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那场雨下得真他妈邪乎。
像是老天爷憋了一肚子委屈,非要找个由头哭出来不可。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疯狂地甩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满。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那是医院急诊楼门口的应急灯,在暴雨中晕染出一团惨淡的光。
我叫陈建国,街坊邻居都喊我老陈。开出租这行干了十五年,见惯了人间的生离死别,按理说心早就该磨出茧子了。可刚才那个姑娘的眼神,像根生锈的针,扎得我心里发慌。
就在十分钟前,我接到了那个单子。定位在医院,目的地是城西的殡仪馆。
说实话,听到“殡仪馆”三个字,我下意识就想挂断。这年头跑车不容易,谁不想图个吉利?而且那地方偏,回来多半是空车,油钱都赚不回来。
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看见她在雨里蹲着,像一只被遗弃的白色蝴蝶。她穿着条白裙子,已经被雨水和泥水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身上。她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手里紧紧攥着个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师傅……”她拉开车门,带进一股湿冷的腥气,“去……去殡仪馆。”
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正哆哆嗦嗦地翻包。那是个廉价的帆布包,边角都磨毛了。她翻了半天,掏出一张一百块钱。那钱皱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边缘还缺了个小角。
“师傅,多少钱?”她问,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单生意,跑下来也就四十块。她这一百块,估计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五十。”我随口报了个数。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手抖得厉害,钱差点飘到地板上。我接过来,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指。
“不用找了。”我把钱塞回她手里。
她愣住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啊?这怎么行……您赚钱也不容易……”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打破车里的死寂,“刚才在路口,我捡了个钱包,里面有好几千呢。正愁怎么还给人家,这一趟算我积德。再说了,顺路,真顺路。”
这谎撒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哪有那么多钱包捡?但我看得出,她现在急需一点支撑,一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否则她可能撑不到殡仪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一百块钱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雨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冲刷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到了地方,她下车的时候,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没敢看她,假装忙着看导航,直到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我才松了一口气。
收车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媳妇儿把饭热了又热,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房贷的短信在手机里躺着,像块石头压在心口。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脸。
“谁啊?大晚上的给你打电话?”媳妇儿突然指着桌上的手机问。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未接来电。
我回拨过去。
“是陈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今天下午那个……那个去殡仪馆的……”
“哦,是你啊,怎么了?”我故作镇定。
“师傅,今天……真的谢谢您。”她抽泣着说,“我哥……他突发心梗,走得突然。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又怕又急。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那车费,您说捡了钱包……我知道您是骗我的,您是好人。”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笑道:“嗨,多大点事儿,过去了就好。”
“师傅,我……我想把车费给您补上,您把账号给我吧,我给您转过去。”她恳求道。
“真不用,你留着给你哥买束花吧。”我拒绝了。
挂了电话,媳妇儿在旁边听着,问:“谁啊?”
“一乘客。”我夹了口菜,“非要把钱给我,傻孩子。”
日子照常过。为了房贷,为了孩子的学费,为了这个家,我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那件事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很快就散了。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天我接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8866的账户收入人民币5000元。】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诈骗短信,赶紧去银行查。柜员告诉我,确实有人往我卡里打了五千块,汇款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正是半个月前那个女孩。
附言只有一句话:“师傅,您的善意我收到了,请允许我传递下去。”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张凭条,眼眶一下子热了。
原来,那天我撒的那个谎,不仅温暖了女孩,更在女孩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用这种方式,把这份温暖又还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瓶酒。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这操蛋的生活里,总还是有光的。
那光,或许就是我随手递出去的一包纸巾,或许是我善意的一个谎言,又或许,是那个女孩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
而这光,终会照亮彼此。
世事匆匆,我们都在赶路。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只是随手帮了别人一把,却不知道,那随手的一把,可能就是别人生命里的一道光。
而这光,终会照亮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