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残雪的暗夜里,做一个清醒的梦游者——残雪阅读札记

【编者按】

今年六月,两场冰雹过境彭阳,红梅杏被打得七零八落。城阳乡杨塬村的果农蹲在杏园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是在今年,残雪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的最前列。

这两件事,一个在地里,一个在天上,看似不相干。但有人把它们联系起来了。

杨治军,彭阳乡镇派出所民警,年过半百。二十多年基层工作,二十个除夕在单位过。没有上下班的概念,警情来了出警,纠纷来了调解,有空便开着车到村子里、山塬上、沟坡中走走转转,也算是巡逻。巡逻之余,喝茶,看书,写字。今年秋天,他读了残雪,写了一篇近万字的阅读札记。

这不是一篇“作家谈作家”的评论。杨治军不是作家,他是一个“工作之余读书写字”的普通读者。但他写出了很多专业评论家写不出的东西。他把残雪的“黄泥街”和彭阳的“塬”、残雪的“抽屉”和他“永生永世清理不好”的抽屉、残雪的“复仇”和派出所里那句“命嘛,摊上了”焊接在了一起。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之间”——在塬上与沟里之间,在巡逻与写作之间,在陕青与龙井之间。

这篇文章里,有一个五十岁才开始认真读书写作的人,对文学的虔诚;有一个基层民警,对土地的凝视;有一个彭阳人,对故乡的深情。他让我们看到:写作不是“疗愈”,不是“升华”,写作是“种”。种得很慢,种得很笨。种子可能不发芽。但种下去就好。

残雪会不会得诺奖,我们不知道。但杨治军种下了他的种子。在彭阳的塬上,在红梅杏的香气里,在龙井和陕青交替的茶汤中。这粒种子可能不发芽。但种下去了。

本期特别推荐杨治军的《在残雪的暗夜里,做一个清醒的梦游者》,并配发特约书评《在“之间”种下一粒种子》。愿每一位读者,都能在自己的“塬上”,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沟”。

          ——《彭阳红梅杏文学》编辑部

【正文】

    在残雪的暗夜里,做一个清醒的梦游者

                    ——残雪阅读札记

作者:杨治军

一

我得承认,第一次读残雪是在一个不合时宜的下午。

黄土高原的秋日,阳光从平房的窗格里斜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彭阳的农村,早就不住窑洞了。砖木结构的平房,红瓦双坡屋顶,水泥抹的墙面,住着踏实。我泡了一杯龙井,茶汤杏绿清亮,是朋友从杭州带来的,和自己喝惯的陕青不一样。陕青苦中含香,有股晒太阳的土味;龙井淡雅清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我摊开《黄泥街》,然后我的下午就毁了。毁了,但是毁得好。

我像一个在塬上走惯了的人,忽然一脚踩进了地缝里。四下是雾,雾里有声音,有影子,有人在走动,但你看不清脸。伸出手,抓住的是一把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残雪的文字就有这种质地:不是读进眼睛里的,是吸进肺里的。粘稠,微凉,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甜腥。

黄泥街总是脏兮兮的,天上终年落下黑色灰屑,连雨水都是灰色的。居民大多患有烂红眼、常年咳嗽,大热天穿棉袄,做着荒诞的白日梦。那条街上的水果一上市就烂了,不管是苹果、梨子还是桃子,像中了诅咒,人们习惯了吃烂掉的水果。我想起彭阳塬上的红梅杏。今年六月两场强冰雹过境,果子被打得七零八落,表皮上全是冰雹撞击的疤痕,品相大损。城阳乡杨塬村的种植大户欧秉学蹲在自家杏园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烂,是黄土高原和残雪笔下共同的语言。只是残雪的烂是梦里的,彭阳的烂是地里的。

汪曾祺先生写高邮的咸鸭蛋,写昆明的菌子,读来是清亮的、透气的。他信任这个世界,信任食物和花朵,信任人心里那点温和的东西。他的文字像一碗晾温了的绿豆汤。我爱汪老,爱他那种“外婆家的后园”式的笃定。

但残雪不是。残雪的地里不长绿豆。她种的是不知名的、带刺的、在暗处发出幽蓝色光泽的东西。你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你确信它们扎人。

《黄泥街》里的人,活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猫。江水英的男人什么都抓,一只鸟,一条蛇,一只小猪,见什么抓什么,抓回来就扔进笼子关起,关到饿死为止。那只猫在夜里抓门,整整抓了一夜,凄惨的叫声毛骨悚然。你读着读着,忽然发现自己也在这个笼子边上站着,手里也攥着一根绳子,不知道该把谁关进去。

然后我回到办公桌前,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读下去。窗外的塬在午后的光里静默着,沟壑的褶皱像是大地自己的抽屉,里面藏着什么,没有人完全清理得清楚。

二

《山上的小屋》是我读的第二篇。很短。短得像一根针。但扎进去之后,那个针眼一直在那。

“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

就这么两句话。一个世界就立起来了。那个叙述者在夜里听见小屋里的呻吟,听见有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而白天,一切如常。母亲朝她做出“虚伪的笑容”,父亲用“一只熟悉的狼眼”盯她,小妹左边那只眼变成了绿色。一家人吃饭,喝汤,稀里哗啦地响,谁也没听到她说“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我读这篇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在彭阳的乡镇派出所工作,除了休息回县城,在单位几乎没有上下班。有空便开着警车或自己的车,到村子里、山塬上、沟坡中走走转转,也算是巡逻。彭阳的塬上,沟壑纵横。小时候我跟着大人去沟里砍柴,走到某一条沟的深处,会看见一些废弃的窑洞。门窗早就没有了,黑洞洞的洞口对着天空。大人说那是“以前人住过的”,就这一句,再不多说。但我总觉得那些窑洞里还住着什么。不是鬼,不是动物,就是一种“存在”。我趴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后来我长大了,那条沟也很少去了,这件事就忘了。读《山上的小屋》的时候,那个洞口忽然回来了。我这才意识到,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躲进了某个抽屉里,而残雪有那根钥匙。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妈妈说。这句话钉在我心上。我五十岁了,也有一个“永生永世清理不好”的抽屉。里面装着没有写完的句子,没有读完的书,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那些在彭阳塬上被风刮走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下午。那个“看”的动作——趴在洞口往里看——后来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巡逻的时候看,走访的时候看,坐在办公室里看窗外的塬。看来看去,总有些东西是看不清的。但你知道它在。

残雪说:“我每天有段时间离开人间,下降到黑暗的王国去历险,我在那里看见异物,妙不可言的异物。”一个写作者,到底应该站在什么地方说话?

汪曾祺站在厨房里说话。苇岸站在田埂上说话。刘亮程站在村口说话。傅菲站在枫林村的茶园里说话。

残雪站在哪里?

我想,她站在那条沟的深处。站在窑洞的洞口。站在你不太想去的地方。她冲你招手。你犹豫。但你还是去了。因为你知道,那个洞口里藏着一些真的东西。一些你在塬上的阳光下看不见的东西。

三

聂茂在《中国经验与文学湘军发展研究》中称残雪为“永不疲惫的艺术复仇者”。复仇。向谁复仇?

向温吞吞的现实复仇。向那种把“苦”当作“命”的文化复仇。向所有把精神停留在表面的人复仇。

我在彭阳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把“苦”当作“命”。旱年来了,认了。雹子打了,认了。红梅杏烂在地里,也认了。人跟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的龃龉,也认了。“命嘛。”他们说。我从前也跟着说。“命嘛。”

但残雪的“复仇”,恰恰是向这种“认命”复仇。她的方式,是把苦写成荒诞,把命写成裂缝。《黄泥街》里,区长用游标卡尺量那条裂缝,移来移去,总量不好。“不像是人挖的。”他用力眨着灰白的眼珠。游标卡尺是理性的极致工具,裂缝是荒诞的物理呈现。用最精确的工具丈量最不可测的东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认命”的拒绝。你没法再“认”了,因为那裂缝就在你眼前,用游标卡尺量着,量不好。

我在派出所值班,半夜有人敲门。是两口子打架,为的是一笔说不清的账。我调解完了,男人临走时嘟囔了一句:“命嘛,摊上了。”我回到值班室,翻开残雪。那一刻我知道,残雪在向什么复仇。她向那句“命嘛”复仇。她向那个男人转身时低下的头复仇。她向所有把裂缝咽进肚子里的人复仇。

残雪说:“我的哲学观与文学观近年又发展了。精神自传是我过去提出来的,现在我将这种提法改为生命历程,即灵肉合一的自传。”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杯冷掉的龙井。茶凉了,杏绿的汤色变得浑浊,但回甘还在。

“灵肉合一的自传”。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想起傅菲在谈《人间珍贵》时说的一句话:“今天的‘我’,是以往所有‘我’的总和。”傅菲写的是村庄里的人,是唱串堂的乐师、挖藕人、打井师傅。他们平凡,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傅菲说,他们的生命“普耀生辉”。傅菲的写作是向外的。他走出书房,走到田野里去,走到那些人中间去。他的诚实,是面对土地和人民的诚实。

残雪的写作是向内的。她走回到自己的内部,走到那些连自己都害怕的地方去。她不发现世界,她创造世界。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把内心的风景撕开给你看。

我在彭阳活了五十年,见过的世界是具体的:土地、庄稼、雨水、旱灾、人情。我以为“向外”的写作就是我的路。但残雪让我知道,还有一种“向内”的路。那条路更黑,更窄,更孤独。但那条路上有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傅菲有村庄,有那些鲜活的人,有那些唱腔和茶歌。残雪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深入地心,在黑暗里摸索,然后把看到的、感受到的、恐惧的、迷醉的一切,用文字带上来。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跟自己较劲?

四

整理残雪的语录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她的一些话,单独拎出来,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她说:“有理性才有幻想,没有理性也没有幻想。理性与幻想的统一是人性的基本结构。”

一般人以为幻想是理性的反面。但残雪说不是。她说理性是幻想的土壤,幻想是从理性里“反弹”出来的。这个“反弹”用得极妙。它意味着一种张力,一种蓄积。

《山上的小屋》里,叙述者“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清理”是理性的、日常的、秩序化的动作。但清理的对象是“抽屉”,而抽屉里装着死蚊子、死蜻蜓,装着永远丢不掉的东西。“清理”和“清理不好”之间的张力,就是理性与幻想的张力。“每天”是理性的、重复的、习惯性的,“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是荒诞的、宿命的、无法完成的。残雪把“每天”和“永生永世”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这就是她的方法。她不是先写一个理性的世界,然后加上荒诞的调料。她是在一个句子里,让日常和荒诞同时发生。你读的时候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每天清理抽屉”这件事本身太正常了。但读完之后你才发现,正常的事情被“永生永世”四个字彻底改变了。“清理抽屉”变成了“重建秩序”的努力,而这个努力注定失败。你每天做着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这件事本身就是荒诞的。但你必须做。不做,你就不是你了。

她又说:“所谓才能,说到底,不就是将人性中的那些本能坚持到底吗?很多人都是有才能的,可是能正常发挥的人却是那么少。”

“坚持到底”。这几个字有重量。

我在派出所工作了二十多年,有二十个除夕是在单位过的。基层派出所没有上下班的概念,警情来了就出警,纠纷来了就调解,有时间就开着车到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异常,也看看那些熟悉的塬、熟悉的沟。我五十岁开始认真读书写作。在很多人看来,这个年纪谈“坚持”有些可笑。但残雪让我觉得不可笑。一个写了四十多年的人,还在说“坚持”。我有什么资格说晚了?

她还说:“纯文学边缘化是好事,让真正的作家静下心来,深入探索。”

我在彭阳的乡镇派出所上班,下班后读书写字。没有人要求我写,也没有人等着读。这大概就是一种“边缘化”。但残雪说这是好事。我信她。

五

我是一个写作者,不是评论家。我的任务不是分析残雪,而是从她那里偷一点东西。

第一件事:勇敢地不解释。

残雪的文字从不解释自己。她不告诉你那个山上的小屋里关着谁,不告诉你黄泥街上的人为什么那样活着。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害怕,那是你的事。

我刚开始写东西的时候,总怕读者看不懂,总想在某一段后面加上一句“这是因为他……”读了残雪之后,我把那些句子都删了。你解释你的意象,就是侮辱你的意象。

第二件事:用身体去写。

残雪说“灵肉合一的自传”。这意味着,写作不只是大脑的产物。你的胃在收缩,你的后颈在发麻,你的手指在发凉——这些都是写作的一部分。残雪的文字里有身体的记忆。潮湿的、冰冷的、压迫的、窒息的。《黄泥街》里的房子在下沉,门框平着人的头,人只能弯着腰进出。这种压迫感是身体的,不是概念的。

我在彭阳的塬上长大,黄土的干渴、北风的割脸、冬天平房里炉子灭掉之后被窝里那点散不去的寒气——这些都在我的身体里。还有那些巡逻的夜晚,开着车在塬上的土路上颠簸,车灯照着前面的沟壑,照着路边突然蹿出来的野兔,照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这些都在我的身体里。我以前不觉得这些能写。现在我知道,主题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第三件事:找到自己的“沟”。

残雪有她的黄泥街,刘亮程有他的菜籽沟村,苇岸有他的田野,傅菲有他的枫林村。每个写作者都需要一个地方。不一定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地方,但一定是一个心理意义上的“根”。你在那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那条沟在哪里?在彭阳。在我小时候砍柴走过的那条沟里,在那个黑洞洞的窑洞口。也在我现在巡逻时路过的那些沟坡中,在那些我走访过的农户家里,在那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脸上。我还没有完全找到它。但残雪让我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在某个暗处。不在阳光下,不在掌声里。它在你的恐惧里,在你的羞耻里,在你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时想的那些事里。

六

如果把中国当代文学比作一个花园,残雪种的是一种奇怪的植物。

汪曾祺的花园里,种的是晚饭花、紫穗槐、报春花。你可以在路边随手摘一朵,别在耳朵后面,然后继续走路。苇岸的花园里,种的是麦子、胡蜂、蚂蚁。你蹲下来看半天,才发现它的精妙之处。刘亮程的花园,种的是玉米、白杨、遍地的野草。但那些植物会说话。傅菲的花园里,种的是茶、是藕、是灯笼草。它们带着汗味,也带着温度。

而残雪的花园,种的东西你叫不出名字。它们不开花,或者开的花是在夜里开的。它们的叶子是暗绿色的,背面有绒毛,碰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你不想承认,但你被它们吸引了。

我五十岁才开始读书写作,像一个迟到的园丁。我站在这些花园的门口,手里没有工具,口袋里只有几粒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的种子。汪曾祺的花园让我觉得温暖,刘亮程的花园让我觉得亲切,傅菲的花园让我觉得熟悉。但残雪的花园,让我觉得不安。

然而正是这种不安,让我想走进去。

残雪说:“中国文化里缺乏精神的东西,人的精神停留在表面的层次,不会自我批判。”她想要做的,是把那种“深而又深”的精神,种进这片土地里。彭阳的黄土是深厚的,但它的深处埋着的是什么?是祖先的骨头,是旱年的绝望,是那些在窑洞里度过的一生。这些,我以前不敢写。现在我想试试。

七

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前夕,残雪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赔率榜的最前列。

据多家博彩公司公布的数据,截至开奖前几天,残雪以10:1的赔率位居榜首,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以14:1紧随其后,澳大利亚作家杰拉尔德·穆南、美国作家托马斯·品钦也在前列。这已经是她连续多年出现在这份榜单的前列了。2019年她第一次领跑赔率榜,最终获奖的是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2025年,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获奖,他的风格被瑞典学院描述为“在中欧传统中从卡夫卡到托马斯·伯恩哈德的伟大史诗写作,以荒诞主义和怪诞夸张为特征”。

一个写“卡夫卡式”荒诞的作家,得奖了。而残雪,那个同样被贴上“中国的卡夫卡”标签的人,又一次在赔率榜上等待。

赔率榜上的数字会变,博彩公司的名单会换。文学网站Literary Hub执行主编艾米莉·坦普尔甚至直言:“村上春树、品钦和阿特伍德(的赔率)都太高了,他们永远不会拿奖的。”赔率是市场的猜测,不是瑞典学院十八位院士的投票。但残雪连续多年领跑,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上,她的位置是稳定的。

残雪自己对此看得很淡。她说:“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我最崇敬的这两个作家都到死也没有得到诺奖。因为他们的作品之前太小众,但是他们的影响比有些得奖的作家还要大。”她还说过一句更狠的:“诺贝尔文学奖也不过是个以通俗作品为主的文学奖罢了,含金量很低吧。”

这话里有倔强,也有清醒。

2025年2月,残雪推出了全新小说集《迷宫》,由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收录了2022年至2024年间在西双版纳创作的5篇短篇小说,以及她首次尝试改编的四幕歌剧《陨石山》。残雪自评这部集子“超越了四十年来所有短篇小说”。

《迷宫》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深长。书评人戴蓉在《南方日报》上写道:“迷宫指的是充满复杂通道,进入后很难找到出口或到达中心道路的建筑物,常用来比喻复杂艰深的问题或难以捉摸的局面。”书中的人物“习惯了兜兜转转,有的甚至乐于迷路”。《苍姨的蜘蛛湾》里的苍姨,“天一黑就往里面钻,一钻进去就迷路。迷过一次路之后苍姨就发现她其实并不害怕迷路,她甚至——喜欢迷路”。

迷路。残雪写了一辈子“迷路”的人。黄泥街上的人走不出去,山上的小屋里的人找不到出口,苍姨在蜘蛛湾里迷了路却“乐于迷路”。而我在彭阳的塬上巡逻,开着车在沟壑之间转来转去,有时候转着转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条沟里了。但我不着急,因为每一条沟都有出口,每一条沟都通向一个塬。

一个作家的价值,不靠斯德哥尔摩的一纸通知来证明。残雪的作品已经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耶鲁大学出版社社长约翰·唐纳蒂契在谈到与残雪的文学交流时强调了她的“宇宙视野”。苏珊·桑塔格说:“如果要我说出谁是中国最好的作家,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残雪。”

如果她得了,是诺奖的荣幸。如果她没有得,是诺奖的遗憾。

我期待她得。但我更期待的是,无论得不得,她还在写。

八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残雪的写作,其实是一种“反哺”。她在中国长大,经历了那个特殊的年代,然后用最不像“中国故事”的方式,写出了最深处的中国。外国人读她,看到的是卡夫卡式的荒诞,是贝克特式的等待。但中国人读她,看到的是黄泥街上的雨,是山上的小屋里的呻吟,是那些我们熟悉却不敢直视的东西。

但残雪的意义不在斯德哥尔摩,在西双版纳;不在赔率榜,在蜘蛛湾。她的“反哺”不在题材,在方法。残雪说:“有理性才有幻想,没有理性也没有幻想。”她的“理性”不是学院里的逻辑,而是从生活里磨出来的那种清醒。她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她不写世界本来的样子,她写世界在她心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这就是“反哺”——她把中国经验用最不像中国的方式写出来了,然后世界认出了它。

黄泥街上的雨是灰色的,连水果都是烂的,但黄泥街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出黄泥街。不是不能走,是不知道走出去之后还能往哪走。这种困境,彭阳塬上的人懂。旱年的时候,沟里的水干了,你看着裂缝一天天变宽,但你哪儿也去不了。你的根在这条沟里。走不了。就像那些被冰雹砸烂的红梅杏,果子还在树上,但已经卖不出去了,果农蹲在杏园里,看着那些满身疤痕的杏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这或许就是她“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原因。外面的人看到了花,里面的人还没闻到香。但花就是花。它开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看。

我在彭阳的塬上生活了五十年。我的文字里也有一个“中国”。但我的“中国”是具体的:是平房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开花的味道,是麦收时镰刀割过秸秆的脆响,是冬天炉子烧起来之后屋子里那点暖意,是巡逻时路过村庄、看见炊烟升起来时心里忽然软一下的那种感觉。我以前觉得这些不够“文学”。读了残雪之后,我不这样想了。她让我知道,真正的“中国性”不在题材的表面,而在你感受世界的方式里。你站在塬上看沟壑,和残雪站在黄泥街上看裂缝,其实是同一种凝视。只是她比我更勇敢,看得更深,更久。

九

半百之年,爱上阅读,也爱上写作。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像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水已经流了很远,才想起来要下水。但水是不会等人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脚伸进去,让那条河从我的腿上流过。

我在乡镇派出所工作,二十多年的时间,大半是在塬上度过的。基层派出所没有上下班,警情来了出警,纠纷来了调解,更多的时候是开着车在辖区里转。转着转着,就转出了一些东西。你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老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你过去搭两句话,也算走访。你路过一片杏园,杏花开得正盛,你停下车看一会儿,也算巡逻。你沿着一条沟走到尽头,看见一个废弃的窑洞,洞口对着天,你站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也算工作。这些“转”,后来都变成了我的文字。

我下班之后的时间,用来喝茶,看书,写字。龙井是朋友送的,喝完了就换回陕青,陕青是彭阳人的茶,便宜,经泡,味道粗粝但踏实。我在办公室的桌上摊开书,窗外的塬在暮色里安静下去。有时候值夜班,没有警情,就坐在值班室里读几页残雪。警帽挂在椅背上,对讲机开着,随时可能响。但就在这“随时可能响”的安静里,我读进去了。残雪的文字帮我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我以前不敢看的东西:那些在塬上被风刮走的下午,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在窑洞洞口看见却说不清是什么的“存在”。

那一眼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试着回忆。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窑洞的洞口像一个睁着的眼睛,里面的黑暗是湿的、凉的、有重量的。我趴在洞口看进去的时候,身后是塬上干燥的风,身前是洞里潮湿的静。两种东西同时压着我,一冷一热,一干一湿。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之间”的感觉。你站在塬上,脚下是坚硬的黄土,面前是深渊般的洞口。你既不在塬上,也不在洞里。你在“之间”。残雪的文字就是把人放到“之间”去。

残雪让我知道,下水不分早晚。她小学毕业就失学了,做过铣工,做过装配工,做过赤脚医生。她写作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岁。她的语言不是学校教出来的,是从生活的泥里长出来的。我的语言也是。彭阳的黄土给了我一种说话的节奏,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这种节奏和方式,以前只存在于我的日常里,存在于接警记录、调解笔录、巡逻日志里。现在我想让它进入我的文字。

我做不到残雪那样。我没有那个勇气深入自己的“黑暗王国”,看一眼就出来。但那一眼,已经让我写出了几首诗,几篇散文。那一眼,让我知道我作为一个写作者,还有路可以走。

汪曾祺让我懂得世界的温柔,那种温柔藏在一碗咸鸭蛋的油里,也藏在巡逻时路过农户家闻到的一缕炊烟里。苇岸让我懂得谦卑,那种谦卑是你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搬家时的安静,也是你站在沟边看一棵杏树开花时的沉默。刘亮程让我懂得故乡的深度,那种深度是你走出村庄之后才知道的,也是你回到村庄之后才真正看见的。傅菲让我懂得普通人的光,那种光是蹲在杏园里的果农那声长长的叹息,也是调解完纠纷后那个男人转身离开时低下的头。而残雪,残雪让我懂得:一个写作者,有时候需要做一个清醒的梦游者。白天走路,夜里出发。在梦里,保持清醒。

十

十节。十全十美。

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有没有什么魔力。我不知道残雪会不会在某一年接到那个来自斯德哥尔摩的电话。赔率榜上的数字会变,博彩公司的名单会换。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电话响不响,残雪都在写。她明天早上还会坐到书桌前,继续她四十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然后写。她还在迷宫里走,还在黄泥街上转。苍姨还在蜘蛛湾里迷路,米姨还在西双版纳的山路上随便挑一条路往下走。她们不着急找到出口。她们甚至乐于迷路。

如果诺奖的电话打来了,那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打来,那也没什么。因为她的花园里,已经种了足够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夜里开花,你不一定看得到。但它们开着。

我在彭阳的塬上,也在种自己的东西。种得很慢,种得很笨。种在巡逻的路上,种在值班室的深夜,种在龙井和陕青交替的茶汤里。种子可能不发芽。但残雪让我知道,种下去就好。至于能不能发芽,那是种子自己的事。

十全十美,不一定非要十。

有塬上那条沟里的一次凝视,就有了一切。

【作者简介】

杨治军,土生土长的宁夏彭阳人,乡镇派出所民警,年过半百。工作之余读书写字,以黄土高原的塬、沟、坡为根,以巡逻路上的所见所闻为养,以残雪式的凝视观照日常。深信写作不分早晚,种下去就好。


              在“之间”种下一粒种子

——读杨治军《在残雪的暗夜里,做一个清醒的梦游者》

文/小样子

一个在黄土高原的塬上生活了五十年的人,一个在乡镇派出所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基层民警,在五十岁的时候遇到了残雪。这不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发现了一位伟大作家”的故事,也不是一个“作家在文本中寻找灵感”的故事。它是一个在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在文字里发现了另一种“深入土地”的方式。

杨治军的这篇阅读札记,表面上是对残雪的解读,实际上是对自己写作位置的寻找。全文十节,从“不合时宜的下午”到“有塬上那条沟里的一次凝视,就有了一切”,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震惊,到确认,到从容。十节的结构并非随意为之,它暗含了一种叙事逻辑——“入”“针”“仇”“理”“法”“园”“奖”“根”“路”“种”。从踩进地缝到种下种子,杨治军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确认,不是“我要成为残雪”,而是“我在用残雪的方式看世界”。

这篇文章最可贵的品质,是它的诚实。杨治军不是学者,不是评论家,他是一个“工作之余读书写字”的写作者。他的诚实首先体现在他承认自己的位置:“我是一个写作者,不是评论家。我的任务不是分析残雪,而是从她那里偷一点东西。”这个“偷”字用得极好,它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残雪的高度,也确认了自己的需要。一个有野心的写作者,从另一个写作者那里“偷”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面对世界的方式。

他偷到的第一件事是“勇敢地不解释”。“你解释你的意象,就是侮辱你的意象。”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是许多写作者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我们太怕读者看不懂,太想在文本中塞满解释性的句子。但残雪不解释。她不告诉你山上的小屋里关着谁,不告诉你黄泥街上的人为什么那样活着。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害怕,那是你的事。

他偷到的第二件事是“用身体去写”。“黄土的干渴、北风的割脸、冬天平房里炉子灭掉之后被窝里那点散不去的寒气”——这些都在他的身体里。还有那些巡逻的夜晚,车灯照着前面的沟壑,照着路边突然蹿出来的野兔。这些也在他的身体里。以前他不觉得这些能写。现在他知道了,主题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这个“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判断,比任何关于“写什么”的理论都更准确。

他偷到的第三件事是“找到自己的沟”。残雪有她的黄泥街,刘亮程有他的菜籽沟村,苇岸有他的田野,傅菲有他的枫林村。杨治军也有他的沟,在彭阳,在他小时候砍柴走过的那条沟里,在那个黑洞洞的窑洞口。“我还没有完全找到它。但残雪让我知道,那个地方一定在某个暗处。不在阳光下,不在掌声里。它在你的恐惧里,在你的羞耻里,在你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时想的那些事里。”这段话是全文最诚实、也最有力的段落之一。它没有把“找到自己的沟”浪漫化,它承认了“还没有完全找到”。但这个“还没有”本身,就是写作的开始。

文章中最精彩的部分,是那些“之间”的段落。窑洞的洞口与塬上之间,干燥与潮湿之间,明亮与黑暗之间,巡逻与写作之间,陕青与龙井之间。杨治军的写作位置不在任何一边,而在“之间”。“你站在塬上,脚下是坚硬的黄土,面前是深渊般的洞口。你既不在塬上,也不在洞里。你在‘之间’。残雪的文字就是把人放到‘之间’去。”这个“之间”是全文的思想核心:它是窑洞洞口与塬上之间,是干燥与潮湿之间,是明亮与黑暗之间,是生存与写作之间。

杨治军的身份为这篇文章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视角。“警帽挂在椅背上,对讲机开着,随时可能响。但就在这‘随时可能响’的安静里,我读进去了。”这句话的力量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不说的是什么。它不说“文学给我带来了宁静”,它只是说“我读进去了”。一个每天处理警情、调解纠纷、巡逻走访的人,在最不可能安静的地方,找到了安静。这个“找到了”比任何关于“阅读体验”的描述都有力。

文章中的“复仇”概念值得特别关注。杨治军引用了聂茂将残雪称为“永不疲惫的艺术复仇者”的说法,然后追问:“向谁复仇?”他的回答是:“向那种把‘苦’当作‘命’的文化复仇。”这个回答来自彭阳塬上五十年的生活经验。他见过太多人“认命”——旱年来了认了,雹子打了认了,红梅杏烂在地里也认了。“‘命嘛。’他们说。我从前也跟着说。‘命嘛。’”——这个“我从前也跟着说”是全文的情感转折点。它承认了“我”曾经是“认命”的人之一。这个承认是勇敢的。你只有承认自己曾经在“命”面前低过头,你才能理解残雪的“复仇”为什么重要。

杨治军将残雪的“复仇”与他自己的“认出”焊接在了一起。第三节中那段关于派出所调解的描写,是全文最有力的段落之一:“我在派出所值班,半夜有人敲门。是两口子打架,为的是一笔说不清的账。我调解完了,男人临走时嘟囔了一句:‘命嘛,摊上了。’我回到值班室,翻开残雪。那一刻我知道,残雪在向什么复仇。她向那句‘命嘛’复仇。她向那个男人转身时低下的头复仇。她向所有把裂缝咽进肚子里的人复仇。”残雪用游标卡尺量裂缝,不是为了证明裂缝存在,而是为了让“认命”的人没法再“认”了。杨治军巡逻时看到红梅杏被冰雹砸烂的果农蹲在杏园里叹气,他的写作也成了一种“复仇”——他没法替果农改变什么,但他可以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个动作写下来,让那个沉默的瞬间不被时间吃掉。

文章对四位作家的对照——汪曾祺、苇岸、刘亮程、傅菲——也是这篇札记的骨架。汪曾祺的“温柔”、苇岸的“谦卑”、刘亮程的“深度”、傅菲的“普通人的光”,杨治军不是简单地罗列,而是将每一种风格与自己的生命经验焊接。“汪曾祺让我懂得世界的温柔,那种温柔藏在一碗咸鸭蛋的油里,也藏在巡逻时路过农户家闻到的一缕炊烟里。”这种写法让文学批评从“分析”变成了“对话”。

苇岸与杨治军的对照尤其值得注意。苇岸在《大地上的事情》中关注蚂蚁、胡蜂、二十四节气,他的写作立足点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相遇”,而不是“一个学者对自然的了解和掌握”。杨治军在巡逻中观察农户、杏花、炊烟,他的写作也立足于一个“普通人的知识水平”,而不是一个“文学评论者的理论框架”。苇岸的“谦卑”是“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搬家时的安静”,杨治军的“谦卑”是“转着转着,就转出了一些东西”的耐心。

文章最精微的笔触是龙井与陕青的对位。“陕青苦中含香,有股晒太阳的土味;龙井淡雅清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这两句话本身就是对杨治军写作位置的隐喻。陕青代表“日常”和“根系”,龙井代表“远方”和“馈赠”。杨治军喝龙井读残雪,但喝陕青写自己。两种茶的交错,就是两种世界的交错。龙井喝完了换回陕青,意味着无论残雪的世界多么迷人,他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塬上”。

文章的结尾是全文最有力的部分。“十全十美,不一定非要十。有塬上那条沟里的一次凝视,就有了一切。”这个收束比任何“总结”都有力。“那条沟”是一个具体的、地理的、身体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抽象的“空间”。“一次凝视”是一个具体的、瞬间的、身体的动作,而不是一个抽象的“观看”。杨治军没有说“我理解了残雪”,他说的是“我凝视过”。这个“凝视”的动作本身,就是写作的开始。

如果说这篇文章还有什么可以往前走的地方,那就是“残雪的语言”仍然没有被完全正面处理。文章谈了很多关于残雪的“勇气”“哲学”“黑暗王国”,但很少谈她的“句子”。不过,第四节中对“每天”与“永生永世”的细读已经展示了杨治军的批评能力:“‘每天’是理性的、重复的、习惯性的,‘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是荒诞的、宿命的、无法完成的。残雪把‘每天’和‘永生永世’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这就是她的方法。她不是先写一个理性的世界,然后加上荒诞的调料。她是在一个句子里,让日常和荒诞同时发生。”这段细读是全文最成熟的批评段落,它展示了一个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的方法的深入理解。

杨治军种下了种子。种子可能不发芽。但种下去了。至于能不能发芽,那是种子自己的事。这个“种”的意象,比任何“写作是……”的宏大表述都更有力。因为它承认了“不确定”,也接受了“不确定”。一个年过半百、在黄土高原的塬上开始写作的乡镇派出所民警,用一篇近万字的阅读札记,告诉我们:写作不是“疗愈”,不是“升华”,不是“找到自我”。写作是“种”。种得很慢,种得很笨。但种下去就好。

《彭阳红梅杏文学》编辑部

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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