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峨眉山上的积雪渐渐消融,后山的溪涧涨了水,日夜哗哗地流着。李英琼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头一个从冬歇中恢复过来,天不亮就拎着剑在练剑坪上劈风斩雪,嘴里念叨着“憋了一冬了骨头都要生锈”。周轻云照旧不紧不慢,晨起练功、午后读书、傍晚替我带一壶茶,日子过得像山涧里的水一样平稳。
我的修行也在这平静中悄然推进。那道在剑丹深处新生的纹路日渐清晰,玉牌每祭炼一次,纹路便扩展一分,其中蕴含的那团混沌力量也在缓缓旋转中逐渐成形。我隐隐感觉那东西的形态像是一枚“内丹”的雏形,但又与寻常金丹不同,质地中带着剑丹特有的锋锐之气,仿佛一颗被剑意包裹的丹丸。赵壁尘在《虚空法》里管这个阶段叫“剑胎”,是剑丹合璧之后的下一个关口。
这一日我照常在崖头祭炼玉牌,忽然感应到山门外有一道剑气破空而来。那剑气凌厉张扬,却不带半分恶意,倒像是在远远地打招呼。我睁眼望去,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已经落在了凝碧崖前的迎客坪上。
我起身下山迎了过去,剑光散尽之后,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子瑜。他依旧是那副白袍玉冠的冷峻模样,但眉宇间比上次见面时松快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了我便抱拳一揖:“齐师姐,别来无恙。”
“白师弟怎么来了?”我回了一礼,有些意外。昆仑派与峨眉派虽无嫌隙,但两派弟子之间的走动并不算频繁,他忽然登门拜访,想必有事。
白子瑜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来:“昆仑掌教亲笔,让我送来给齐掌教。信里说的是什么事我不清楚,但掌教交代过,若齐师姐问起,便让我转告一句话——‘空冥界封印有变,但此次是好事。’”
我接过书信点了点头,带他去正殿见齐漱溟。齐漱溟拆信看过之后,面色舒展,将信递给我看了一眼。昆仑掌教在信中说,自去年东海群仙大会之后,各派前辈轮番前往空冥界探查封印状况,近日发现封印内部出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稳定力量,那力量带着一种“中正平和”的气息,与从前各派前辈灌注的金光截然不同,像是从封印本身生长出来的。几位前辈反复推演之后认定,那道力量来自被修复的阵基本身,是我去年补缝时灌注的剑丹之力在阵基中生根发芽,与封印融为一体了。
信的末尾写道:“空冥界封印如今稳固异常,至少可保三百年无虞。此乃峨眉齐灵云之功,各派前辈一致商定,于今年端午在东海再设小会,正式向天下正道修士通报此事,届时请齐掌教携灵云丫头同来。”
我看完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去年补缝时我拼尽全力,剑丹之力灌入阵基之后我以为那些力量只是一次性的消耗,用完便散了。没想到它们竟在阵基中扎了根,与封印融为一体,成了守护空冥界的长久屏障。那枚剑丹融入我体内才短短数月,它所释放的力量却已经在东海之底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庇护一方的树。
齐漱溟收了信,对白子瑜道了谢,留他在山上用饭。白子瑜也没推辞,席间与李英琼斗了几句嘴,被李英琼拿话挤兑得脸都红了,周轻云在旁边忍着笑给他添了杯茶。我坐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年轻一辈的同道之间,不知不觉已经生出了一种并肩作战过的默契。
送走白子瑜之后,我独自回了洞府。坐在蒲团上闭目内视,丹田里那道“剑胎”纹路安静地旋转着,玉牌贴在胸口温热如常。我忽然想起赵壁尘,想起他把自己封在裂隙里以身为锁的那些年。他当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尽自己所能做一件事,让后来的人能过得安稳些。他没等到剑胎长成的那一天,但他把种子留给了我。
我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罐,给自己沏了一壶云雾茶。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我端着茶盏坐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看后山的云雾从谷底慢慢升起来,将远处的峰峦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之中。
李英琼和周轻云不知从哪逛了回来,一人手里捧着几枝刚折的野桃花,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李英琼把花往我面前一递:“师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后山那片桃林全开了,过两天咱们去走走?”
我接过花枝闻了闻,香气清淡素雅。茶盏搁在石阶上,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天光和桃花,清亮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好啊,”我说,“过两天去。”
石阶下的桃枝横斜,花瓣落了几片在茶杯里。李英琼蹲下去捞花瓣,被周轻云说了句“脏不脏”也不恼,嘻嘻哈哈地朝我做了个鬼脸。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蜀山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