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青未了,黄河岁月长

原创/底石

我今年七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这辈子,国家的苦日子熬过,改革开放的热火朝天干过,眼下这新时代的好光景也享着,想来也知足了。

四月里风软了,我在家坐不住,跟老伴说出去转转,顺便去山里给老姨添添坟,就开车进了鲁山。

山路一匝一匝往上绕,两边松树柏树密得透不过风来。到了观云峰下,把车歇了,换景区的中巴车往上走。上了峰顶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山叠着山,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道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云了。风从谷底漫上来,带着松脂味儿,鸟叫一声一声的,在山里头荡着回音。

从观云峰往北,拐进万石迷宫。满坡的大石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崩下来的,堆得横七竖八。我们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最窄的地方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手扶着石壁,冰凉,糙手,纹路摸上去像老人的脸。再往前走,头顶忽然亮了,两扇石壁中间劈出一道缝来,天变成一条窄窄的蓝,白云从缝里过去,像有人扯了条白布。

到了驼禅寺,我站了很久。说是寺,其实就剩几截断墙、几块残碑了。一千四百多年的东西,北齐年间建的。断墙边有棵老柏树,身子扭着长,皮皴得像刀刻的,可树冠还是绿汪汪的。我摸着树皮,忽然想起家里书架上那只搪瓷缸子来。

那只缸子白底红字,印着“鲁山林场造林会战纪念·一九七六年”,缸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头的铁锈。

那年我才刚满二十,去山里跟无儿无女的大姨家生活。碰巧赶上农业学大寨开山造林,就手跟公社造林队进山,住的就是驼禅寺跟前的窝棚。挑水,刨坑,栽树苗,肩膀肿得老高,手上起了老茧,夜里翻身都龇牙咧嘴。可没人喊累,收了工围着大锅喝完糊糊,青年突击队队长小李就会拉起二胡,我们就着月亮唱歌。会战完了评先进,公社书记把这只缸子递到我手上,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给咱鲁山添了一片绿。”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快五十年。缸子早不用了,可一直搁在书架上,搬了几回家都没扔。

如今我老了,故地重游,再来看山。山倒越发青了。树比人耐活,人把力气给了树,树就替人守着这山。

下山路过枣树峪,沟底有水响,桃花开得正闹。路边有个老太太摆摊,一看是老姨的邻家的张婶儿,她篮子里是刚掐的椿芽、新挖的苦菜。她热情招呼我去家里尝她的椿芽炒鸡蛋。铁锅一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可一开春,总有人回来弄果树、拾掇民宿。“山好了,人就肯回来。”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一脸。我买了两把椿芽、一兜山鸡蛋,她非要再塞一捆山野菜,说是自家山地挖的,没上化肥。推不过,我接了,莱很鲜很嫩,根上粘着些泥土,叶片子还支棱着。趁她转身,我把钱压在篮子底下。走出去老远了,还听见她喊:“大哥——慢走——秋天来吃柿子啊——”

出了山,第二天我们返身向北,奔黄河边去了。

先到的滨州,上了黄河楼。十一层,爬上去腿有点软,可到了顶上一看,什么都值了。大河从西边天尽头淌过来,水浑得跟稠粥似的,打着旋,推着往前走,轰轰地响,脚底下楼板都跟着颤。楼里头有展厅,挂着黄河改道的图,一回一回的,从大禹治水到人民治黄,几千年的账,都记在那些发黄的纸上了。

下楼往北不远,是张肖堂险工。石头护坡一阶一阶伸进河里,石面被水磨得溜光,缝里长了青苔。这段工程是光绪二十六年修的,现在还管着分洪。我蹲下摸了摸石头,凉得很。一九七七年深秋,我二十二,跟县里民兵团上堤岁修。那年冷得早,十一月就飘雪了,土冻得邦邦硬,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住窝棚,喝高粱糊糊,啃窝头,硬把那截堤顶抬高了半米。收工那天,指挥部在堤上开表彰会,奖了我一张奖状,黄纸,红戳,上头写着“黄河岁修工程先进个人”。回家后,我娘把奖状贴在堂屋墙上,一贴二十多年,纸都黄了,边角让虫蛀了小窟窿。后来搬家,我才小心揭下来,卷好了收进樟木箱子里。站在堤上,看河水乖乖地往东淌,心里头忽然有点酸——原来我们这帮人,也当过这大河安澜的一块石头。

再往南,到了高青安澜湾。黄河在这儿拐了个弯,水一下子慢了,像跑累了,喘口气。滩上芦苇刚齐腰,风吹得哗哗响。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长腿一抬一落,怪好看的。安澜湾这名字起得好——不是说人把河治服了,是河跟地,讲和了。

堤里头,麦子长得正旺,绿得发黑。这地方早先是一片盐碱地,春天一返碱,地皮上一层白霜,种什么收什么?种一葫芦收半瓢。从六十年代引黄压碱、挖沟排盐,到后来覆膜、选种,两代人的汗,把薄地浇成了好地。麦子过了膝盖了,风一过,一波一波往远处滚。地里头有人弯腰拔燕麦,蓝布褂子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没进绿里头。

正赶上大集。我把车停集头,往人堆里走。卖香油的老汉认出我了,老远就喊:“老哥,今儿个赶集来啦?”三十年前我在这一带驻过村,常在他摊上买香油。那会儿他还是个黑头发后生,如今鬓角也白了。我们拉着手说了会儿话,他非要我尝尝新磨的芝麻酱,舀一勺抹热馒头上,香得我眼都眯了。我买了二斤香油、一瓶芝麻酱,又转悠着买了新蒜苔、春韭、草莓。卖豆腐的老汉铲一块热豆腐,豆香直冒,我称了二斤,他又多切一角塞袋子里:“老主顾了,添个角儿,回去拌小葱。”我笑着接了,把豆腐小心搁篮子里。

出了集,回头看,日头正好,满街的人说说笑笑。篮子坠手,沉甸甸的。里头装的,是这个春天最实在的东西。

四月里这一趟,山也看了,河也看了,麦田也走了,集也赶了。我知道今天的好日子不是白来的——它是鲁山石缝里钻出来的春芽,是我那只磕掉瓷的搪瓷缸子,是驼禅寺老柏树皴了千年的皮,是堂屋墙上泛黄的那张奖状,是张肖堂险工被水磨光的石头,是盐碱地里两代人的汗,是集上香油老汉拉住我的手,是篮子里热腾腾的豆腐和老乡多给的那一角。

我登过山,趟过河,流过汗,得过奖,买过椿芽和香油,跟集上的老伙计拉过家常。满眼都是活的、热的、有根的。

这辈子,躬逢盛世,安享晚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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