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玻璃幕墙后的黄昏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夕阳切成了一万片
每一片都映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站在第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
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蒸汽早已散尽，像我这些年
从未说出口的叹息
这座城市我已经生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
足够一条地铁线从图纸变成现实
足够我把乡音磨得只剩下一点尾音
在喝醉的时候才会不小心跑出来
可我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停留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停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停留在奶奶摇着蒲扇说的那些家长里短里
我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霓虹次第亮起
看着那些穿着光鲜的男女行色匆匆
看着这座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吞噬着每一个人的青春和梦想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是为我的家乡难过
真的不是
我甚至曾经恶毒地想过
就让它永远停留在那个样子吧
那些泥泞的土路，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那些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县城的人
他们不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
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只能任由它在每个寂静的夜晚
隐隐作痛
其二 被时光封存的童年
我忘记了童年时的开心
忘记了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骄傲
忘记了在河里摸鱼摸到天黑的快乐
忘记了过年时穿上新衣服的雀跃
我也忘记了童年时的不高兴
忘记了被父亲打骂后的委屈
忘记了和小伙伴吵架后的赌气
忘记了考试不及格时的恐惧
可我记得一些人的好
记得王奶奶每次都会塞给我一颗糖
记得李老师在我生病时背我去医院
记得发小把他唯一的玩具枪送给了我
我也记得一些人的不好
记得那个总是欺负我的高年级男生
记得那个偷了我家鸡的邻居
记得那个在背后说我坏话的亲戚
这些好与不好，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
被我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装进了我的行囊
带到了这座千里之外的城市
我以为我可以用这些珠子
串出一条新的项链
我以为我可以用童年的经验
应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些什么
改变那些我看不惯的人和事
改变那些让我感到不公的规则
可后来我才发现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甚至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那些珠子，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
变得越来越暗淡
最后只剩下冰冷的触感
其三 初遇繁华的错觉
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
我十八岁，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
抬头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
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森林的蚂蚁
那时候的我，觉得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机会
觉得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出人头地
觉得这里的阳光都比家乡的明亮
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金钱的味道
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工作
拼命地想要融入这座城市
我学着说标准的普通话
学着穿西装打领带
学着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学着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以为我成功了
我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有了一辆可以遮风挡雨的车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城里人”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我站在自己的房子里
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却觉得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这座城市的繁华，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
我站在烟火的边缘
看着别人的热闹
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理解这座城市的艰辛
理解那些凌晨三点还在送外卖的小哥
理解那些在地铁里挤成沙丁鱼的上班族
理解那些为了一个项目熬夜加班的同事
理解那些为了生活奔波劳碌的人
我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我也曾经在地铁里哭过
我也曾经为了一个方案改了几十遍
我也曾经因为交不起房租而彻夜难眠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这座城市繁华背后的伤痕
那些被霓虹掩盖的黑暗
那些被笑声淹没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