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被海瑞饿死的五岁亲闺女,我啃了程朱理学的牌坊,渣都不吐!


1我成了被海瑞饿死的五岁女儿

我叫海兰,现代历史系研究生,论文选题是《明代礼教下的女性生存状况》。

然后我死了,准确说,是穿越了。

醒来时,我正蜷缩在雕花木床的角落,胃像被火烧,喉咙干得冒烟。身上是粗布衣裳,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小姐,您就吃一口吧……”

一个老仆端着粥,手在抖。我盯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本能地伸手去接。

“住手!”

门被猛地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庞瘦削如刀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他身后跟着个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规矩”二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脸,我在史书画像上看过无数次,海瑞,海青天。那老妇,是他母亲谢氏。

我穿越成了海瑞那个被饿死的五岁女儿。

“父亲……”我下意识喊出声,声音细若蚊蚋。

海瑞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你已受外男之食,坏了女子清誉。既失节,不如饿死,倒也干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甚好”。

我浑身冰凉。

历史上那短短几行记载,此刻成了我亲身经历的噩梦。那个被男仆偷偷给饼的下午,那个被父亲撞见的瞬间,那个被宣判“不如饿死”的五岁孩子,现在是我。

“瑞儿,孩子还小……”谢氏开口,声音却没什么温度。

“母亲,礼不可废。”海瑞转身对她行礼,“若纵容此次,日后她如何恪守妇道?”

我看着他,这个被后世称颂的清官。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正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道德瑕疵。

三天。

我被关在屋里,除了水,没有任何食物送进来。老仆再不敢靠近,其他下人经过门口都低着头快步走。

第四天早晨,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意识模糊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不是饿,不是渴,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灵魂层面的饥饿。

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谢氏身上,缠绕着一条暗金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虚空,链子上刻满“贞”“节”“孝”等字。那锁链在吸取她的生命力,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海瑞身上,则笼罩着一层青黑色的光,那光像铠甲一样包裹着他,却也在不断抽取他作为“人”的情感。他看母亲时,那光会亮一些;看我时,那光冰冷如铁。

而我自己……我的胸口,有一个正在旋转的黑色漩涡。

我本能地知道:我能吞噬这些东西。

“小姐?小姐您醒醒!”谢氏终于端着一碗糖水进来,见我气若游丝,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海瑞也跟了进来。他皱眉看着奄奄一息的我,眼神里有挣扎,但很快被那层青光压了下去。

“母亲,不可。”他拦住要喂我的谢氏,“既已立誓守节,便当从一而终。她受外男之食,等同失节,若苟活于世,将来何以立身?”

谢氏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眼中的犹豫,看着海瑞脸上的坚决,看着这间屋子,这里没有亲情,只有礼教的审判台。

黑色漩涡在我胸口加速旋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动涌上来:我要活下去。不是作为海瑞的女儿,不是作为明代礼教下的“贞女”,而是作为海兰,一个从五百年后穿越而来、知道这一切有多荒谬的人。

但首先,我得活过今天。

我拼尽最后力气,用气声说:“祖母……孙女知错了……愿……愿以余生赎罪……”

这句话是我从那些明代女训里背下来的。果然,谢氏和海瑞都愣住了。

“你当真知错?”海瑞沉声问。

“知错……”我挤出眼泪,一半是演的,一半是饿的,“孙女愿……日日诵《女诫》……再不见外男……只求……只求侍奉祖母父亲终老……”

演得我自己都想吐。

但有用。

谢氏松动了:“瑞儿,孩子既已知错……”

海瑞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既如此,便给她一碗粥吧。”

粥端来了,稀得像水。我小口小口喝着,每口都像刀子划过喉咙。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胸口的黑色漩涡,在吸收着某种东西,

是这间屋子里弥漫的“礼教之气”。

那些束缚谢氏的锁链、包裹海瑞的青光,都有一丝极细的流被我吸了过来。虽然微弱,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滋养我。

原来如此。

我穿越带来的不是金手指,而是……吞噬礼教的能力?

“从今日起,你禁足于此院。”海瑞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每日抄写《女诫》十遍,我会来检查。”

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谢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也只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躺回床上,感受着胃里那点粥带来的暖意,感受着体内那个黑色漩涡缓慢旋转。

目标清晰了:

第一,活下去。

第二,搞清楚我能吞噬什么、怎么吞噬。

第三,改变这个家里其他女人的命运,如果历史记载没错,海瑞还有两任妻子、两房妾室,她们都会死于非命。

第四,如果可以……我要撕开这吃人的礼教。

哪怕对方是“海青天”。

2贞节牌坊活了

禁足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我每天老老实实抄《女诫》,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勉强能看。海瑞每隔三天来检查一次,每次都会指出哪里抄错、哪里笔画不端。

“女子,当以柔顺为本。”他指着“柔”字,“你这笔太硬,重写。”

我低着头:“是,父亲。”

趁他低头看字时,我偷偷“看”他身上的青光。那光比半个月前更凝实了,仿佛他越严格执行礼教,这层铠甲就越厚。

而我自己,吞噬能力在缓慢增长。

最初只能吸收一点点游离的“礼教之气”,现在,我已经能隐约“看见”更庞大的东西,

海家宅院上空,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巨大虚影。

那是一座牌坊的轮廓。

牌坊上刻着“旌表节妇谢氏”六个大字,每个字都在散发暗金色的光,光如丝线垂下,缠绕着整座宅院。祖母谢氏身上的锁链、父亲海瑞身上的青光,都是这些丝线的一部分。

更可怕的是,我能感觉到:那牌坊是“活”的。

它在呼吸,在生长,在从宅子里所有人的生命中汲取养分。谢氏被吸得最多,她的生命力通过锁链源源不断输送给牌坊;海瑞次之,他的情感被转化为青光,加固牌坊的基石;就连下人身上,也缠绕着极细的丝线。

而我,因为那个黑色漩涡,成了这个系统里的“漏洞”。

我能吞噬丝线。

虽然每次只能吞噬一点点,且必须在无人察觉时悄悄进行,如果被海瑞或谢氏发现,我怀疑他们会直接把我当“妖孽”烧死。

今天,机会来了。

海瑞被知县请去商议公事,要傍晚才回。谢氏午睡,下人们也各自偷闲。

我溜出房间,来到后院。

这里是海家最偏僻的角落,杂草丛生,墙根处立着几块废弃的石碑。但在我眼中,这里丝线最密集,牌坊的虚影,核心就在这里。

我伸手,触摸空气中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暗金色丝线。

黑色漩涡在我胸口加速旋转。

丝线被一点点吸进体内,化作一股暖流。同时,我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二十二岁的谢氏,跪在丈夫灵前,族人逼她改嫁,她咬破手指写血书:“誓死不嫁”;

深夜,四岁的海瑞发高烧,谢氏抱着他走十里夜路求医,路上摔进沟里,膝盖血肉模糊;

海瑞第一次中秀才,谢氏在祖宗牌位前哭了一整夜,说“吾儿有成,妾身守节值矣”;

每一次坚守,每一次牺牲,都在加固那座牌坊。

而牌坊回馈给她的,是“节妇”的名声,是地方官的表彰,是邻里表面上的尊重,以及,越来越紧的锁链。

“你在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得浑身一僵,转头看见谢氏站在月洞门口,眼神锐利如刀。

“祖母……”我连忙缩回手,“孙女……孙女在找蚂蚁玩……”

“蚂蚁?”谢氏走过来,目光扫过墙根,“这地方阴湿,不是你该来的。回去抄书。”

“是。”

我低着头往回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

完了。

她可能看见了。就算没看见我吞噬丝线,一个五岁女孩独自跑到后院,本身就足够可疑。

果然,傍晚海瑞回来,谢氏把他叫到房里,说了很久。

我被叫到堂屋时,海瑞脸色铁青。

“跪下。”

我跪下。

“你今日去后院,究竟做什么?”他盯着我,那层青光在他眼中流转,让他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一尊神像,“莫要说谎,为父最恨欺瞒。”

我大脑飞速运转。

说实话?说我能看见牌坊、能吞噬礼教之气?那我会被当成妖怪。

说假话?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五岁孩子去后院?

突然,我灵光一闪。

“孙女……孙女梦见祖父了。”我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感谢上辈子选修的表演课,“祖父说……他在下面冷,牌坊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海瑞和谢氏同时脸色大变。

“胡说八道!”海瑞厉喝,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氏更是嘴唇发白:“你……你祖父真这么说?”

我继续编:“祖父还说……还说祖母太苦了,那牌坊是活的,它在吃人……”

“住口!”海瑞猛地一拍桌子。

但谢氏拉住了他:“瑞儿,让孩子说完。”

我边哭边说,把能想到的、关于“牌坊吃人”的隐喻全说了出来。当然,包装成“祖父托梦”。

说完,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谢氏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海瑞握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

许久,海瑞开口,声音沙哑:“此事,不许再提。你回去。”

我如蒙大赦,起身退出堂屋。

关门前,我瞥见谢氏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她身上的锁链,此刻正微微发光,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多想。

而海瑞,他身上的青光剧烈波动,显然内心在挣扎。

那晚,我睡不着。

我意识到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不是海瑞的冷酷,不是谢氏的严苛,而是那座“活”的牌坊,那个由几百年礼教凝聚而成的怪物。

它已经和谢氏、海瑞,乃至这座宅院绑定在一起。谢氏需要牌坊来证明自己守节的价值;海瑞需要牌坊来支撑他“孝子”的身份;而下人们,也需要这个系统来获得安全感。

我要救那些女人,就必须摧毁牌坊。

但牌坊一旦崩溃,谢氏会失去毕生意义,海瑞会信仰崩塌,这个家会分崩离析。

更重要的是,牌坊会反抗。

果然,后半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座巨大的贞节牌坊下。牌坊上的字变成眼睛,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一个声音从牌坊深处传来,男女莫辨,冰冷威严:

“尔乃异数,当诛。”

牌坊朝我压下来。

我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惨白,照在床头那本《女诫》上。

封面上,“女诫”两个字,正在渗血。

3我偷吃了“孝顺”

第二天,我发现宅子里的气氛变了。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多了畏惧,连那个曾偷偷给我饼的老仆,现在见我都绕道走。谢氏称病不出,海瑞则一大早就去了县衙,据说有急案要审。

我像往常一样抄书,但心思全在牌坊上。

昨夜梦里那句话,“尔乃异数,当诛”,说明牌坊已经注意到我了。它现在没动手,可能是在积蓄力量,也可能在等什么时机。

我得加快速度。

午饭后,我借口“给祖母祈福”,要了些香烛纸钱,又溜到后院。

这次我直奔目标:那几块废弃石碑。

在我眼中,石碑是牌坊的“根”。暗金色丝线从地底伸出,穿过石碑,汇聚到空中那座虚影牌坊里。如果我能切断这些根……

我把手按在最粗的一块石碑上。

黑色漩涡全力运转。

这次不是吞噬游离丝线,而是直接抽取石碑里的“礼教本源”。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力量涌入体内,我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更多画面:

这次是海瑞的记忆。

七岁的海瑞,因为和邻居孩子玩耍忘了读书,被谢氏罚跪在祠堂,谢氏哭诉:“你若不争气,为娘守这寡有何意义?”

十五岁的海瑞,想学诗词,谢氏烧了他的诗集:“诗词乃浮华之物,男儿当读圣贤书,求功名,光宗耀祖。”

二十八岁的海瑞,第一任妻子许氏端茶时手抖洒了点,谢氏冷脸,海瑞当场呵斥许氏,夜里许氏在房里偷偷哭。

每一幕,海瑞都在“孝顺”和“自我”之间挣扎,每一次,他都选择了“孝顺”,而每一次选择,都在他灵魂里刻下一道烙印,这些烙印最终汇聚成那层青光铠甲。

原来,牌坊的养分不只是谢氏的“守节”,还有海瑞的“孝顺”。

我吞噬的,是海瑞被扭曲的情感。

突然,石碑裂开一条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

同时,我胸口一痛,低头看见黑色漩涡中心,多了一点青金色的光斑。那光斑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我就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我的念头:

“母亲永远是对的。”

“妻子如衣服,可换。”

“女子无才便是德。”

是海瑞的思想碎片!

我连忙停止吞噬,但已经晚了。那点光斑已经扎根,虽然微小,却在影响我的认知。

更糟的是,牌坊虚影开始震动。

天空中的暗金色丝线疯狂舞动,整座宅院的气温骤降。下人们不明所以,纷纷喊“起风了”“要下雨了”。

堂屋方向传来谢氏的惊叫。

我冲过去,看见谢氏瘫坐在地上,手指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她身上的锁链正在剧烈收缩,勒得她喘不过气。

“祖母!”我上前扶她。

谢氏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老人:“牌坊……牌坊在疼……”

她也能感觉到?

下一秒,海瑞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匆忙从县衙赶回的,官帽都戴歪了。看到谢氏的样子,他脸色铁青:“母亲!您怎么了?”

“瑞儿……心口疼……”谢氏声音微弱。

海瑞一把抱起谢氏,往卧房走,经过我时,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你又做了什么?”

“孙女只是来给祖母请安……”

“跪下!”他丢下一句,头也不回。

我跪在堂屋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卧房里传来的动静:海瑞的询问、谢氏的呻吟、丫鬟的脚步声。

一个时辰后,大夫来了。

诊断结果:心悸之症,需静养。

海瑞送走大夫,回到堂屋,在我面前停下。

“你今日去了哪里?”他问。

“后院……为祖母祈福。”

“除了祈福,还做了什么?”

我咬牙:“孙女……摸了摸石碑,想感受祖父的气息。”

半真半假。

海瑞沉默良久,突然说:“你可知,你祖父去世时,我才四岁。”

我抬头。

“母亲守着我,受尽苦楚。”他声音低沉,“族人逼她改嫁,她以死相逼;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昼夜纺纱;我读书,她陪我到三更……”

“父亲,孙女知道祖母辛苦……”

“你不知道!”他猛地提高声音,“你若知道,便该明白,母亲这辈子,就剩这座牌坊了!那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

他眼中青光剧烈闪烁。

“你若再靠近后院,我便当没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我跪在那里,看着他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胸口那点青金光斑隐隐发烫。

我明白了:

牌坊是谢氏的命,也是海瑞的信仰。我要摧毁它,等于同时杀死两个人。

但如果不摧毁,还会有更多女人死在这个系统里,许氏、潘氏、王氏、韩氏、邱氏……以及历史上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谢氏们”。

我摸出枕头下藏的一面小铜镜。

镜子里,五岁女孩的脸苍白瘦小,但眼睛里,是二十五岁研究生海兰的决绝。

“对不起了,海青天。”我轻声说,“你可能是个好官,但在这里,你是帮凶。”

我要换一种方式。

既然不能直接摧毁牌坊,那就……从内部瓦解。

第一步:救谢氏。

不是救她的命,是救她的灵魂,把她从“节妇”的枷锁里,稍微拉出来一点。

第二天,我端着自己煮的粥去看谢氏。

她靠在床上,脸色仍不好,看见我,眼神复杂。

“祖母,喝点粥吧。”我舀了一勺,吹凉。

谢氏没接,盯着我:“你祖父……真说那牌坊压着他?”

我点头:“祖父还说,他宁愿您改嫁,好好活着。”

这是真话,如果海翰泉下有知,一定这么想。

谢氏眼圈红了,但很快又板起脸:“稚子胡言。牌坊是朝廷旌表,是天大的荣耀。”

“可祖母,您快乐吗?”

她愣住了。

五十年了,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族人夸她“贞烈”,官员赞她“节妇”,儿子敬她“慈母”,但“快乐”?那是奢望。

“女子……本就不该谈什么快乐。”她别过脸,“相夫教子,恪守本分,便是福气。”

“那如果丈夫早逝,子已成年呢?”我追问,“祖母,您现在为自己活过一天吗?”

谢氏浑身一颤。

她身上的锁链突然绷紧,暗金光大盛,仿佛在警告她不要继续想下去。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黑色漩涡运转,但不是吞噬锁链,而是……注入一点东西。

那是我前世记忆里的碎片:公园里跳舞的老人、老年大学里学画的奶奶、结伴旅游的闺蜜团……那些女性晚年应有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画面。

谢氏瞪大眼睛。

那些画面像一滴墨,滴入她早已干涸的灵魂。

锁链疯狂震动,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刺耳声响。谢氏的表情在痛苦和向往之间挣扎。

最终,锁链赢了。

她猛地抽回手,厉声道:“出去!”

但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但存在。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氏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迷茫。而她身上的锁链,有一节,颜色变淡了。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证明了:这个系统,不是牢不可破。

接下来,是海瑞。

而这时,门房来报:

“老爷,夫人到了。”

海瑞的第二任妻子,潘氏,进门了。

4潘氏,成了我第一个盟友

潘氏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圆脸,眼睛很大,进门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婚礼简单到寒酸: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拜了天地祖宗,敬了茶,就算礼成。没有宴席,没有宾客,连红烛都是旧的。

洞房夜,我偷偷溜到新房窗外。

里面传来谢氏的声音:“既入海家门,便当恪守妇道。晨昏定省,侍奉舅姑,不可有半分懈怠。”

潘氏细声应:“是,母亲。”

“瑞儿公务繁忙,你需勤俭持家,不可奢靡。”

“是。”

“子嗣为重,早日为海家开枝散叶。”

“……是。”

每一句“是”,潘氏身上的光就暗一分。

在我眼中,她身上正在生成新的锁链,比谢氏的细,但同样牢固。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谢氏身上的主链,再往上,汇入空中的牌坊虚影。

又一个祭品。

我咬牙,正要离开,却听见海瑞的声音:

“母亲,您去歇息吧,儿子有话与她说。”

谢氏离开后,新房陷入沉默。

良久,海瑞开口:“家中清贫,委屈你了。”

潘氏:“妾身不委屈。”

“母亲守节多年,性情刚直,若有严苛处,你多体谅。”

“……是。”

“我明日要去邻县查案,三日方回。家中诸事,你多帮衬母亲。”

“夫君放心。”

对话生硬得像公文往来。

我忍不住从窗缝往里看:海瑞坐在桌前,没看潘氏,而是在看一卷案牍。潘氏坐在床沿,手指把嫁衣都捏皱了。

这就是明代的标准婚姻:丈夫是上司,妻子是下属,婆婆是顶头上司。

我悄悄退开,心里有了计划。

第二天海瑞一走,我就去找潘氏。

她正在厨房帮厨,谢氏在旁边盯着,挑剔她切菜的姿势、火候的掌握。潘氏手忙脚乱,额头上都是汗。

“祖母。”我走过去,“母亲刚来,让她歇歇吧。”

谢氏皱眉:“女子持家,本该如此。”

“可母亲昨夜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我拉住潘氏的手,“孙女带母亲去认认园子里的草药,日后也好为祖母调理身子。”

这个理由说服了谢氏,她常年劳累,确实需要调理。

我把潘氏拉到后院僻静处。

“小姐……”潘氏拘谨地站着。

“叫我兰儿就行。”我抬头看她,“母亲,您怕吗?”

她一愣:“怕……什么?”

“怕这个家,怕祖母,怕父亲。”

潘氏脸色白了:“妾身不敢……”

“这里没别人。”我打断她,“您说实话。”

她咬着嘴唇,好久,眼泪掉下来:“怕……昨儿敬茶时手抖,婆婆眼神像刀子……夫君他……他看都不看我……”

她哭得压抑,声音堵在喉咙里。

我抱住她,五岁的身体,只能抱住她的腿。

“母亲,我帮您。”

潘氏低头看我,眼神困惑。

我没办法解释太多,只说:“以后祖母为难您,您就来找我。父亲那边……我慢慢想办法。”

那天起,我成了潘氏的“盾牌”。

谢氏让她抄《列女传》,我假装请教问题,拖慢进度;谢氏让她绣繁杂的花样,我“不小心”打翻绣篮;谢氏让她每日跪经两个时辰,我说头疼要她陪。

谢氏发过几次火,但每次我都能找出理由,五岁孩子的“天真无知”,是最好的掩护。

同时,我开始教潘氏一些东西。

“母亲,您识字吗?”

“识得一些……”

“我教您认更多的字。父亲书房的杂书,我偷出来给您看。”

潘氏起初不敢,但耐不住好奇。我给她看游记、看地方志、看那些不涉经史子集的“闲书”。她眼里渐渐有了光。

半个月后,海瑞回来了。

他第一时间去给谢氏请安,然后才回房见潘氏。

“家中可好?”他问。

潘氏低头:“都好。”

“母亲身体如何?”

“母亲安康。”

“你……”海瑞顿了顿,“可还习惯?”

这句难得的关心,让潘氏眼睛一亮:“习惯,兰儿很乖,常陪着妾身。”

海瑞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与她倒是亲近。”

我仰头笑:“父亲,母亲会讲故事,还会认草药。”

海瑞没接话,转身从行囊里拿出一包东西:“给你带的,糖糕。”

是给我,不是给潘氏。

潘氏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恭顺。

夜里,我溜到新房窗外,听见潘氏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明日……可否陪妾身回门?三朝回门之礼……”

“公务繁忙,改日吧。”海瑞声音冷淡。

“那……改到何时?”

“再说。”

沉默。

良久,潘氏轻声说:“妾身知道了。”

我握紧拳头。

回到房间,我做了个决定:让潘氏看见“真相”。

第二天,我拉着潘氏去书房“找书”,故意翻出海瑞的日记,当然,是他允许我看的、那些关于公务的记载。但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娟秀,不是海瑞的笔迹。

潘氏拿起来看,脸色渐渐苍白。

那是海瑞第一任妻子许氏写的。诗很简单,写院中梅花,但字里行间,全是孤寂。

“原来……许夫人她……”潘氏喃喃。

“母亲,”我轻声说,“您知道许夫人为什么被休吗?”

潘氏摇头。

“因为‘无子’,也因为‘不事舅姑’。”我看着她的眼睛,“父亲写奏疏时,常引经据典。您知道《大明律》里‘七出’之条吗?”

我一条条背给她听。

潘氏听完,浑身发抖。

“母亲,您想变成许夫人那样吗?”我问。

她拼命摇头。

“那您得自救。”我握住她的手,“而我能帮您。”

黑色漩涡在我胸口旋转。这次,我不是吞噬潘氏身上的锁链,而是……分给她一点力量。

那是我吞噬来的、属于谢氏和海瑞的“礼教本源”。经过我体内转化,它变成了一种抵抗之力,能暂时减弱锁链的束缚。

潘氏瞪大眼睛:“这是……”

“别问。”我脸色发白,分出去的力量让我虚弱,“记住,当您觉得锁链勒得紧时,就回想这种感觉。”

从那天起,潘氏变了。

她还是恭顺,但眼神里多了东西。谢氏再刁难时,她会委婉地反驳;海瑞再冷漠时,她会主动找话题。

一个月后,谢氏终于忍无可忍。

那日午饭后,谢氏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斥责潘氏:“入门月余,毫无长进!饭菜不合口,女红不成样,连晨省都敢迟!”

潘氏跪下,但没像往常那样认错,而是说:“母亲,妾身晨省未迟,是您今日早起了一刻钟。”

满堂寂静。

谢氏愣住,大概没想到潘氏敢回嘴。

“你……你竟敢顶撞!”谢氏气得发抖。

“妾身不敢,只是陈述事实。”潘氏声音平静,“母亲若觉得妾身有错,请明示,妾身改过便是。”

这番话滴水不漏,却彻底激怒了谢氏。

“好,好得很!”谢氏指着她,“瑞儿回来,我定让他休了你!”

潘氏脸色一白,但挺直脊背:“夫君休妻,需合‘七出’。妾身自问无犯,若夫君强休,妾身便去县衙,请官老爷评理。”

疯了。

下人们目瞪口呆,我也惊呆了,潘氏这是要硬刚啊!

谢氏气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潘氏还跪在那里,我上前扶她,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母亲……”

“兰儿,”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我……我刚才……”

“您做得很好。”我认真说,“祖母需要知道,您不是软柿子。”

但我们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在海瑞回来。

傍晚,海瑞到家,直接被谢氏叫去。

我在门外偷听。

谢氏哭诉潘氏如何不敬,如何顶撞,如何“毫无妇德”。海瑞沉默听着。

最后,谢氏说:“这样的媳妇,留不得!休了她!”

海瑞开口:“母亲,潘氏入门不久,或许还需教导。”

“教导?她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婆婆!”

“儿子会与她谈。”

“谈什么谈!休了,马上休!”谢氏拍桌子,“你要气死为娘吗?”

这句话是杀手锏。

海瑞沉默了。

我知道,他骨子里的“孝”又要压过一切了。

果然,他低声说:“儿子……遵命。”

我冲了进去。

“父亲!”我跪在他面前,“不能休母亲!”

海瑞皱眉:“兰儿,出去。”

“母亲没有错!”我抬头,直视他,“祖母说她晨省迟了,可今日祖母比平日早醒一刻钟,母亲是按时到的!祖母说她饭菜做得不好,可昨日父亲您明明夸了那道清蒸鱼!”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转向谢氏:“祖母,您要父亲休妻,总得有个实打实的理由。‘不敬’二字太虚,拿到官府,官老爷也不会认的。”

谢氏瞪着我:“你……你这孩子……”

“孙女只是不想父亲被人说‘无故休妻’,坏了清誉。”我搬出他最在乎的东西。

海瑞眼神一动。

良久,他说:“母亲,此事……容儿子再查查。”

那晚,海瑞没休潘氏。

但他去了书房睡。

潘氏在房里坐了一夜,我陪着她。

天亮时,她说:“兰儿,谢谢你。”

我摇头:“还没赢,只是暂时没输。”

“够了。”潘氏看着我,眼神坚定,“至少我知道,我可以不一直跪着。”

她身上的锁链,断了一根。

而空中那座牌坊虚影,微微震动了一下。

第一个缺口,打开了。

5王氏的死,唤醒了真正的怪物

潘氏的“反抗”让谢氏收敛了些,但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嘉靖三十六年秋,潘氏还是被休了。

理由很荒唐:她在海瑞书房发现一本戏本子,那是我偷放进去的,好奇翻看,被谢氏撞见。谢氏大怒,说“女子看戏本,有伤风化”,海瑞这次没再犹豫。

潘氏走的那天,我送她到门口。

“母亲,保重。”我把攒的几钱碎银塞给她。

潘氏抱着我哭:“兰儿,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我低声说,“您出去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消息。”

“等你?”

“嗯。”我看着她,“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女人都不必这样活着。”

潘氏走了,带着一身已经松动的锁链,和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怀疑。

她离开后,海家的气氛更压抑了。

谢氏像打了胜仗,对下人更严苛。海瑞则埋头公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知道,他在逃避,逃避良心的谴责,也逃避这个越来越扭曲的家。

嘉靖三十七年,海瑞任淳安知县,我们举家搬迁。

同年,他娶了第三任妻子,王氏。

王氏是个典型的传统女性,温顺、勤快、逆来顺受。她一进门就全力讨好谢氏,谢氏挑不出错,但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

王氏很快怀孕了。

谢氏的态度稍微好转,毕竟,这是海家盼了多年的子嗣。

嘉靖三十八年春,王氏生下一个男孩。

海瑞给他取名“中砥”,取“中流砥柱”之意。孩子满月那天,海家办了简陋的宴席,海瑞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但笑容很短暂。

中砥三个月时,得了急病。王氏日夜不眠地照顾,谢氏请了大夫,海瑞甚至破例求了神佛,但都没用。

孩子夭折了。

王氏当场晕厥。

醒来后,她像变了个人,眼神空洞,不说话,只是抱着孩子的襁褓发呆。

谢氏开始埋怨:“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海瑞没说话,但他看王氏的眼神,冷了。

我试图接近王氏,但她谁也不理。

嘉靖三十九年,王氏又生下次子“中亮”。这次,谢氏亲自监督,衣食住行严格把控。但命运像在开玩笑,中亮一岁半时,同样夭折了。

王氏彻底垮了。

她开始出现幻听,总说听见孩子哭。有时半夜冲到院子里,对着空气喊“砥儿”“亮儿”。

谢氏不耐烦:“疯了,真是疯了。”

海瑞请了大夫,但大夫只说是“失心疯”,开些安神的药。

我知道,王氏不是疯,她是心死了。

嘉靖四十年冬,王氏病倒了。

这次是真病,咳血,高烧不退。谢氏象征性地照顾了几日,便交给丫鬟。海瑞正在推行“一条鞭法”,忙得焦头烂额,很少回后院。

我去看王氏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母亲……”我握住她的手。

王氏转过头,看着我,突然说:“你不是兰儿。”

我心脏骤停。

“兰儿……早就死了。”她眼神清醒得可怕,“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她,她已经没气了……可第二天,你又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是鬼,还是仙?”王氏问。

“……我是来帮你们的。”我最终说。

王氏笑了,笑得凄凉:“帮?谁也帮不了……这个家,是坟场……我们都是活殉的……”

她咳出一口血。

“你知道吗……我怀砥儿时,做过一个梦……”她声音越来越弱,“梦见一座大房子,房子里全是女人……谢老夫人也在,许氏也在,潘氏也在……我们都变成了一块块砖,砖上刻着字:贞、节、孝、烈……”

“砖越垒越高,变成一座塔……塔顶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穿着官服……他在笑……”

王氏的手突然用力抓住我:“别变成砖……兰儿……逃……逃出去……”

她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睛,浑身冰凉。

她说的“塔”,就是牌坊。而塔顶穿官服的人……是海瑞?还是礼教本身?

王氏的死,让海家蒙上一层阴影。

但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她死后的第七天,头七回魂夜。

那晚风很大,吹得窗户啪啪响。子时刚过,我听见后院传来哭声。

女人的哭声,不止一个。

我起身,摸黑往后院走。

月光下,我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座贞节牌坊的虚影,此刻凝实了。

它不再是半透明,而是像汉白玉一样泛着冷光。牌坊下,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最前面的是王氏,她还穿着死时的衣服,但胸口有一个大洞。

她身后,是许氏、潘氏,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应该是海瑞的妾室韩氏和邱氏,但她们此时还没进门)。

五个女人,手拉着手,仰头看着牌坊。

牌坊上,“旌表节妇谢氏”六个大字,正在滴血。

血滴在地上,汇成一行字:

“还不够。”

王氏开口了,声音空灵:“还缺一块砖。”

许氏:“谁来做这块砖?”

潘氏:“谢氏?”

其他女人齐声:“不,她已是基石。”

她们同时转头,看向我。

“你,”王氏伸出手,“你来。”

我转身就跑。

但后院的门“砰”地关上了。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女人的脸,她们在哭、在笑、在尖叫。

“加入我们……”

“变成砖……”

“永恒……光荣……”

我捂住耳朵,胸口的黑色漩涡疯狂旋转,试图吞噬这些怨念,但太多了,多到要撑爆我。

关键时刻,一个声音响起:

“够了!”

是谢氏。

她拄着拐杖,站在月洞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王氏,你既已死,便该入土为安,在此作祟成何体统!”

牌坊下的王氏转过头,看着谢氏,突然笑了:“婆婆……您还不知道吗?我们变成这样,都是拜您所赐啊……”

“胡言!”

“是不是胡言,您自己看。”

王氏抬手一指,牌坊上的血字变化,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谢氏逼海瑞休许氏;

谢氏骂潘氏“不敬”;

谢氏埋怨王氏“连孩子都看不好”;

每一幕,谢氏都是主导者。

“不……不是这样的……”谢氏后退一步,“我是为了海家……为了瑞儿……”

“为了海家?”王氏声音变冷,“那海家给我们活路了吗?”

五个女人同时朝谢氏走去。

谢氏吓得跌坐在地。

我冲过去挡在她面前,对着那些怨灵喊:“停手!她也是受害者!”

王氏停下,看着我:“兰儿,你护着她?”

“她身上有锁链,和你们一样!”我指着谢氏身上的暗金锁链,“只是她的链子更华丽,但一样是枷锁!”

怨灵们沉默了。

这时,牌坊突然震动。

六个大字光芒大盛,一个巨大的虚影从牌坊里升起,

那是一个穿着官服、头戴乌纱的巨人,面孔模糊,但身形……像海瑞。

不,不是海瑞。

是“礼教之神”。

是几百年来,无数人用“贞节孝烈”喂养出的怪物。

它低头看着我们,开口,声音如洪钟:

“礼,不可废。”

“节,不可失。”

“妇,当守道。”

每说一句,怨灵们身上的锁链就紧一分。王氏等人发出惨叫,身体开始消散,重新化为光点,被吸入牌坊。

谢氏身上的锁链也在收紧,她痛苦地蜷缩起来。

我咬牙,冲向牌坊。

黑色漩涡全开,我不再吞噬丝线,而是直接吞噬牌坊本身!

“尔敢!”礼教之神怒吼。

牌坊光芒刺眼,我的皮肤像被火烧,但我不停。

我要吞了这吃人的东西!

然而,当我触碰到牌坊基座时,我“看见”了它的全貌,

它不止连接着海家。

暗金色的丝线,从这座牌坊伸出,连接着千里之外无数座牌坊。每座牌坊下,都有无数个谢氏、王氏、许氏……

这是一个覆盖整个大明王朝的系统。

我一个人,吞不掉。

“噗,”我喷出一口血,被震飞出去。

落地前,有人接住了我。

是海瑞。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官服未脱,脸色铁青。他看着空中那个酷似自己的礼教之神,看着正在消散的怨灵,看着濒死的谢氏。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对着牌坊,磕了三个头。

“学生海瑞,”他声音沙哑,“愿以身饲礼,换家宅安宁。”

礼教之神低头看他:“汝欲何为?”

“请放过她们。”海瑞说,“所有罪孽,学生一肩承担。”

“汝如何承担?”

海瑞沉默良久,说:“学生余生,将更严于律己,更恪守礼法,更推行教化。以身为范,使天下女子,皆以谢氏为楷模。”

他在谈判。

用自己后半生更极端的“守礼”,换取系统暂时放过海家的女眷。

礼教之神似乎在思考。

最终,它说:“可。”

光芒收敛,怨灵消散,牌坊恢复半透明虚影。

后院恢复平静,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海瑞把自己,彻底卖给了这个系统。

他扶起谢氏,看向我:“兰儿,今日之事,忘掉。”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中的最后一点人性光彩,熄灭了。

青光彻底覆盖了他的瞳孔。

从此,他不再是海瑞。

他是礼教的化身。

6谢氏临终前,给了我最后的钥匙

王氏死后,海瑞很快纳了妾,韩氏。

韩氏是个胆小如鼠的女人,进门后大气不敢出。谢氏经历那晚的惊吓,身体每况愈下,没精力再刁难她。

海瑞则变成了真正的“工作狂”。

他推行改革更激进,办案更严苛,对自己也更狠,穿补丁衣服,吃粗茶淡饭,把所有俸禄都用在公务和接济穷人上。

百姓称他“海青天”的越来越多。

但我看着他,只觉得可悲。

那个会偷偷给女儿带糖糕的海瑞,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尊被礼教完全操控的神像。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上《治安疏》,骂嘉靖皇帝“家家皆净”。

皇帝大怒,把他关进诏狱。

消息传回家,谢氏当场晕厥。

我照顾她时,发现她身上的锁链……松了。

海瑞入狱,等于他暂时脱离了系统的控制。而谢氏与他的“共生关系”,也因此减弱。

她醒来后,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兰儿……祖母这辈子,错了。”

我愣住。

“我总以为……把瑞儿教成圣人,就是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她流泪,“可我把他教成了怪物……把你们……也都害了……”

“祖母……”

“王氏死的那晚,我看见了。”她颤抖着,“看见那些女人……看见她们受的苦……我才知道,我这些年,做了多少孽……”

她身上的锁链,开始寸寸断裂。

不是被我吞噬,而是她自己,在挣脱。

“兰儿,”她看着我,“你不是普通孩子,我知道……你能看见那些东西,对不对?”

我点头。

“帮我一个忙。”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嫁妆箱的钥匙……箱底有个夹层,里面……有我一封遗书。”

我接过钥匙。

“等我死了,”谢氏说,“你把遗书,给全城人看。”

三天后,谢氏病逝。

临终前,她一直念着海瑞的小名,念着早逝的丈夫,最后说了一句:“下辈子……我不守节了……太苦了……”

她咽气时,身上的锁链全部崩碎。

而空中那座牌坊虚影,剧烈震动,裂开一道缝。

我打开她的嫁妆箱,找到那封遗书。

看完内容,我浑身发抖。

那不是普通的遗书。

那是一份,血泪控诉。

谢氏用她最后的清醒,写下了自己如何被“贞节牌坊”绑架的一生:

二十二岁守寡,不是自愿,是家族逼迫;

教海瑞读书,不是慈爱,是把儿子当救命稻草;

刁难儿媳,不是严厉,是恐惧失去儿子的关注;

甚至那座牌坊,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是地方官为了政绩,强行申报的。

“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她在遗书最后写,“若有人问我,守节可荣?我答:荣在碑上,苦在心里。愿天下女子,不必再受此苦。”

我把遗书抄了一百份。

海瑞还在诏狱里,我趁机雇人把遗书贴满大街小巷。

全城哗然。

“海母竟是这般想的?”

“原来节妇……这么苦?”

“那牌坊……是吃人的东西啊!”

舆论开始发酵。

而更关键的是,随着谢氏的遗书公开,随着人们对“守节”的质疑,我感觉到,空中那座牌坊的力量,在减弱。

它需要人们的“信仰”来维持。当人们开始怀疑,它的根基就动摇了。

嘉靖四十五年冬,嘉靖皇帝驾崩,新帝即位,大赦天下。

海瑞出狱了。

他回到家时,我已经十一岁(穿越第六年)。韩氏在他入狱期间上吊自杀了,据说是因为受不了邻里指指点点,说海家的女人都不得好死。

海瑞看着空荡荡的家,看着母亲的灵位,久久沉默。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

“你祖母的遗书,是你散出去的。”他陈述,不是询问。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是真相。”

海瑞看着我,眼中青光闪烁,但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挣扎。

“你知道,你那么做,会毁了我的名声吗?”他问。

“父亲,您的名声重要,还是祖母的真实感受重要?”我反问。

他答不上来。

“父亲,”我往前走一步,“您这些年,快乐吗?”

又是这个问题。

谢氏没回答的问题,现在抛给了他。

海瑞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的“忠孝节义”四个大字,良久,说:“为父……不知何为快乐。”

“那您知道,母亲们快乐吗?许氏、潘氏、王氏、韩氏……她们快乐吗?”

“女子本分……”

“又是本分!”我提高声音,“父亲,您睁开眼睛看看!您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因为‘本分’死了!祖母临死前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您教成现在这样!”

海瑞浑身一震。

“您是个好官,百姓爱戴您。”我继续说,“可您是个好丈夫吗?好父亲吗?好儿子吗?您把母亲逼成‘节妇’,把妻子逼成怨灵,把女儿逼得差点饿死,这就是您恪守的礼教?”

“住口!”他厉喝,但声音在抖。

“我不会住口。”我仰头看着他,“父亲,我今天就问您一句:您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次,把女人当人看?”

青光在他眼中疯狂闪烁。

他的表情扭曲,像有两个人在他体内打架:一个是礼教的海瑞,一个是……真正的海瑞。

最终,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我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确实在哭。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黑色漩涡运转,这次不是吞噬,而是……净化。

我把这些年吞噬的、属于他的情感碎片,还给他。

那些被压抑的父爱、被扭曲的夫妻情、被遗忘的为人子的温情……

一点一滴,流回他体内。

他身上的青光,开始褪去。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褪。

那天晚上,海瑞在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

他上书朝廷,请求修改《大明律》中关于“旌表节妇”的条款。

奏疏里,他写:

“臣母谢氏,守节五十载,得旌表,立牌坊。然臣侍母临终,母泣曰:‘此非吾愿,乃世所逼。’臣闻之恸哭。今思之,旌表之制,本为扬善,然若成枷锁,逼妇人守活寡、失人性,则善反成恶矣。请陛下明察,改旌表为自愿,免使天下妇人,再受臣母之苦。”

这封奏疏,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里。

朝堂炸了。

保守派骂他“悖逆礼法”“玷污母名”;开明派赞他“痛定思痛”“勇于改过”;民间更是议论纷纷。

而那座牌坊虚影,

在奏疏送达京城的当天,裂成了两半。

7我推了整座牌坊,却推不掉千年礼教

海瑞的奏疏没有被立即采纳,但种子已经种下。

隆庆年间,他官至右佥都御史,继续推行改革,也继续为女性权益发声。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有人开始讨论了。

我十六岁那年,海瑞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个穷书生,但人品端正,父母双亡,不用伺奉公婆,只有一个妹妹。

“为父唯一的要求,”海瑞对我说,“你若过得不好,随时回家。不必守什么‘从一而终’。”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青光已经褪去大半。

我成亲那天,很简单,但很温暖。

书生叫陈安,他妹妹陈宁拉着我的手说:“嫂子,哥哥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我笑了。

那晚洞房,陈安红着脸说:“兰儿,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说:“我不要一辈子,我只要当下,你把我当人看。”

他用力点头。

婚后,我继续研究如何彻底摧毁礼教系统。

黑色漩涡这些年吞噬了大量礼教本源,已经能凝聚成实体,在我掌心,有一个小小的、旋转的黑色星云。

我给它取名“噬礼”。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吞噬得越多,对这个系统的理解就越深,也越绝望。

礼教不是一座牌坊,而是一张覆盖整个文明的大网。

海瑞家的悲剧,只是这张网上一个小小的结点。千千万万个结点上,还有千千万万个谢氏、王氏、许氏……

我一个人,吞不完。

隆庆六年,海瑞病重。

我去看他时,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但眼神很平和。

“兰儿,”他拉着我的手,“为父这辈子……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母亲们……”

“父亲,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王氏……许氏……潘氏……韩氏……她们都在下面等我呢……我得去……赔罪……”

他咳了一阵,又说:“你祖母的遗书……我后来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就疼一次……可疼着疼着,反而清醒了……”

“父亲……”

“兰儿,”他看着我,“你身上有特别的力量,对不对?”

我迟疑,点头。

“用它。”他说,“能做多少,做多少。但记住……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得好好的……替我们所有人……好好活……”

他走了。

万历十五年冬,海瑞病逝于南京。

百姓罢市相送,万人空巷。

灵柩归乡途中,我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白幡,看着那些真心实意为他哭泣的平民。

他确实是个好官。

只是,也是个糟糕的丈夫、父亲、儿子。

这种复杂性,正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

安葬海瑞后,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回到海家老宅,后院。

那座贞节牌坊的虚影还在,虽然裂成两半,但还没彻底消散。

我站在牌坊下,摊开手掌。

“噬礼”星云飞出,在空中膨胀,变成巨大的黑色漩涡。

“来吧。”我轻声说,“做个了断。”

牌坊震动,最后的暗金色丝线朝我刺来。

我不躲不闪,任由它们刺入体内,然后,反向吞噬。

黑色漩涡席卷整个牌坊,将它一寸寸碾碎、吸收。

剧痛席卷全身,我仿佛被千刀万剐。

但我不停。

终于,牌坊彻底崩塌,化作无数光点,被吸入漩涡。

最后一刻,我听见无数女人的声音:

“谢谢……”

“自由了……”

“下辈子……不做女人了……”

光点消散。

后院恢复平静,那座真实的、石质的贞节牌坊还立在那里,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瘫坐在地,浑身虚脱。

陈安冲过来抱住我:“兰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我靠着他,“只是……有点累。”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他心疼地说。

我摇头:“还没完。”

“什么?”

“海家的牌坊倒了,但天下还有无数座。”我看着天空,“礼教这张网……还在。”

陈安沉默,然后说:“那我们一起,慢慢撕。”

我笑了。

是啊,我一个人吞不完。

但如果有两个人、十个人、百个人、千万个人呢?

如果有女人开始读书、开始工作、开始选择自己的人生呢?

如果“守节”不再是荣耀,“离婚”不再是耻辱,“女子无才”不再是真理呢?

那张网,总有一天会被撕破。

后来,我和陈安去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悄悄吞噬当地的礼教之气,虽然微弱,但积少成多。

同时,我开了一家女子学堂,教女孩们识字、算数、医术。我告诉她们:“你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

有人骂我“伤风败俗”,但也有人偷偷把女儿送来。

万历末年,我已经五十岁了。

某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高山上,山下是绵延的、成千上万的贞节牌坊。

牌坊林深处,那个礼教之神的虚影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

祂看着我,说:“你赢了这一局。”

我说:“还没完。”

“是啊,还没完。”祂笑了,“礼教会变个样子,继续存在。三从四德没了,会有新的规矩;父母之命没了,会有新的束缚。只要男女还有分别,只要权力还不平等,这张网……就永远在。”

我沉默。

“但,”祂又说,“有你在,有千千万万像你一样的女人在……这张网,会越来越松。”

梦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

陈安的妹妹陈宁,现在是我的得力助手,兴奋地跑进来说:“嫂子!又来了三个学生!都是自己偷跑来的!”

我起身,推开窗。

晨光中,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站在院子里,穿着粗布衣服,但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其中一个大胆地问,“您真能教我们医术吗?学成了,能自己开药铺吗?”

“能。”我笑着点头,“不仅能开药铺,还能做很多事。”

女孩们欢呼。

我看着她们,仿佛看见了五百年前,那个饿死在角落的五岁女孩。

也看见了谢氏、许氏、王氏、潘氏、韩氏……所有被礼教吞噬的女人。

她们的血没有白流。

至少,有女孩可以不必再走她们的路。

至少,有女人开始问:“为什么?”

这,就够了。

至于那张网……

我摊开手掌,黑色星云静静旋转。

“慢慢撕。”我轻声说。

“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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