的,竟然是这一天。
“你觉得会成真吗?”她说。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说这是迷信。因为如果真的撞过来,NASA的地外望远镜也会提前检测到,不会这么晚都没有预警。
可现在呢?说实话,我不知道。
奇怪的事还在继续。今天她约我出来在吉祥馄饨吃午饭。见面之前,她特地发来了自拍照。走之前我清楚地记得她还扎着辫子,可到店门口的时候,手机里的形象却变成了空气刘海,甚至她的头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染成了粉色。
“什么叫突然染发,我一直都是粉色的头发呀?等等,难道说……”她用筷子将馄饨插住,悬在空中许久,盯着天花板发呆的片刻,里面的馅儿和汤汁啪嗒一下掉落下来,“所以不只是你的记忆,手机里的照片,甚至我这个活生生的人,都会仅仅因为一门之隔而被瞬间替换掉?你认识的我,其实是不同平行时空里的我?”
“平行时空?”我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全是糨糊。怎么会突然蹦出这样科幻的词?
“你这么想:假设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个时空下的人,那么你认不出我的话,只能是你自己的认知系统出现了问题,比如心理暗示之类的,一跨过那道门就会强迫自己更换记忆里的内容;可如果你的认知系统没有问题,那一定是认知对象发生了改变——东西还好说,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如何替换呢?”
“哎呀别绕弯子了,你知道我不喜欢推理小说,快直接说结论吧。”
“结论就是:要么你的认知系统本身出问题,要么是我和这个世界合谋在骗你,要么——”她深呼了一口气,我也跟着屏住呼吸。
“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而且这个存在只对你一个人感兴趣。”
3
接下来的几天里(甚至周末都不放过!这该死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张楚禹每天都会约我出来。为了不引起别人的误会,尤其是门口的保安大叔,她会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仅仅用手机联络。我就像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仅仅为了满足她那常人无法理解的猎奇感。
“你可以走过来了。等下,走之前先描述一下我的外貌特征。我们两边同时录音。”
“黑发,马尾辫,戴眼镜,眼角有痣,穿棕咖色外套,黑色裤子,平底鞋,身高1米6,体重……”我慢吞吞地说道。
“好了好了打住,别说了!录下来了没?”
“录了。”
“保险起见,我再发你一张照片吧。”
“不用了吧……”
“来吧,我就在门口。”她朝我挥手。实在太搞笑了,我们总共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我偷瞄了眼保安室,保安大叔正在玩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在尴尬了,所以才故意不看向我们这边。
以前上班的时候,我经常幻想过,要是能做一个保安该有多好,坐着什么也不用做,不用给领导装孙子,不用和同事摆那些假笑,更不会被客户指着鼻子骂。可一到下班时间,我却从来不正眼看过他们,仿佛他们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这下你就知道了,我是个多么虚伪的人了。无所谓了。
遵照张楚禹的要求,我在穿过大门之前一直盯着她看,直到走出园区大门。她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马尾辫,黑头发,戴眼镜。
“这次不会错了吧,张楚禹女士。”我朝她打了个响指,仿佛刚刚从凯旋门归来的将军。
可她却皱着眉头,目光在我身上和周围乱飞,不知道在看什么。突然,她跑进园区里,再像我刚才走出来。接着,她死死地盯着园区大门,好久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走到她身旁,想从她的视角看看我身后到底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可除了园区大门和低着脑袋的保安大叔,就是几栋毫无美感的办公大楼。
“不太对,”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录像,沉思了足足5分钟后说道,“有点儿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今天是周几?”她问。
“周六啊。”
“你周六加过班吗?”
“加过啊。”
“那你觉得平时周六这个时候,园区还有马路会这么安静吗?”
经过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意识到今天和以往的确有些不同。虽说是周末,但因为园区里绝大多数公司都是互联网企业,采取的是大小周制度,周六上班其实是正常现象,然而刚才我们测试了好几轮,来来回回也有一个多小时了,可园区里竟然一个人也没看到,这概率也实在太小了吧?
“会不会是提前放假了?”我挠了挠头,“毕竟有的老板也是要回家过年的。”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她轻蔑地朝我瞥了一眼,“忘了国庆节那几天,这里有多热闹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李茜被优化后,主管陈俊把她的活儿几乎全都扔给我了。为了补进度,我国庆只玩了三天就回来干活了,每天睡到中午,下来工作,干到晚上10点多回去。本以为长期假期可以安安静静地干活,结果发现园区的几栋楼依旧灯火通明,出来吃饭的、抽烟的人和平时工作日没有什么区别。
“这么看来我们公司倒是挺清闲的。你这种工作狂人除外。”我笑着说。当时我以为公司里没其他人,闲着无聊在公司各楼层闲逛,这才认识了她。
“呵,你以为我想啊?销售的压力可比你们这些做产品的大多了。有本事转岗来我们这里试试,不加班算你本事。”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和人拌嘴。这倒也让我确信了眼前这个人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眼下并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有一个想法,可能听上去比较荒诞。”她突然说,“你听说过观察者效应吗?”
“你说的是量子力学吗?薛定谔的猫?”
“对。就是那个。”每当讲起这些和神秘主义有关的事物时,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对于一只量子状态下的猫来说,如果没有观察者,它就既是活的又是死的;但一旦有人进行观察,它就会坍缩到一个确定状态。”
我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高中物理课上。
“物理学家的解释是,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干涉现象,也就是说,看这个动作其实就会对量子世界的结果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嗯,所以呢?”我歪着头看向她的身后,周围安静得如同废墟,“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有注意到今天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有什么不同?”我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除了你换了衣服,我不知道还有啥不同。”
“还记得前几天我们是怎么测试的吗?为了避免被别的同事看到我在门口等你,我会特地跑到你看不到的地方,直到你走出来。但今天没有别人,所以我一直就站在门口。”
“你一直能看见我!”
“不是我,是你。”她指向我。“你一直能看见我。”
“我?”
“对,当你一直能看见我的时候,跨过这个门,我就是稳定态,不会变化,就像那只一直被观察的猫。但如果跨过这个门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观察范围内,那么我的状态就是不确定的,直到你再次观察到我,而那时的我,可能已经是另一个模样。”
“所以我会认不出你?”我突然感觉头皮有一阵瘙痒,边挠边说,“先不说这个量子力学里的玩意儿为什么会在宏观世界里发生,就单论这个观察者效应里的观察者,不应该是随机的吗?你又怎么知道一定是我呢?”
“原本我也有这个疑问,直到今天——”她指向我的身后,“刚才穿过这扇门的时候,你回头看身后吗?”
“身后?”我转身看去,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两样,“没注意过。谁走路会没事注意身后。”
“就是因为你没有看,所以园区内的状态也是不稳定的。只不过,环境的变化可能没有人的变化那么明显,那么容易引起关注。但也说不准,比如今天和以往的周六。”
“照你这么说,每天下班走出这道门,但凡我看不见的地方,都是薛定谔的猫。除非被我看到了,否则都是不稳定的?”
“是的。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你就是那个观察者……”
“可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我如同一个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无罪的嫌疑人一样抢过话来,“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这个观察者不能是别人?也许这个地方就是邪门也说不准。”
“不,我认为就是你。”她的语气坚定地说道,“要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怎么试?”
“很简单,就像以前那样,你穿过这扇门的时候,我去站台那里等你,不让你看到。”
我笑了,仿佛自己在和一个小妹妹玩过家家。不过这种感觉倒也不赖。
“看来你也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理论嘛,要不然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好知道呢!”
“没事,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也只是先走一步而已。别忘了那个世界末日的预言。”
“你还真信啊!呵呵呵……”
她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让我快去准备,可刚跑出去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
“喂,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我疑惑地看向她,结果她已经不见了。
说起来,张楚禹算不上那种能让你想入非非的女生,和办公室里那些整天研究该买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或奶茶的女生相比,她实在是有些另类。说心里话,我有些喜欢她。在我还没有出现记忆混乱的症状前,我曾在公交上碰到过她,当时她背了一个超大的背包。我问她要干嘛,打算去哪里,她说自己刚从南城郊外的一座荒山上下来,现在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周末会去荒野和图书馆的销售。
手机里突然振了一下。她发来消息,说刚刚的话只是玩笑。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我们一切都好。我的心跳不经意地慢了一拍,忍不住把她发来的照片看了一眼。
我快步走向了门口。
然而,门外并没有她的身影。站台空无一人。我来来回回地搜寻,可还是没找到她,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或许她有什么急事临时坐车回去了?
我没多想便回家去了,心里却总有种不安的感觉。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或者态度上太轻浮了?我取消了对她微信消息的免打扰模式。她今天肯定能回复我。她明天肯定会回复我的。再不济,工作日她总该回来上班了吧?到时候我再好好向她道歉好了。
然而直到周一,她也没有出现。
4
周三是全公司的述职大会。所谓述职,无非就是把自己一年里做得好的地方展示给高层,争取升职加薪。
述职的时间表上周就排出来了。我在周二,她在周三。陈俊让我们每个人在他面前轮流排练一遍述职PPT。我一点儿心情都没有,手不停地在下面转笔。等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陈俊让其他人先出去了。
“我推举你代表我们组,在年会上去竞选最佳员工奖,怎么样?”他一改刚刚严肃的表情,忽然笑嘻嘻地说道,“如果评选上了,有一万元的奖金哦!”
“我?最佳员工?”我以为我听错了,“你是不是让我上台去替谁竞选?”
“不是,就是推荐你去竞选。我早上已经提交过了,你的PPT我看了没什么问题,但拿奖有点儿难度,所以得把李茜的部分也加上。反而本来就是你接替她的,也没什么关系,这样更能体现你的工作量。”
他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又补充道:“可能你自己不是很有信心,但我真的很看好你。根据我这么些年的观察,老板就喜欢踏实干活不添乱的人。而且你也知道,去年公司亏损挺严重的。而且我看了其他部门提报的那些人,没有几个比你更强的,这不恰恰是你的机会吗?”
我刚想说蔡佳叶去竞选这个奖更合适时,陈俊用一句“提报了就很难撤回了,好好准备,如果拿了奖记得请客”就堵上了我的嘴。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随便什么都可以。”他摆出一副亲和领导的嘴脸,眼睛却下意识地看向手表。看来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周六那天是世界末日,你还会参加周五的年会吗?”
“哈?”他就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我。我也如此。
“你说的什么问题都可以,”我说道,“所以,你会吗?”
“你可够无聊的。”他难得露出一次没有修饰的笑,虽然看起来挺愚蠢的,“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得到场,要不然怎么做领导。”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我恰好看到蔡佳叶边笑边和别人窃窃私语。她大概知道了这件事吧?我猜,没准一开始每个组就必须推举一个上去,然后她又不想去,于是陈俊就换了我。毕竟我们部门任何人上台都是炮灰,谁也不想浪费时间上台丢脸。
刚冒出这个念头,我立马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出了这个大门才会忘记她们,而她们呢?平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在公司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从高处看似乎连成了一个群岛,可看到水面以下,不过是一块块死去的珊瑚礁。
不,张楚禹不一样。可她到底去哪里了?无论是给她的微信发消息,打电话,还是去她所在的办公区域,都找不到她的身影。虽然我估计她的样子应该和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不一样了,我还是问了她工位旁边的女生,今天是否见过她。
“张楚禹?那是谁?”
“就是这个工位旁边的人啊,难道我搞错了?但以前她就是在这里办公的呀?”我追问道。
“可这个工位已经很久没有人做了呀。”她像看怪物一样斜眼看我,估计是见我迟迟不肯走,又掏出手机输入了几行字摆在我面前,“这是我们整个部门的人员名单,包括实习生在内,你看,哪有叫张楚禹的?”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连忙拿出手机在公司大群里检索。可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她的名字和头像。
“不对啊,12月你们部门有一个大单团购不就是她出差去谈下来的吗?当时公司还出了海报奖励了她一套高档化妆品,虽然好像她第二天就挂闲鱼卖掉了……”
“12月的大单团购?那是我们组长谈的呀,而且奖励也是给她的,哪有你说的那个人。”
我还是不死心,转而去了人事部门的同事。可对方同样表示没有听说过张楚禹这个名字。我激动地说,后天她就要述职了,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可人事部门的同事让我再看清楚述职名单,我顿时陷入了沉默。
名单上已经没有她的名字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没有人记得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我呆坐在工位上,直到整层楼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反复翻看着我和她的聊天记录,想着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说真的,来到这里这么多时间了,我还从没和任何一个同事在休息日聊这么多。我们明明认识的时间不长,甚至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感觉很开心。自从工作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我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聊,她明明还有很多我想知道的事。
突然,我注意到她的照片下有一排很小的字。原本我以为是水印,可放大了之后,竟然是“2.5 happy birthday,my friend”。我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生日,可她是怎么……
园区门口的灯光一如既往的昏暗。保安大叔正躺在椅子上怡然自得地睡着。我抬眼看向天空,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如同一只眼睛正在眨眼看我。
“你也是来观察我的吗?”
5
2月4日,年会如期而至。翻遍新闻,也没发现任何末日即将到来的迹象。但我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自从提交了竞选演讲PPT之后,陈俊再也没有搭理过我。果然,我不过是他应付任务的棋子罢了。去年10月的那轮裁员潮也是这样,挑了个最好吓唬的李茜给PUA了一顿,给公司省了一笔遣散费不说,自己还拿了奖金。看样子他还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很久,甚至可能升上更高的位置。
看到他春风得意的模样,我的心底既无波澜也无怨恨。我想起很久之前和张楚禹一起爬山的时候,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你们干销售的,如果遇到讨厌的人,该怎么办呢?”
她说:“很简单。他们怎么对你,你就这么对他们。他们对你发火,你就不要对他们客气;他们对你伪善,你也可以欺骗他们;他们无视你,你就不要巴结他们。”
“可如果身边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怎么办呢?”
“那就去找不是这样的人。”
“可要还是找不到呢?”我停下脚步,边喘口气边问道。
她站在比我高两阶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然后转过身来,像是发布胜利宣言般说道:
“那就继续找,一直找!总有一天,总有一些地方,总能够找到。”
台上的主持人宣布年会正式开始。还没过一会儿,台下传来一阵骚动。身旁的同事们指着手机议论纷纷,隐约能听到“小行星”“隐瞒”“逃亡”“倒计时”之类的话。微信群里已经累积了99+的信息。我刚打开就看到了“末日”的字眼。
“据说马斯克的私人运载火箭已经卖出了好几百份票了,全世界富豪的私人飞机都在飞往美国。”
“假的吧,不然这么大的事,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官方媒体出来澄清。”
“可能澄清了反而更乱了,索性就摆烂了。”
“美国那边已经乱了,洛杉矶的街道上全都堵满了车。”
“NASA的实时影像在Ins和X上已经传疯了,那家伙简直就是个杀手,直勾勾地冲过来,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怎么躲过检测的。”
“为什么要赶在过年前来,不能等我辞了这个破班玩够了再来吗?”
“都你妈末日了,我们还在这里开年会。”
群里不断地更新着实时直播截图。目前那只是一颗比月亮还小、光芒微弱的星星。主持人说,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变成一颗炫目的火球,如同一只愤怒的眼睛。届时,地球的引力将不再存在,潮汐将被撕裂,地面和水下的东西都将混杂在一起,然后坠入空中。我们即将迎来最终的命运。
年会还在继续,但台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主持人不得不临时打断,让大家不要慌张。这时候,我发现陈俊正准备离场。突然,一个装满水的纸杯不知道从哪里朝前面飞过去,将正从总经理身后经过的他泼了个落汤鸡。
陈俊大叫了一声,然后从桌上顺手抄起一块名牌朝身后扔过去。前排的几个人顺势扭打在一起,看来这些人已经积怨已久了。总经理和几个赞助商代表似乎并不知道外界的事,还愣坐在原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突然从后排冲向舞台和第一排之间的区域,手里拿着一根长棍状的东西,对着总经理的脑袋就是一记闷棍。台上的主持人见到这一幕吓傻了,止不住地尖叫起来。
整个会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人们纷纷起身往会场外跑去,结果发现情况远比想象得还要糟糕。街道上几乎堆满了车辆。一伙人正在袭击对面的奢侈品店,另一伙人则正在袭击一辆SUV里的人。很快又出现了另一伙人,他们似乎只袭击那些穿着美艳的女生。突然,我听到原本在前面的蔡佳叶尖叫起来,其他的同事却似乎视而不见般朝其他方向跑去。
这些平常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景象,如今正在眼前发生。很奇怪,我看着慌张的人们在会场里四散奔逃,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自己只是在观察这个世界的荒谬。
6
“小伙子,你醒啦!”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竟然是那个保安大叔。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我的父亲,手里拿着一袋没吃完的肉夹馍,“下午我值班的时候看到你躺在地上,就把你抬到保安室了,然后回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怎么这个时候会来这个地方呀?”
“我也不知道。本来是看到同事被欺负,我想帮她一把,结果反而被那些人追着打,好不容易找了一辆共享单车逃了出来,然后不知道骑了多久,后来被一辆车给撞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人没事就好,虽然日子也没多久了。可惜呐!”
“大叔,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世界末日还会回公司的傻子只会有我一个人。”
“来得太突然了,回不去了,索性就站好最后一班岗呗。”他一边吃着肉夹馍,一边解释道,“我都已经50多岁了,没有老人,老婆孩子早就离开了,在哪儿结束其实无所谓。你这么年轻,难道没有什么遗憾了吗?”
“遗憾吗?”我的脑海里瞬间闪现出很多画面,有小时候的,也有上学以后的,然而自从上班之后,遗憾没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后悔做错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知道了又如何呢?”
“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得及做的话,就去做好了。反正都世界末日了。”
连续不断的轰隆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警铃声、救护车的声音、普通车辆的报警声,以及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呼救和尖叫声。由于地球引力变弱,泥土、落叶和昆虫的尸体纷纷悬浮在半空中,并很快就盖过我视野的高度,朝着更高的地方飘去。视野远处的红光不知道是火光还是晚霞。我坐在花圃边上,欣赏着末日的景象,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恐惧、失落夹杂着愉悦的感觉。
“你就是那个观察者。”
我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这句话。按照她的猜想,我所看到的都是真实存在的,我所盲视的则隐藏着千变万化种可能。如果这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园区的那扇门,也许就是一个可能性之门;穿过它,就是在选择某一种可能性?我完全可以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终局。这也是一种选择。但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我打开手机,看着她那张唯一的照片,陷入了沉默。
突然,地面上出现了许多宽窄不一的裂缝,空气的流动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连呼吸都成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我好不容易喊出声叫保安大叔一起避难,转眼就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几步外就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暗红色的熔岩似乎正在朝上喷涌。身后的公司大楼突然坍塌倒下,落石眼看就要砸到我所在的地方。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最后的一点儿力气朝外蹦出去,竟然直接蹦出了园区大门,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只听咔嚓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腿可能断了,如同一颗掉落在地上的鸡蛋。
我的生命大概已经计入倒计时了。
*
“喂,你干吗躺在地上?”
一个有点儿耳熟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是我的幻听吗?我听说濒死状态下的人会有那么一瞬间听到过去的许多声音。难道是我童年时的玩伴吗?不对,那听上去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很年轻,不像是我的家人。
我努力抬头去看,可有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得我难以睁开眼睛,同时喉咙由于使不上劲儿而难以喘气。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只手将我的后背扶起来,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拍我的衣服。不知多久后,我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空气和光线。
“郑瑞敏,你没事吧?”一个戴着眼镜,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在关切地看着我。那个声音更是无比熟悉。
“你是……张楚禹?年会结束了?”
“你没事吧?发高烧还是脑震荡了?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我这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都怪我不该这么早把你叫出来,本来是给你庆祝生日,结果最后是陪我去逛那个UFO大会,我猜你肯定是早饭没吃然后骗我的吧?虽然说这也不能怪我没有提醒你,可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呀,该吃早餐还是得吃的,我迟点儿再去也没有关系……”
“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深呼吸了一大口。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放松过。“喂,我问你啊,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呀。”
“这个嘛哈哈哈,不告诉你。反正我就是知道。”她扭过头故意不看我,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祝福。”
“所以,接下来想去哪里?”她问道。
“我想请你去一家最近新开的、特别好吃的意大利餐厅吃饭,怎么样?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想讲给你听,你肯定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