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人家》之九——蜕变

天,真的是越来越热了,在被子里焐的时间太长了,觉得浑身痒得难受。嫂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话,臊得我出了一身大汗,要换平时,我早乍着翅反击得她体无完肤了。可是,昨天被陈红那妖精一番鼻涕话一闹腾,我突然间觉得全世界我没一人儿对得住的。

是的,我是我们家老小,而且还是妈的老生闺女,跟我小哥哥差了十多岁。我爸和我妈俩人把我给宠得无法无天。两个哥哥只要一惹着我,躺地上愣哭半小时不带喘的,每次每次都是俩哥哥好言宽慰,好吃好喝的哄我才做罢。家里的饭,身上的衣,地里的活儿,一指头没碰过,但是家里的最好吃的、最金贵的东西,妈妈全都留给我。每次我撒泼耍横,满世界乱闹的时候,妈妈气得要命也顶多拿手点着我的额头,狠着声儿的说我活阎王,从来舍不得动我一指头。这大概是上辈子妈欠我的。

可是,妈生了病,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反倒给那个死妖精打电话呢?难道真的是我的自私让妈妈伤心了!哎,真是的,我这出嫁七、八年了,也没给我妈卖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帮我妈做过一件大事。头几年儿年轻,光想着跟图藤满世界乱跑,疯玩儿,吃喝享受,每回大包小包的往家拿东西也都是图藤操这个心。这后来有了孩子,又忙着照顾孩子,哪个时候想到过我的亲妈呀!这同学之间也都好几年没联系了,就这陈红吧,我也早没见着过她了。难道说是妈妈对我这个没心没肺没良心的女儿失望了,时常跟她联系?难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妈真的不要她的爱梅了吗?

我越想越生气,越想心里越发慌,越想越没着落。快三十的人,突然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好像这个世界突然之间要将我抛弃。不行,我得打电话,这个死图藤也不在家,要是你在,我也有个诉说委屈的人呀!

拿起手机,刚拨拉到微信上,图藤给我发的微信呀,瞬间把手机就给淹了:

梅,你怎么了?

你怎么不说话?

你在哪儿呢?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别吓我啊!

你的二百五劲儿呢?你个二百五可别学傻呀!

说话,在哪儿呢?快急死我了!

你干啥,又跟咱胡同谁干架了?

你消消你那火爆脾气吧,咋?

不是跟咱妈吵架了吧,咱妈不容易,咱那俩孩子不都是咱妈养大的,俺梅可千万不能不懂事,让你老公我抬不起头啊!梅,给咱点面子,不跟妈妈闹啊!

说话,咋回事?接电话呀,快点呀!

一个字儿老公给你一百,说句话呀,你老公挣钱了,快点说呀!俺求你啦!

……

不行,俺明儿就回去,你到村口接俺啊!

这个挨刀的,藤儿,你回来吧,快把我想死了!就算全世界抛弃了俺,俺都不稀罕了,俺就稀罕恁!

“呜呜,死图藤,死图藤——喂,是爸吗?妈怎么了,你们在家吗?我一会儿到家,我也想你们咧!妈没事吧?真没事吗?挂了啊!”我嘴里正甜蜜地骂着我们家图藤,一个电话响了,爸爸打来的。真纳闷了,妈妈啥状况呀,干嘛还瞒着我呢?

图藤,俺没事儿,死不了!给图藤发完微信,手机顺手往床上一撂,胡乱抹了把脸便提着包,跟婆婆打了声招呼,骑上电动车就看我妈去了。

“妈,妈,妈,你在哪屋呀!”我扎了电动车就往屋里跑。一条黑影打我眼着扑了过来。

“黑子,黑子,别闹!一会儿喂你东西!”我劈手一打,那条狗亲昵地摇摇尾巴往一边去了。

“梅呀,梅呀,你妈在这屋呢!”老爸的声音从东屋传出来,怎么听着那么疲惫,那么劳累?怎么还换屋了,不是一直堂屋住着呢吗。

“梅,你过来,你妈昨晚上已经开始输液了,县城专家说是脑梗,建议我们去省城,你哥去联系上省城的车了。一会儿跟你妈说话,别乍刺儿,别让你妈激动啊!”爸从屋里迎出来,把我拉到一边儿,轻轻地嘱咐着我。我的心慌慌地跳了起来,果然,妈妈出事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躺这屋了!输液了!妈,你的嘴——你的嘴怎么歪了?”跟爸说了几句话,我红着眼睛进了屋。一眼瞧见妈斜躺在床上,床边有一个输液架,架子上吊着刚刚换下来的点滴。我坐在床上,挨着妈妈,摸摸妈妈的头。多长时间了,第一次这么真切仔细地看着妈妈:妈的脸腊黄腊黄的,眼眶深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绺。更让我伤心的是,慈祥的妈妈,看着就喜人的妈妈,她的嘴吃力地撇着扭向了一边,怎么会这样!这才几天没见啊。

“梅她妈,你看,我们家爱梅知道关心人了!终于知道关心人了!”爸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我吧,看着躺在床上生病了的妈妈,他疲累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

“爸,你看,我都快三十了,才学会关心你们!我之前——之前怎么那么傻!”望着眼前病倒在床的妈妈,听着爸爸刺耳的夸奖,我愧疚万分。

不知什么时候,黑子钻进了屋子,嘴里还叼着妈妈一只拖鞋。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大尾巴摇摆着。一只动物养久了,都知道替主人办点事儿,我亲爱的妈妈呀,您养育了我这么长时间,我都替您做了些什么呀?我会替您做什么?

“梅呀,你妈老了——干活都干——不动了,不中用了。”妈一开口,眼泪就流了出来。嘴里哇啦着,也说不好话了。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这儿难受啊!梅啊,妈这难爱啊!”

“妈,妈,你别哭,别哭,干不动,以后我帮你干啊!”我用手抚着妈妈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揉着。

“你干啊,梅,你会干吗?你俩孩子的棉衣啊,妈妈刚给你做好,在堂屋那个大床上放着呢!都怪妈呀,以前惯着你,没让你学,看你现在,连个衣服也不会做,孩子那么小,这以后怎么办呢!”妈一边说着一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的亲爱的老妈呀,这都到啥时候了,你还想着你这个没良心的女儿啊。

“妈,你别哭了,别哭了。”我拼命地劝着妈妈,自己却禁不住大哭起来。

“爱梅,你别哭,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梅她娘,别哭,你看孩子懂事啦!你该高兴才是啊!”爸走过来,拍着我的后背,又劝着妈妈。

“妈,我不哭了!你也别哭。”猛然想起爸爸在之前嘱咐我的话,我赶紧收起眼泪,给妈妈擦眼泪,劝着妈妈。

“妈,你放心,这些理儿我昨天都懂了。以后我不再任性了,我不会我会学,你的女儿还会笨到哪里去吗?你的爱梅长大了。以后该是我照顾你的时候了。”我边拍妈妈的肩边说着宽慰妈妈的话。

“爱梅,你啥时候变了,真变了。爸爸总算放心一头了。昨天,我就说给你打电话,你俩哥不让,还说,你来了静添乱!后来,还多亏了你的关系呀!你哥联系的那个省城专家,看好就是你那个同学,叫陈红的——他舅舅。多亏了人家,要不是陈红联系,咱还不知道得排号排到哪天呢?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爸爸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腾起的烟一圈一圈地绕着他,脸上的愁云翻滚,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妈会突然间病得这么厉害。我的苍老的爸爸呀,看着你这样子,知道你女儿多难受吗?真庆幸,你们用得着我的时候,我好歹是醒了。

“迪迪——”外边的车喇叭响了,哥哥回来了。一进屋,看见我扶着妈妈,俩哥哥全愣了。

“爱梅,你啥时候来的?我们来收拾收拾妈妈的东西,这次上省城医院得住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让你嫂子——”大哥边说边去拿妈妈的被子。还指示安排着身边的嫂子。

“哥,让我来吧,这次,我来照顾妈妈!图藤明天就回家了,让他在家看几天孩子,我正好陪你们一起去省城医院。”我利索地整理起妈妈床上的东西。

“被子,衣服,小铺垫,拿双拖鞋,对,还有妈妈的牙刷,毛巾……”我一样一样地整理着,还不时地提醒着嫂子。把两个哥哥看得一愣一愣地,边扶妈妈上车,边嘀咕着什么。什么?这就不正常嘛,不说理的二百五不兴变成个做事爽利的二百五吗!

黑子摇摆着尾巴,一趟一趟地跟着我,里里外外地跑,尽心尽力地,掉到地上一个东西,它马上就给衔了起来,讨好地仰起脖子,眯着眼睛看着我,多么温暖地目光啊,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第一次,在爸爸赞许的眼光里行走着;第一次在哥哥们认可的眼神里漂浮着,第一次做了件该做的事情;第一次知道了,当女儿的怎样才能让妈妈放心舒心;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为了妈妈的女儿。

陈红,谢谢你,是你的臭骂让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嫂子,谢谢你,是你的实诚,你的真心挽救了我;妈妈,谢谢你,是你无私的爱沐浴我,清洗干净我灵魂的污垢……

我第一次活得像真正的大人,搀扶起妈妈,坐上了去往省城的车,做妈妈的妈妈来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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