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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它第一个生命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火盆有炭气,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
个人很喜欢这个开头,就好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十一月的屋子里,背景是暗的,唯独那雪白的灰里的红炭,透着低调的暗红。这段关于炭火的描述,是一种暗语,暗喻米先生和敦凤都经历过两次婚姻,第一次不管是有多不堪,总是带着生命的青绿色,因为主角还年轻,第二次的婚姻则是在废墟上的重建,不再鲜活,呈现的是暗红的颜色。但这种暗色自带沉稳的生活底色,就像是往灰炭里丢一颗红枣进去,会散发出腊八粥的甜香,总还是熨贴的。
敦凤的出身是有些根底的,如今与米先生23岁的年龄差,加上结婚证的加持,敦凤在这段关系里占了优势,但毕竟守过寡,经历过一些人情冷暖,优势便削弱了些,米先生尽管年纪大了,总还是有点地位和经济实力的,因此,敦凤表现地既不失她曾经的大家闺秀的身份,又不乏为人妻该有的体恤与体面。这些微妙的心理,都体现在人物的对话和神态的细节处,夫妻的相处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张爱玲将这些细微展现地淋漓尽致,这世上怕很难再找到能写得如此绝妙的人了。
其实故事情节很简单,就是一对老夫少妻去了一趟女方的舅母家,闲聊一通又一起离开了。这要是别人写起来,早就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可这一篇读来毫不乏味,倒像是经历了一场错综的人情世故,又像是看了一场电影,每一帧画面的人物都鲜活起来了,着实令人钦佩。
从故事开头开始,让我们仔细品品作者是如何通过细节描绘人物的。
这个十一月便烧炭的房子说明主人家经济可观,米先生是有些财力的。可这位有头有脸的一家之主出个门却要看太太的脸色,这段夫妻间的对话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有试探,有妥协,有进攻,有防守,实在精彩。
米先生要出的门不是普通的外出,而是去见他的前妻,但这句话不好明说,他不能说“到那边去”,也不能说“到小沙渡路去”,更不能提“她”,一是因为他多少有些心虚,二是前面估计发生过类似情况,而敦凤一定表现过不满。即使米先生装作以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合理的理由,“病得不轻,得看看去”,敦凤短短应了一声“你去呀”,对方已然听懂了话里的情绪,踌躇着不敢立刻出门。
敦凤曾是个贵家千金,她的矜持不容她为这事跟丈夫大吵,但她也是姨太太养大的孩子,她的小心眼又不容她任丈夫去看望前妻,这种微妙的小心思,都体现在她的言谈举止中。看似不在意的“你去呀”,又加一句“跟我说这些个,让人听见了算什么?”又都在表现她的不满,接着收起手里的绒线,吩咐家里的佣人,晚饭不用准备了,自己也准备出门。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坏脾气,“又有点腻搭搭”,活脱脱一个口不对心的小女人的样子。
或者说她的这些样子也是有意摆给丈夫看的,敦凤守了十年的寡,这当中过得极不如意,防范着前夫家时不时的敲诈。“从婆家走到米先生这里,中间有着无数的波折”。所以,对于这个能护她周全的米先生和米太太这个身份,她自然是珍视的,正因如此,她就得在丈夫面前耍些小心机,守好这份安稳的生活。
不同于前妻的神经质,动辄吵闹,现在的这个妻子优雅、上等,绝不会爆粗口,正是这份“温柔”让米先生被掣肘,不能公然去看望前妻,尽管对方已经病得不轻。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陪着妻子一起出门,一起叫了三轮车,一起去了敦凤舅母处。
有一段叙述很有意思,是在他们从车上下来,还没到舅母家时,敦凤在路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滚烫的纸口袋由米先生拿着,脸上带着微笑,敦凤剥了两颗放在嘴里。看上去,他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其实,在微笑背后,两人各有心思。男的在心里比较着两任妻子的好坏,与前任尽管不如意,但他是对打对骂的,可如今这个,他有火也无处发,反而要赔不是,要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像是他供的画像,对着画像他能有情绪吗?不能。而此时的敦凤心里只觉得很有安全感,这个男人给足了她安稳的生活,她觉得快乐,只是她不能轻易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敦凤不仅不愿让丈夫看出自己的快乐,还要让他在心理上处于劣势,像是欠着她似的,或许只有这样她才安心。在认识敦凤前,米先生与表嫂杨太太关系暧昧,尽管没有明挑了说,可敦凤的感觉总是没错的。如今杨家境况大不如前,杨太太的牌友也换成了一帮不入流的年轻男人,与他们厮混的杨太太言行举止中不免流露出轻浮下流之态。敦凤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嘲讽米先生,但她只是“盯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什么也没说。这可比她说多少都有份量。但有些话,她又毫不避讳地就说出来了。在聊到敦凤他们去算命时,敦凤直言算命先生算到米先生还有十二年的阳寿,这话一出,连杨老太太听着都别扭,更别提当事人了。这样的话,精明如敦凤怎么可能是不经意说的呢,一方面,因为米先生老惦着那边生病的前太太,让她生气,另一方面,她就是要提点他,别忘了他们的年龄差,他米先生是亏欠她敦凤的。
米先生毕竟大了敦凤23岁的年纪,也曾是混迹于太太圈里的老爷,对于敦凤的小心思,他都了然于胸,但他不说破,或是保持微笑,或是顾左右而言他。这夫妻俩打着哑谜,在外人面前却还保持着该有的体面。
米先生还是去看了前妻,但他不久又回到了杨公馆,特意去接了敦凤一起回家。敦凤先是脸上假装诧异,心里却是一阵欢喜,单独在房间时,“虽是沉着脸,觉得自己一双眼睛弯弯地在脸上笑”。不得不说,张爱玲太擅长描绘女人的小情态了。读着这些文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帧帧画面,像是敦凤的,又像是我们身边的某个女人,又或者就是我们自己。
小说结尾,米先生和敦凤踏着落叶,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此相爱着。这像极了现实中的多少中年夫妻,早上还吵得嘴,傍晚又一起遛着弯,和街坊领居寒暄几句,路过水果摊商量着买点水果带回去……
中年夫妻间的牵绊是这世上最复杂的感情,它融合了社会与家庭的方方面面的因素,有算计,有较量,有博弈,有权衡,有责任,有亲情,也有爱情,只是时间久了,各占多少比例,早已分不清楚。然而,生活本就不是算术题,它是烟火气里的拌嘴、体谅、生气,妥协、关心,以及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