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已是经年,似曾相识的清晨,无时或忘的运动场,我在跑步,他在练瑜伽,互不相扰,一如初见。
五圈跑完,我开始倒跑,再五圈,放缓步子,倒着走。他还在练瑜伽。
等心跳平缓下来,天已大亮,灿烂的阳光如脱困于笼的小鸟般肆意扑腾,把压抑已久的躁动踩在它所能立足的每一寸地方,我在榕树下找处阴凉坐着,见他仍在卖力练习,不禁心生一股振奋,忙拣了块相对趁手的石子就地练起字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第二次响起,我把石子往身后一抛,站起身来,对着闭目静坐的他说:“晓墨,八点多了,我去吃早餐,要不要一起?”
他睁开眼,笑着说:“好!”
……
今天星期六,食堂的人不多,早餐样式也比较简单,我点了炒面水煮蛋和白粥,他拿了炒河粉蒸红薯和白粥,我们随便找张桌子相对坐着。
我大喝一口白粥,露出惬意的笑容,“熟悉的配方,怀念的味道,回来真好。”
他也喝了一口白粥,然后夹一箸河粉细细嚼着,慢慢咽下才说:“是啊!好久没回来了,还是觉得学校舒服。”
这话说的,怎么如此感慨?我不由得对他仔细打量一番。
他高了不少,也壮了很多,眼睛炯炯有神,脸上隐现红光,虽然晒得更黑了,但丝毫不影响身上汹涌而出的浩然正气,威风凛凛的,活似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晓墨,你变化好大啊,这段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神色一黯,“我换了四份工作,都不如意,便去了阳西,在寺庙待着,跟师父学东西,前不久家里死活不同意,就撤回来了。你呢?”
短短一句话,我听出了沧桑的味道,这味道就像醇厚的百花酿,有菊之味,却似菊而略淡,有兰之气,却似兰而稍素,亦有莲之香,却似莲而益清,不一而足,妙不可言。
虽不知他具体经历过什么,但定然不凡!
“寺庙?什么寺庙?很多和尚的吗?”我有点疑惑。
他眼里掠过一丝追忆,“回隆寺,在阳西塘口,不是很大,环境却极好,重建中。平时就师父和我两人,初一十五或佛欢喜日则比较热闹。师父很喜欢我,什么都愿意教,不过他要求也很严格。”
我愈发好奇,“你都学了些什么?有没有工资的?”
他挠挠头说:“很多啊,武术、书法、佛学、针灸,拍打……我想学什么就教什么。工资不高,一千五,但可以全剩,日常花销师父都帮我打点。”
“哇!有那么厉害的师父教你,不但分文不收,还给你生活费?这是举世难求的大机缘啊!”
“是啊,可惜……家人不同意,寻死觅活的,还拉上整个家族站统一战线对付我,我无可奈何下唯有回来。”说完,他苦笑不已。
“那你女朋友呢?她怎么想的?”
他尴尬的笑了笑,像是陷入思忆,好一会才答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你们分手了?怎么回事?不是好好的吗?”我难以置信,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他盯着碗里的白粥怔怔出神,声音低沉且苍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还好好的,她突然说我们俩不适合,我不愿逆她意,也没多问就提出了分手。”
我干笑两声,“小情侣闹点矛盾很正常。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你没想过复合吗?”
他双手抱头,似乎很悲痛,“没想过,总以为我在她心中并不是很重要,分手后就没怎么联系,后来……从她闺蜜口中得知她一直都在等我复合……我才猛然惊觉,想要弥补,却迟了……我第二天就离开了广州。也曾说过如果将来学有所成而她依旧单身我会追她,很可惜,终究悔之晚矣……她……她……她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听说条件还蛮不错的,对她也很好。我也就彻底死心。”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肩,安慰他说:“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啊……吃完早餐我们去运动场走走?”
他有点哽咽,“不……不用,我们先去观鱼亭看看,然后上302教室,我想练……练字。”
观鱼亭是他真正认识她的地方,302教室是他教她书法的地方。
然而,就在我们半步踏入校门时,校警拦住了我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他走到我跟前,解释说:“我们是这里的学生,去年毕业,想回来看看……”
校警瞄了我们一眼,将信将疑的说:“看起来不像啊,你们还是走吧,外人不得入内。”
我正欲辩解,他一把拉住,轻轻的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走吧。”说完向校警挥挥手,“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很不情愿,拗不过他力气大,只好随他走。
“你打算去哪?”
“回我家,刚租没多久的房子,就在附近,你看完一定会喜欢的。”
……
房子的确不错,二十多平米的单间,厨房卫生间齐备,复古式装修,木床椅全是实木的,样式古拙,西边墙上弄了个合板书架,简约大方,南边的墙则钉着一块黑板,屋里还有一个储物架,一张电脑桌和一张饭桌。
整洁大方,布置温馨,给人一种家的感觉。
我赞不绝口,直夸他会挑地方会生活。
他始终笑着。
当天晚上,他煮了一顿大餐我吃,三菜一汤,全素!令我刮目相看——以前的他可不会不布置房间,也很少收拾东西,更不会煮饭!
临走前,我执意要洗碗,他争不过,只好回到厅里写起粉笔字来。
……
“故地重游,物积人忧。一切安好,几家能够?”他只写了十六个字。
他的字,也似乎融进了岁月的沉淀,更胜以往了。真是一个神奇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