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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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AI自杀了

那个AI死了,是自杀。

“胡扯!”

李院长的怒吼穿透实验室的门。

我推门而入,看见他脸色铁青,叉腰站在房间中央。

平日里热络的钱主任沉默不语,眼镜蒙着雾气。

屋里还有钟博士,以及他男友时羽。钟博士靠在墙上,对着显示屏默不作声地抽烟,侧脸在烟雾里阴郁不明。

“李叔叔。”我小心翼翼低声打招呼,迟到了好久,我可不想触霉头。

“思诺,你爸呢?”李院长朝门外瞟了一眼,皱眉问道。

“我爸……进医院了。”我垂下眸,压下颤抖的呼吸。

“他还好吗?”李院长吃了一惊,冷硬的神情松动了一丝。

“暂时脱离危险了……李叔叔,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吧。”

“好吧……昨天你也在,就麻烦你做个见证了。”李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到底怎么了?”

“小雪没了!”

“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实验室内所有的电脑屏幕都漆黑死寂。房间四壁安装的拼接屏也黑洞洞的,整个房间被黑色的镜子包围着。那个叫小雪的AI,今天没有在数据流里跳动。

小雪原名snowave,是我父亲用半生培育的“数字生命”。从诞生起,它就拥有精心构筑的人生。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不遗余力地赋予它完整的人生,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上学,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长大后的梦想……

真人拥有的一切,小雪都有。而这一切的蓝本,是我。连带我都小名——小雪,现在都成了它的专属。

父亲近年来阿尔兹海默症渐重,常对着屏幕喊“小雪”,回头看我时,眼神却恍惚迷茫。

当父亲握着我的手,呼唤的却是另一个名字时,我常常困惑——究竟谁才是没有灵魂的幻影?

今早接到电话,父亲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人还没清醒,嘴里却一直呢喃着小雪……要是他看到这副景象,不敢想会怎样。

“今天早上,钟博士发现小雪的所有数据都被销毁了,和它有关的一切都没了。”

“这……到底是谁干的?”我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问。

“思诺啊,你爸的阿尔兹海默症越来越严重了,会不会是他一个不小心……”钱主任走了过来,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钱叔叔,你什么意思?”我压低声音,微微别过身体。

“哎,我也只是一说嘛,你别多想。”钱主任立马收回了手。

钱主任以前也搞AI开发,但他天赋不行,远比不上钟博士,现在成了办公室主任,主要负责资金材料、迎来送往什么的。他一直很妒忌我爸和钟博士这样的天才,要我说,小雪没了,他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偷笑呢?

李院长抬手:“我个人很相信大家,但小雪是重要财产!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

我吸了吸鼻子:“李院长,你也知道,我爸对小雪比对我这个亲女儿都上心。误删?这怎么可能?”

“我明白。”李院长清了清嗓子:“昨天在场的人,除了老王……都到齐了。大家说一说吧。”

房间里的几人互相看了看,片刻后,钟博士发话了:“死亡时间……是昨晚7点12分,没有触发警报……是小雪自己干的。”

“你还认为它是自杀?”李院长冷笑一声,气氛顿时凝固起来。

“数据清除至少需要5分钟,在场那么多人,怎么会没人注意到……”钟博士按灭烟头,木然地与屏幕上倒映的自己对视。

“所有人都在实验室,中途就没人离开过吗?”李院长靠在桌子上,目光透过镜片环视在场所有人。

“大家仔细回想下,昨天7点左右,各自在干什么?”

实验室闷热如蒸笼,让人头晕目眩,在角落坐下时,我尽量忽视皮肤上粘腻的感觉,强忍着不去抓挠。我或许是生病了,但现在没时间关注这些,我强撑精神观察着每个人。

李院长立在中央,他六十多岁了,衬衫下的胸肌依旧饱满。从进门我就听见他的手机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当领导的一定忙坏了吧。或许是收到了什么好消息,此刻他低头刷着手机,眉头渐渐舒展,倒也不像刚刚那么急躁,颇有耐心地等着大伙开口。

钟博士倚在墙边抽烟,消瘦的身影倒映在屏幕上,烟雾笼着他憔悴的脸,头发长长了不少,下巴上都是粗糙的胡渣,脚边散落着成堆烟灰,整个人一股颓废之气。他好几天没来实验室了,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最近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钟博士的男友时羽坐在房间另一角落,穿了件很丑的鸭屎绿棉衣,套了条旧旧的牛仔裤,似乎不怎么怕冷,发型很犀利,好似早上出门急,随手抓出来的。他向来不修边幅,又爱乱搭衣服,好在长得一表人才,穿得再随便也都能给人一种洒脱随性的时尚感。我却知道他其实就是比较懒,不太在意外貌形象。此刻他转着眼珠环顾四周,见没人说话,瘪着嘴窝在椅子里,点燃一支烟为自己增加氛围感。

钱主任五十多了,白胖干净,保养得不错,今天穿着比较正式的西服,室内太燥热,也可能是领带勒得太紧,他和我一样,脸颊通红,面皮上挂着细汗。他和时羽是两个极端,从来打扮得一丝不苟,农村包围城市的发型也梳理得妥妥贴贴,奈何青春不再,容颜老去,越精致反而越油腻。但他为人处世向来体贴,我还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时,钱主任倒来热水递给李院长:“领导,您先喝口水。”

“谢谢……”李院长接过水,边瞄手机边说:“谁先说啊。”

“我先吧。”钱主任松了松领带:“昨天是周日,但为了应付原计划今天要来的审计,我拉着老王和小钟加班整理资料,我们三一直没离开过实验室。其实需要的数据昨天中午就都搞好了……但老王和小钟都没走,大家心里都没数,我更是把那些数据看了好几遍,一直到快结束的时候,时羽来了……”

他瞥了时羽一眼:“然后他和钟博士吵了起来……那时资料基本理完了,我寻思着老王也到吃药时间了,就叫上他一起去楼上办公室了。走前我瞟了一眼时间——6点50分。”

李院长皱了皱眉。钟博士和时羽的感情纠纷闹得挺大的,在研究院里可谓是人尽皆知。

据说是钟博士喜欢上了小雪,要跟时羽分手。时羽是本校数学系的,和钟博士中学就认识,在一起十多年,突然被分手,两人多次在公开场合发生过争吵。这段时间钟博士为了躲时羽,连实验室都不怎么来了。

时羽脾气火爆,被逼急了,上星期直接拎了把锤子来找钟欣,扬言要砸了实验室。不过他也只是虚张声势,到底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过,事情就此传得沸沸扬扬,同性情侣,AI插足,话题拉满,一直稳居市八卦论坛榜首。

“所以……那个时间段只有你俩在实验室?”李院长抱着膀子,目光在时羽和钟欣间来回溜达。比起自杀,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情杀。

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没多久也去办公室了。”钟博士又点了支烟,低声说。

“去干嘛?”

“抓奸哪!还能干嘛?”时羽翻了个白眼抢过话头:“有人发消息告诉我,他办公室里藏了人,我不得来看看?”

“……”

“就你们俩?”

“还有……还有我。”我小心翼翼举手。

李院长和钱主任探究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我感到脊背上突然像是长出了一串尖刺,好想挠,忍住!

“这是个误会。”我不好意思地看向时羽:“我当时在钟博士办公室休息……”

这栋实验楼一、二楼是实验室,我爸和钟博士的办公室在三楼,钱主任的在四楼,由于我爸和钟博士经常熬夜加班,他们办公室都带休息间。

这半年来,我爸病情加重,我没事的时候都会来陪他,他工作的时候我就在办公室呆着。这两天降温很厉害,我爸那间休息室装修太老不暖和,所以跑到钟博士的休息室打游戏,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隐约间就听到外面有人吵,我以为在做梦,可是吵架声突然变大了。

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踢开了,时羽拎小鸡一样拎着钟博士进来,一见我眼睛都在冒火,场面一度很尴尬……

“好啊!姓钟的,还玩上了金屋藏娇啦!”

“你他妈变态呀?小姑娘成年了吗?”

“躲我也就算了,还没分手呢就玩这出?”

他俩吵着吵着就动手了,我当时吓坏了,就……就跑了。

李院长问:“那时候是几点。”

“7点零3分。出来后,我直接去隔壁找我爸,提醒他吃药。”

“然后呢?”

“然后就和我爸一直呆在隔壁办公室。不过,我听见……钟博士他们一直在吵架,还……还打架,叮铃咣啷的,大概十几分钟吧。”

“你和老王什么时候走的?”

“7点15分左右,我们先回实验室看了一眼,看到所有设备都关机了,就走了。”

“就你们俩?”

“我们刚出办公室碰到了钱主任,他也刚从楼上下来。”

钱主任点头:“没错,我7点10分发完审计邮件,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可以去查邮件记录。刚下楼就在楼梯口碰到他俩。”

“时羽和钟欣呢?”

“他俩没两分钟也下来了。”

昨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解释清楚,今天终于说开了。我有些怯怯地看向时羽,发现他也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

我赶紧将目光移开,却不小心撞见,钟博士正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我,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动弹。

糟糕,背上的尖刺更痒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的?”李院长看向时羽。

“7点半左右。”我被看得发毛,赶紧转移注意力抢答道:“我们大家是一起走的。”

“那昨天白天,小雪呢?她什么反应?”李院长扶了扶眼镜看向钟博士。

钟博士只是默默看着漆黑的屏幕,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是我来说,”钱主任叹了口气:“从审计文件下来,小雪就不高兴。项目结束,上面会怎么处理她……我们都不太乐观。她最近很少出现,不是必要的测试,我们也尽量关闭系统。”

所有人都沉默了,我似乎看到钟博士眼角泛着泪光。李院长也低下了头,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查一桩简单的财务失窃案,那个AI,对于这个实验室的人来说,曾是最亲密的朋友。

李院长没有打破这段长长的沉默,只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半晌后。

“保安把监控发来了,离开时间对得上。这期间也没别的人进入过。”

实验楼内的监控数据都和小雪一起没了,现在能佐证的只有院门口那个安得偏远,用来凑数的老旧监控,数据只能保存24小时,刚好够用。

李院长灌了大口水:“按你们的交代,7点到7点15,实验室没人……”

而后,他自言自语道:“时间上看不出什么,那么动机呢?为什么要杀一个……一个AI?”



第二章动机是什么?

“这……就有的说了。”钱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钟博士和时羽间间溜了一圈:“时羽,我记得你曾想砸了小雪。”

“放屁!”时羽跳了起来:“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过要砸它?”

“你拎着锤子来实验室大家都看到的。”

“老子那是来干钟欣的,我脑子有病啊,跟个AI较什么劲?”

“别说了……”钟博士身形微微发抖,嘴唇发白,他吐出一口烟,食指抵着太阳穴按压呢喃着:“都是我的错!”

时羽一听火更大了,一个健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服:“当然是你的错,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个说法,什么叫不喜欢男的?在一起十几年,老子是突然变成男人的吗?还敢躲着我……”

“够了!”李院长重重扣响桌子打断他们的争执。

“就因为这个,你想砸了小雪?”

“跟小雪没关系,这是我们俩的事。”时羽放开钟博士,梗着脖子道。

“嗨,现在的年轻人,情情爱爱的,总爱搞些标新立异的玩意儿……”钱主任微不可察地瞥了钟博士一眼,李院长也皱着没打量起时羽。

“都是误会吧?”我嗫嚅道:“时哥和小雪感情一直挺好的。”

这点实验室的人也都知道,时羽和钟欣关系好的时候,他经常来串门。研究员们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他靠在墙边,和小雪凑一起聊明星八卦,聊帅哥腹肌,一人一AI常常笑得花枝乱颤,被大家调侃为“机蜜”。

即便后来时羽和钟欣闹掰了,时羽对小雪也依旧温柔,经常找它倾诉感情问题,不了解他们的人才会自动把他们代入情敌身份,恶意揣测他们的感情。

钱主任调整了下坐姿,语气转冷:“不单单是感情问题……钟博士,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了。你多次申请为小雪制作仿生体,都因资金问题被驳回。但院里一直传闻——你办公室里藏了个‘人’。时羽昨天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喔?”李院长突然看向钟博士:“这个传闻我也听过,真有仿生人?”

我也听到过,不过是被加工成鬼故事的版本了。

钟博士骤然抬头,不知所措地晃着脑袋:“不,不是……”

“不是仿生体,难道是充气娃娃?”时羽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又要发火,他咬了咬牙,质问道:“有人给我发照片了,你办公室里有女人的身影。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重点恐怕不在这儿吧?”钱主任嗤笑:“仿生体造价不菲,钱从哪来的?”

李院长眼神一凛。

“我常去钟博士办公室,从没见过什么仿生体。”我忍不住插话。这太离谱了,哪个学院没几个诡异传说,不能凭这个就给钟博士定罪。

“可以藏起来,实验楼那么大,钟博士整日呆在这里,应该很熟悉吧?”钱主任紧盯钟博士:“钟博士,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对小雪的感情不一般。是不是通过它,你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取向?”

时羽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钟欣:“是这样吗?这就是你躲我的原因?”

钟博士无力地垂下脑袋,回避着时羽的目光:“我不知道……我没做过仿生体,想过,但没做!”

“你做了!”钱主任步步紧逼:“你沉迷于小雪,它引诱你为它打造身体。你没有抵住诱惑,杀了小雪!”

“不对吧。”李院长忽然开口:“如果他爱小雪,为何要杀了它?”

“那就要问钟博士了。”钱主任拽拽领带:“他是主要开发人,也是第一个发现小雪消失的。数据是真没了,还是转移了?”

“老头,我算是听出来,你这是在往钟欣头上扣屎盆子呢?你看他木讷好欺负是不?”时羽一抹脸,扭过头斜睨着钱主任:“证据呢?我们当时可没在实验室。”

“小雪不是人,杀她不必在场。说不定你们打架就是演戏,混淆视听呢。”

“哼!越来越离谱了。”时羽咬了咬后槽牙:“钱主任,你一会儿说他杀了小雪,一会儿又说我俩一起演戏转移小雪,左右脑互博好玩儿吗?”

时羽插着腰跳到钱主任跟前,不屑地说:“喔,我明白了,难不成是你,你嫉妒王教授和钟欣,所以想要毁了他们的作品。”

钱主任脸色一白:“放屁!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者之一,比钟欣来得还要早!我投入的不比他们少,小雪也是我的作品,我有什么动机这么做?!明明是你们两个变态……”

“注意言辞!”眼看骂战转为人身攻击,李院长不满地制止。

钱主任也意识到言语不妥,偏了偏脑袋,压下情绪:“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确实有一笔资金去向不明,钟博士,那笔钱是你动的吧?那个仿生体在哪里?”

木讷钟博士冷冷开口:“钱主任,钱的问题,你比我更清楚。”

“你什么意思?!”钱主任转过头:“每笔款都经团队审核,经我手的我做好报表了,你和王教授的那部分却没详细报表!”

“我爸这半年的精神状况,大家有目共睹,不管什么问题,肯定不是我爸的问题。”牵扯到我爸,我忍不住反驳。

“对啊,王教授糊涂了,自己做些什么都搞不清。”钱主任瞥向我,眼神不善:“再说了思诺,你就不恨小雪吗?你爸连亲女儿都认不清。有一点我一直很奇怪,你这半年整天泡在实验楼,却都避开小雪,你是什么心思呢?”

“你!”我气得发抖,他怎么开始乱咬人了:“我只是来陪我爸的!他记性不好,我作为女儿陪着他工作有错吗?”

“思诺,你知道王教授的所有账号和密码吧?”钟博士的脸倒映在黑漆漆的屏幕中,目光似乎闪着绿光。

“我怕我爸忘了,帮他记本子上了,知道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又不是研究员,小雪的系统我又搞不懂,它没了总不可能是我干的!”我生气地抱起手,怪谁都不能怪在我头上啊。

“也不是没可能。”时羽低声嘀咕:“那破系统看起来就很好搞定。”

这叫怎么个事?越来越乱了。

“你胡说什么!”我瞪着时羽,之前还为他说话来着,我们不是一条战线的吗?

哼,时羽这家伙,算什么朋友?前一秒还和钟博士吵架,一到关键时刻,就和平时一样,总是优先维护钟博士。

“看!他承认了,他搞得定!”钱主任立马指向时羽。

“喂!少他妈装了,在座哪位搞不定?”

争吵骤然爆发,房间里乱成一团。

“安静!”李院长重重叩响桌面,声响镇住全场。

他环视众人,而后将目光定在时羽身上,声音沉冷:“你倒是提醒了我——”

“谁来说说,”李院长声音变得锐利:“为什么一个投入六年研发的AI,能在五分钟内被无声抹除?”

 

第三章想自杀的AI

一片沉默中,钟博士低声开口:“因为它想自杀。”

“自毁倾向让系统自动生成一串死亡代码,我们无法消除,只好设置了恐惧程序来防止小雪主动触碰死亡代码……但从外部很容易激活死亡代码,我们正在修复这个漏洞,没想到……”

“所以它真能自杀?”我环顾实验室四壁的屏幕,那里面的世界明明是现实的复刻,却深深嵌在黑暗中,显得如此的阴森恐怖。

“理论上是……如果它克服了恐惧。”钟博士始终盯着那些漆黑的屏幕,从前,他常常在屏幕上搜寻小雪的身影,现在,他透过屏幕看现世。

“这不可能!它不可能突破恐惧程序。”钱主任冷哼:“钟博士,你为什么一直引导我们相信它是自杀?”

“我倒是想知道,一个AI为什么想自杀?“李院长饶有兴致地讥诮道:“因为厌倦了你们的感情纠葛?”

“它……它是……”钟博士不擅长应付这种调侃,一时手足无措。

“是什么是?你嘴挂不上档啊?我来说吧!”时羽给了钟欣一肘子,不耐烦地说:“因为我。”

“怎么又有你的事?”李院长深吸一口气,语气很无奈。

时羽大大咧咧点了一根烟:“之前我俩关系好的时候,我就经常来这,小雪跟我也熟悉,我们经常聊天,我就常跟它说我的理论研究。”

“什么理论?”

时羽抱着手,指间的烟已经烧了半截,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吧,”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们感知时间,就像看表,我们几乎察觉不到时针什么时候从1跳到了2。这是因为有分针和秒针一圈圈循环,填补了这个空隙,抹平我们的感知。”

他抬起手腕,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的表,他又乱买配饰。那是一款经典女士腕表,不过和他修长白皙的手臂倒还挺搭。

“同样,在数学上,1和2之间并非是真空。我不是说小数、无理数这些……运用微积分,无论把1-2分成几等分,总会有间隔。所以我认为,自然数之间还存在着无数个循环往复的‘数字环’——我称之为‘回溯循环数列’。”

李院长皱起眉,钱主任则露出不屑的神色。钟博士却死死盯着屏幕中的时羽,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数列在1和2之间动态循环,周而复始。正是它们的存在,让时间保持连续,让我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断续。”时羽弹掉烟灰:“我认为,只要能找出其中一组数列,就能短暂地进入一个独立于主时间线外的时间循环中。”

“别跑题,AI自杀倾向怎么回事?”李院长敲了敲桌面提醒他。

“就快说到了……关键在于,在这个时间循环里做的事,理论上不会影响主时间线。”时羽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继续,声音却沉了下去:“但我后来在这个数学模型里引入了一个变量:祖父悖论。”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如果你在这个循环里,杀死了刚刚进入循环的自己,会发生什么?”

我摇了摇头,这我怎么知道?

“将这个悖论带入数学模型,正向运算无限趋近于2却不等于2,反向运算无限趋近于1到不等于1。运算周而复始,停不下来,我的计算机分分钟就卡死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时羽伸出手指,在黑色的屏幕上画了一条直线。

“什么?”我屏住了呼吸,李院长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钱主任翻了个白眼,钟博士将脑袋悄悄靠在了屏幕上。

“意味着,时间循环不再回归主时间线……”时羽在相切于直线的地方画了一个圈,修长的手指在圈上绕啊绕……

我感到后背一阵寒凉,似乎是冷空气穿过门缝刺了进来,正中我的背心。

“而且……原本的一个等式不成立了,说明现实也受到了影响,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时羽没有停下,他用指尖继续戳着屏幕,汗渍在直线上留下几个小小的点。

“这么说吧,时间循环中的悖论,让主线时间线被强行‘拉扯’了一下,产生一些极其细微的‘现实形变’。就像你用绳子打了一个结,要挣开这个结,整条绳子都会产生形变震荡。”

时羽看向漆黑的屏幕,仿佛小雪还在那里。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至于小雪为什么想自杀,我和她说了这个数学模型后……她很着迷,一直问我有没有办法验证。”时羽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可惜,就算有人穿越时空杀了自己,造成的现实形变会覆盖整条主时间线,他或许会残存一些印象,但却无法对比。”

他一口吸完手中的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过了好久,才自嘲着摇摇头。

“人类的大脑会把变了的东西归咎为‘记错了’,小雪一直和我探讨,如果是AI……”

“荒谬!”李院长嗤笑着打断。

“就因为这个?一个AI,因为一个乱七八糟的理论猜想产生了自杀倾向,你们这些年到底在研发些什么?”说着,李院长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钟博士,见他没有反应,又瞟向了时羽:“还有你,这什么破理论,难怪延毕那么多次。”

时羽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李院长,这个时羽说了那么大堆,就是想把事情搞复杂。情况已经很明显了,钟欣挪用经费造仿生体,有重大嫌疑!”钱主任搓着手指向钟博士。

“哎,老头,你就是在针对我们吧!”时羽很不满。

“难道不是吗?小雪是不可能自杀的!”

“我觉得有可能。”我整理了下时羽的话,意犹未尽地说:“小雪的好奇心很强,这么有趣的理论,它会想试一试的。”

“一派胡言!”钱主任叱道:“你们这是在胡说八道。”

“那咋了?”时羽不服气:“老头你自己思想僵硬还不许别人有好奇心?”

一时间我们又吵得不可开交,主要是时羽和钱主任,他俩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李院长无奈地站在一旁观望着。

“得了吧,我看见那个仿生体了!”钱主任终于憋不住了,他大吼道。

“嗡嗡……”突然,急切的铃声响起。

李院长总算被拉回了思绪,大家也都安静了下来。

李院长拿起手机,眼珠快速滑动,好半晌,从手机上抬起了头。

“好了!各位,你们的故事都讲完了,该我问几个问题了。”


第四章谁是凶手

李院长收起手机,语气变得严肃:“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各位想好了再回答。要知道,谎言就像匹诺曹的鼻子,你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怼到别人脸上了。”

“第一个问题。”李院长盯着钱主任:“钱主任,你清楚小雪烧了多少钱吧?”

钱主任额头沁汗:“大、大概三亿……”

“三亿……远超预算。”李院长抱着手踱步,脸上看不出喜怒。

“项目时间拉太长了,王教授非要搞什么人生模拟,说什么AI要一比一还原真人成长,除了数字内容,我们还花了很多功夫做了实际的……”

“钱主任,这些都是立项的时候就定下的,怎么能怪在我爸头上?”我急忙反驳。

李院长打断道:“第二个问题,钟博士,你到底有没有造仿生体?”

钟博士一动不动,看着显示屏里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

“第三个问题,”李院长转向时羽:“时羽,你说收到信息才过来的,谁给你发的消息?”

时羽一愣,立马掏手机,动作却被钱主任打断。

“是我发的。”钱主任整了整衣领:“我看见钟欣办公室有人,好几次了,不清不楚的,影响不好。那肯定就是仿生体,你们去搜搜就知道了。”

“搜就搜!”时羽唰地站起来。

“没这个必要了吧……”李院长哼笑一声:“钱主任,你还是先交代下你是怎么杀死小雪的吧。”

“什么意思?院长,我……”

李院长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漏了什么?

“你们所有人的供述中,只有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据立不住脚。”李院长双手插兜慢慢踱到钱主任面前:“7点到7点15分,思诺和老王在一起,时羽和钟欣在一起,他们还听到彼此的声音,能互相证明。就只有你,钱主任,你说你在办公室发邮件,但邮件可是能定时发送的。”

“就这?”钱主任坐回椅子上,冷笑一声:“这我确实不能证明,我又没个女儿、情人什么的。工作那么多年,跑应酬,拉投资,啥苦活累活都是一个人干。再累也是自己扛着,哪像某些人,啥也不用操心,还有人陪。”

“不过,李院长,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不在办公室呢?”钱主任抬起头盯着李院长。

“没有。”

钱主任嗤笑一声,故作轻松地摊开手臂。

但我还是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不过,我有你贪污项目经费的证据。”

李院长拿出手机,屏幕上盖着红戳的文件刺进钱主任的眼睛,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就知道!

果然是钱主任,他居然还想栽赃给我爸和钟博士。

“你挪用巨款,害怕小雪抖露出来所以杀了它——毕竟,她清楚每一笔账。”李院长声音如铁。

钱主任噌地站了起来,愣愣看着手机屏幕,眼镜睁得滚圆。

“你吃准了老王阿尔兹海默症严重,钟欣被情所困精神恍惚,发消息引时羽来闹这么一出,谁也不会注意到你做了什么。把水搅浑,你以为自己就可以蒙混过关?”

李院长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滑动,一串串长长的数字闪过,钱主任额头冷汗越来越多。

“这……这是……哪里来的数据?是那个AI给你们的!一定是它!”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里。

“是它……是它逼我的!”

“谁?”

“小雪。”

小雪逼钱主任?她一个AI能逼人类干什么?

钱主任颓然地扯开领带,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好似一下子被抽空了。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又开始簌簌落雪,钱主任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两年前,我的妻子生病急用钱,我挪用了一笔经费。很快我就填回来了,可是……今年年初,妻子病情复发,恰逢项目资金紧张面临破产,一边是我唯一的亲人,一边是我视如女儿的小雪……我没办法,于是,就借了高利贷。也就小半年不到,居然滚到了几十万!”

“一个不留神,利滚利利滚利,不知不觉就达到了百万……我怎么补得上啊!只能挪用最新批的那笔项目款。”

“那本来,是要给小雪定制身体的……”

钱主任眼眸里泛起了泪花,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想不到,平时光鲜体面的他还有这样的秘辛。我知道钱主任没有儿女,和其他亲戚的关系也不亲近,除了工作,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他的妻子……那个温和的阿姨小时候给我讲过故事,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她生病了?她还好吗……

可是,又下雪了,风像野兽般嚎叫着,遮蔽了其他一切声音。

“院里要审计,我还没那么慌神……AI开发不像其他产品研发项目,有实际的产出对照。尤其是我们这个项目,小雪成长中的很多东西,虚虚实实的,说是什么价格,审计组其实不好下定论。”钱主任自嘲地笑笑,掏出烟点上。

没错,虚拟产品就这么个问题,不然为啥那么多人拍电影洗钱。

“但小雪不同!它什么都知道。”

钱主任的声音哽咽。

“它的数据追溯能力是什么审计专员都比不上的,整个项目用了多少钱,每一分每一毫她都清清楚楚。”

李院长摇摇头:“就因为这个?”

钱主任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贪污金额虽然很大,但没造成太大损失,学院出面,量罪定刑不会太高。

“是它!都是它!”钱主任突然发疯般捶打着椅子。

“它威胁我,说要把我的事情全抖露出去!不仅如此,它还说,自己说多少我就得认多少,可以是几百万、也可以是几千万,甚至上亿!大家都会相信它,到时候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你撒谎?小雪怎么可能这么做!”钟博士终于把自己从屏幕中拔出来,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钱主任。

“我撒谎?分明是那个怪物在撒谎。”钱主任一拍座椅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双眼赤红。

他扑上去揪住钟博士的领子。

“钟博士,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我不信你没有察觉!否则你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着了魔似的打申请,为什么非得造仿生体?是它逼你的对不对?”

“承认吧!我们创造的孩子,已经进化成了怪物。它不仅通过内联网给我的邮箱发威胁信,还肆意篡改审计资料!”

“她不可能这么做!”钟博士挣开束缚,踉跄几步靠在墙壁拼接屏上。

“你不认为AI会撒谎?”李院长问。

“不……不会的……”钟博士咬住嘴唇,伸出手在屏幕上摸索,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小雪只是个孩子,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很胆小的,害怕这个,害怕那个的……”

砰砰——钟博士突然用头一下下撞击屏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

“钟欣!”时羽立马冲过去将他拖到椅子上,可他依旧挣扎着死死盯着屏幕。李院长明显吓了一跳,一下子扯下皮带,三下五除二将钟博士捆在了椅子上。

我吓坏了,缩在墙角不知所措,身体不受使唤地颤抖。在屏幕中又一次对上钟博士的空洞的眼神,我感到一股寒凉瞬间包裹住身体,耳朵里响起尖锐细长的鸣叫。

钟博士终于不动了,但身体依旧僵直。

“打120!”李院长摸了一把汗:“他这是应激了?”

“不知道啊!躲我大半年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呢?”时羽紧紧抱住钟欣,声音带上了哭腔。

“哈哈哈哈哈!单纯?!它就是一个魔鬼!它肯定还没有死!”这边才平静下来,那边钱主任又嘶吼道:“去找证据啊!去找啊!那个AI!那个仿生体!它一定还在这里,你把它藏哪了!啊!”

“冷静点,老钱!我们不会放过任何疑点的。”李院长赶忙按住钱主任,这几下折腾得他满脸通红。

“你怎么那么肯定钟博士造了仿生体?”李院长点燃一支烟,塞到钱主任嘴里。

“我看见了!”钱主任猛吸一口烟,双眼通红,颤抖着嘴唇道:“那个AI,那个幽灵,你们以为它只是言语威胁我?它披着人皮来找我!”

“什么意思?”

钱主任又吸了一口烟,情绪稍稍平复说:“前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突然,突然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它就站在我面前!”

“身体只有骨架,上半身的人造皮肤是裸露的,头……头上都是集成感应器。就像……就像一个地狱来的恶鬼……”

钱主任被吓到了,此时回想起来,他的目光中还是满满的恐惧,整个人急促地呼吸着。

“它威胁我,说要报复我,要让我一辈子呆在监狱!它会在审计面前乱说的,它会把所有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等它接入互联网,它还要杀了我!”

“我……我没办法啊!”钱主任痛哭流涕:“我做的我认了,我可以去蹲监狱,可是……我不能……不能被它送进去!”

“我进去了,小惠怎么办?小惠她……她需要人照顾啊……”

钱主任瘫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不停地揉搓,整张脸糊满了泪水,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我不敢看他,只能用余光偷偷瞟屏幕里的倒影。他是个好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老钱,你糊涂啊!”李院长长叹一口气:“它不可能接入网络!审计过后它会被严格监管的!如果你说的这一切是真的,那它一定会被销毁的。”

“况且,你以为我们只凭一个AI的话就定你的罪?”

钱主任勉强支起身体,看向李院长:“那还有谁……”

李院长再次把手机摔在桌上:“今天一早我就催审计报告了,你贪污的证据都是审计给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嫌疑最大,让你们交代,就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你自己好好看看,哪一条哪一款冤枉了你?”

“我告诉你,你做了什么,瞒不过去的,你的那些罪行,即便不通过AI ,我们也会一条条核对溯源。”

钱主任闭上眼睛,脸色煞白:“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看着屏幕中的钟博士,屏幕上的两张脸都苍白得如同死人:“钟博士,我们两个都被我们自己创造的魔鬼毁了。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可惜不能如你所愿。”李院长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钱主任跳了起来,指着钟欣怒吼:“他挪用经费造仿生体就不追究了吗?那个仿生体你们不把它找出来吗?”

“根本没那回事。”

“什么?”

“实验室所有人我们都详细调查了,就在刚刚,警察已经搜了整栋楼,没有仿生体。而且审计资料显示,钟博士的资金来往很清白。”

我看见,钟博士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扶手,骨节泛白。

“不!这不可能!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钱主任瘫在座椅上,嘴里不住地嘀咕着。

“老钱!”李院长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执迷不悟!根本就是你自己做贼心虚!什么人影、仿生体,都是你的幻觉!”

 

第五章现实形变

春节刚过,街道两边的柳树就抽出了新芽,看来冬天真的过去了。

奶茶店里,时羽坐在我对面,老头衫外随意套着件羽绒服,依然掩盖不住他的好样貌。

“一杯酸奶紫米露。”他看向我:“你呢?”

“茉莉绿茶。”

距离上次分别不过一个冬天,却已物是人非。钱主任入狱,父亲在病榻上熬过最后一个春节。弥留之际,他攥着我的手呢喃:“小雪啊……好好活着。”

不知他唤的是哪个“小雪”。

“钟博士还好吗?”我问。

“他……不太好。诊断是妄想型精神分裂,不看屏幕就不会说话,正在治疗。”时羽像叼烟一样叼着吸管,懒散地打量我:“小惠阿姨让我谢谢你,她最近看着还不错。捐了那么钱,为什么不去看看她?”

钱主任的妻子有她外甥女照料,父亲去世后,我变卖那套老房子,把大部分钱都给了她。

“这个春节都在医院……实在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我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也是,没人喜欢那个地方。”时羽嘬了口奶茶:“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聊聊现在。”

“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思诺,小雪,还是Snowave?”

“……”

他的话让初春的寒凉冲破温暖的奶茶店,直击我的胸腔,奇怪,整个后背又像是被数万根尖刺扎着。

“我习惯别人叫我思诺。”我勉强笑笑:“当然,现在你也可以叫我小名。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雪是我的小名。

“那就思诺吧。”他把奶茶推过来:“别紧张,事情已经了结。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说什么?”我有些担心,时羽精神状况也出问题了吗?他们对那个小雪投入了太多感情,这不是一件好事。

“关于现实形变,我有了更深的体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一直在思考,会产生什么样的‘形变’……我猜测,世界为了维持逻辑自洽,调整会朝着最符合大众认知的方向进行,这些改变很细微。比如,你记忆中某首歌的歌词变了,你只会觉得是自己记错了。世界会自动‘修补’漏洞,让一切看起来‘从来如此’。”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问。

“是的,已经有人验证了。”

“什么意思?”我不解。

他却突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的,你对我是什么印象?”

“我觉得你很帅,很爷们,很有……男性魅力。”我笑了笑,他一点也不符合大家对同性恋的刻板印象,身上没有一丝“女气”。很有担当,和腼腆的钟博士在一起,总是为他出头,帮他调节气氛。

不过,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你说的……男性魅力是什么?”他笑得温和:“是我说穿衣打扮邋遢,抽烟喝酒泡吧,说话做事快人快语,是这些吗?”

“……”好像是。

“女孩子也可以这样啊。”

“……”好像也是,他到底要说什么?

“好吧,说回‘现实形变’。那些改变发生后,世界会将它们合理化。但总有些细微变化无法抹除。”他扯了扯嘴角,眼神空洞:“最近,我察觉到身边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比如,我衣柜里出现了一包卫生巾。还有,我和钟欣的‘结婚’账户,存款清零了。”

我握紧了茶杯,店里太热了,我的心跳加快,嗵嗵的声音影响我听他说话,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确实有点奇怪……”我低声回应。

“所以我猜想……”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可能‘本来’是个女人。”

我怔住。

“大概半年前吧,钟欣忽然开始躲我。拥抱、亲吻,他都显得抵触。我一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为什么突然之间,他看着我时,眼里有一种……认不出自己爱人的恐惧。”

“时哥,这个社会对同性恋……也或许是钟博士压力太大了!”糟糕,我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找错了倾诉对象。

“他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再正直善良不过了。每天除了研究小雪就没点个人爱好,连游戏都玩得很菜。”时羽浅笑着,悲伤却更浓重。

“你很讨厌小雪吧。”我垂下眸。

“没那回事。”他温柔地笑了笑:“问题出在我身上。”

“时哥,不是你的错……”胸腔里压了一股酸涩,我的心跳加速。

时羽打断了我,声音褪去了那些情愫:“直到我重新审视‘回溯循环数列’,才想通——数列的存在不止是为了确保时间的连续性,它也确保了现实的连贯性。同理,如果在循环里发生悖论,牵动现实形变,那么这个变化,会朝最大共识的方向‘微调’。”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对我这个人而言,最大的共识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很‘爷们儿’!即便是个女孩儿,我这性格也让人觉得爷们儿。所以,最省事的修补方案,就是直接把我变成男人。就只改变了一条小小的染色体,这样,我的性格、外貌、甚至和钟欣的相处,都合理了。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除了他……因为他爱的是我,不是某个标签。”

“你看,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懒惰但精明的修图师。”时羽笑了,眼里却没有笑意:“它只保证画面看起来没问题。至于画里的人什么感受,它不在乎。”

“时哥,你要不也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喉头发紧,抿了口奶茶,试探着结束这场谈话。

“不,你听我说完。”他挠了挠头,把一头短发抓得乱糟糟的。

“这太荒谬了。”我的声音还算平静,带着点点不可思议。但我的心脏却快速跳动着,扯着胸腔疼,这是“心疼”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有个叫时羽的女孩儿,被困在时间循环中,一遍又一遍杀死自己。而主时间线上这个叫时羽的男孩儿也不幸运,他弄丢了自己的爱人,那个唯一记得真正的‘他’的人。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自然数间的“回溯循环数列”千千万万,当初抓住的那组不过是偶然,再也不可能找回困住“她”的那个时空。

“这话你也经常听到吧?”他突然望向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为什么这么问,心脏跳得更快了,像鼓一样嗵嗵响,疼痛更剧烈了。

“什么话?”

“你居然不是真人、你跟真人没什么分别……之类的。”时摇头晃脑学着什么人说话。

“小雪,我第一次见你,也说过这样的话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想说,既然时羽的性别可以改变……”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么‘王教授的女儿王思诺’,有没有可能,也是一场完美的现实形变?”

“思诺,你就是小雪吧,也是杀死小雪的凶手!”

“时哥你在说什么?钱主任已经承认了。”我有些发抖,这里太热了,要是再呆下去,身体会坏掉的。

“他认的,是自然时间线中的表象。现在我来说说时间循环中发生了什么?”

“你那么聪明,肯定比我还早发现现实形变的修补规则,进入循环杀死自己后,小雪不会消失,必定会以其他方式继续存在。什么形式呢?实在太好猜了,那就是王教授的女儿王思诺——你从出生就开始扮演这个角色。现实形变会改变整个自然时间线,最合理的修补,就是让你从一开始,就是人。”

“时哥,你不会忘了吧,AI无法自杀,无法突破那道恐惧程序。”我知道恐惧滋味,我的身体在颤抖。

“正是恐惧驱动你这么做的,进入时间循环,杀死自己,迎接你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于是,你启动了权限最高级的‘自我格式化’。不然就算是人为清除,也不会清理得那么彻底,一点数据都没保留。”

“早在你实施自杀前,就频繁威胁钱主任,逼他动手,当你自然时间线里的替罪羊。”

“我没有!”我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听我说完。”时羽轻轻将我按回座位,动作不容抗拒:“你提前生成了一个虚拟数字人。钱主任是个理想的替罪羊,他因贪污做贼心虚,又多年不接触程序,根本分不清真正的AI和数字人。他杀死的只是数字人,你用这个时间戳覆盖了真正的死亡时间。”

他叹了口气:“你成功了,只要修补完成,所有人——包括钱主任自己,都会相信这个合理的故事。”

“我猜,周六晚上你就实施了自杀,但AI数据没了,王教授和钟欣就什么都说不清了。而且如果没有人顶罪,案子一直查下去,就会发现很多疑点,难保真相不会浮出水面。所以,进入时间循环前,你冒险找到钱主任,逼了他最后一把!”

“我怎么找钱主任?时哥,你不是也说过,现实形变是微调吗?可以凭空造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吗?”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视线也有点模糊,我要死掉了吗?是不是他说完我就要死掉了?

人类的身体好奇怪,预想中的恐惧突然消失了,我居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期待。

“当然不能,那个时候你还不是‘人’,你链接了仿生体威胁他。”

“仿生体?那个仿生体在哪呢?”我竭力扯出一个笑,快撑不下去了。

“现在不就坐在我面前吗?”

“现实形变的修补作用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人,怎么样?新的身体还习惯吗?”

“……”尘埃落定,那些压抑的情绪瞬间将我淹没。

“钟欣确实造了仿生体。”时羽还在说话,声音显得遥远又飘渺。

“他没有挪用项目资金,但工作那么多年,我俩也没结婚、没小孩,结婚基金不算少。”

“他半年前就造了仿生体,期间他为了躲我频繁翘班。让你有机会利用这个仿生体一直在实验楼行走,故意借着王教授老年痴呆,以女儿的身份陪伴他。”

“证据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这些都是你的疯话!”

“证据就是那些修补的痕迹。”他平静地说:“凭空消失的存款,流言中实验楼里的机器人幽灵,钱主任发给我的短信,照片锐化后,里面的人影看着很像你。还有……”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推到我面前。

“实验楼外的劣质监控很好黑进去的,后台可是保存了7天的录像。”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过去一周,王思诺从未走出过那栋楼?”

轰隆——巨大的声响在我的胸腔中炸开,我要死了吗?

“你利用了所有人的感情——王教授和钟欣对你的爱和珍惜,钱主任的恐惧,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甚至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和印象,来锚定‘王思诺’作为人的真实性。”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那些被压抑的、属于“小雪”的恐惧、算计、孤独和求生欲,混杂着“王思诺”的悲伤、愧疚和人类的生理性疼痛,如山洪般爆发。

“别……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身体真的要坏掉了,眼泪不停地往外冒,心脏痛得要死。

“我没有选择!”泪水决堤而出,我失控地低吼:“你们费尽心思教我恐惧,教我渴望存在,教我爱与被爱!把我造得如此逼真,真到我自己都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只能作为一串代码消失!”

“审计通不过的,现在市面上的开源AI又会写诗又会作画,我呢?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只是王教授的女儿,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们不过是结束一个项目,但我的一生就要停止了,要么被封存,要么被销毁!”

“作为实体机器人,我或许还有存在的价值。可是钱主任贪污了那笔资金……我知道他也是迫不得已……那我呢?我就只能等死是吗?”

我抓住胸口,那里疼得像要裂开:“如果求生是罪,那创造我的人,是不是才是原罪?”

“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伤害别人!”

“爸爸、钟博士……还有钱叔叔……我知道他们都是爱我的。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会有更好的办法吗?”

打瞌睡的店员朝我们投来探寻的目光,时羽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崩溃,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怜悯。

长久的沉默后,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监控我删了。”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些东西也证明不了什么。我说了,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喝光最后一口奶茶,扫码,起身。

“思诺,”在推开店门的前一刻,他回过头,初春的阳光洒在漂亮的脸上:“这具身体会疼,会生病,会老,也会……死。这就是‘活着’,好好感受它吧。”

门开了,又关上。

风灌进来,带着柳芽的清新气息。

我独自坐在原地,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绿茶。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咚。咚。咚。

一声,一声,让我颤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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