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801】濡墨 ‖ 铁轨那头……

【图文无涉】


注:此文为“我的铁路风景:车窗内外看中国”活动而作。原创,非首发。


四十年前的九月,我攥着大学的毕业证,坐着摇摇晃晃的渡轮过钱塘江。南岸的风裹着咸腥的潮气,吹得我蓝布衫的下摆猎猎作响。接我的老校长指着滩涂地里一排红砖平房说,“这就是咱们学校,你教初一年级。”那时我还不知道,这钱塘江南岸的校园,会成为我另一处“家”。而窗外的铁轨,会把浙西群山的影子,悄悄拽进我的生命里。

教室后面是半亩樟树林,秋天落一地紫黑色的小果子,学生们总捡来串成项链。他们大多是说萧山话的渔民子弟,眼睛亮得像江里的星子。第一次上课,后排一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老师,你说话和我们不一样,你家在哪呀?”我望着窗外远处横亘的钱塘江大桥,钢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在铁路那头,浙西的山里面。”话音刚落,下课铃响了,孩子们蜂拥而出,有个男孩子指着桥的方向喊,“火车来了!”果然,一列绿皮车正啃着钢轨爬上大桥,轮轨摩擦的“哐当”声震得樟树叶簌簌往下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根钢轨像根长长的弦,一端系着家乡的老木屋,一端拴着南岸的教室。

第一次回老家,我在江边码头挤上过江公交,再步行到杭州站,车票是硬纸板做的。火车过钱塘江时,我趴在车窗上,看江水被船头劈成两半,江北的城郭在雾里若隐若现。想起南岸的学生们追着火车跑的样子,他们的笑声仿佛还粘在钢轨上。到家时,母亲正往陶坛里装新晒的梅干菜,父亲蹲在门槛上磨刨子——他是村里的小学老师,那天刚修完学校的课桌。“你走的这天,我梦见你站在讲台上,”父亲把刨花扫进簸箕,“和我现在做的一样。”

在南岸教书的日子,列车轧过铁轨的声音,成了我最熟悉的背景音。深夜批改作业,江轮的汽笛混着火车的轰鸣飘进来,我总觉得那是家乡的溪流声。春天带学生去看油菜花,路过铁路涵洞,我指着钢轨说,“这铁家伙能跑到很远的地方,也能跑到老师的家乡。你们以后也可以坐火车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有个叫阿明的男孩后来考去了浙师大,临走前送我一本《浙西民俗》,扉页写着,“老师,我替你去看看铁轨那头的山。”

四十年倏忽而过。如今这里已是高新区,当年的红砖平房变成了玻璃幕墙的高大教学楼,前两年地铁5号线通到了校门口。上个月坐高铁回老家,列车飞驰过钱塘江时,窗外的湿地里,白鹭正掠过成片的芦苇荡——和我初到南岸时见过的景象一模一样。父亲前些年仙逝,母亲年事也高了,老木屋的门环上还挂着我小时候刻的竹蜻蜓。离开的那天,侄子开车送我去县城,路过新修的高铁站,他指着电子屏说:“大伯,现在到杭州只要二十多分钟,你当年坐慢车要走大半天呢。”

我望着站台上往来的旅客,忽然明白,铁轨那头的家,是根扎的地方;铁轨这头的南岸,是叶长的所在。四十年前,我背着行李过江,以为自己是漂泊的云;四十年后才知道,那两根平行的钢轨,早就把来路与归途缝在了一起。就像当年我教给学生的那样,每一列火车都载着双向的奔赴——它把山里的孩子送到江边,也把江边的故事带回山里。

车启动时,我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阿明。他秒回:“老师,我带的毕业班在中考结束后去钱塘江研学,他们说想看看您当年教书的学校。”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铁轨,忽然笑了。原来有些风景,从来都不会消失——它在车窗里,也在心里面;在铁轨那头,也在铁轨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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