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盯着床头柜上那只凭空出现的旧闹钟,秒针每跳一下,都像重锤砸在她的神经上。陪护的家属去接热水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门就“咔哒”一声,自己轻轻开了一条缝。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不属于春天的、潮湿的霉味,和她在废弃医院通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米米想抬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可裹着石膏的右手刚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石膏缝隙里,正慢慢渗出来一点发黑的旧血,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和她遇袭那天外套上一模一样的红痕。
她猛地想起在307病房墙上看到的那行刻字,指尖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那里居然真的躺着半张泛黄的病历纸,边缘被水泡得发皱,抬头处写着一个名字:李素梅,入院时间2679年7月14日,诊断栏里只写了四个字:意识离体。
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声,“嗒、嗒、嗒”,节奏慢得像被人刻意数着拍子走,从走廊那头一步步往她的病房靠近。米米攥紧了那半张病历纸,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睁睁看着病房门被完全推开。
门口站着的护士穿着崭新的蓝白护士服,胸口的工作牌上照片笑得温和,是这家医院的夜班护士小张。她手里端着测温枪,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醒啦?我来给你测个体温,术后恢复得不错,刚才监护仪的数值都稳下来了。”
米米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那是一双白色的软底护士鞋,鞋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根本不是能踩出“嗒嗒”硬响的高跟鞋。她的视线往上移,落在对方端着测温枪的手上——那只手的皮肤白得反常,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发黑的旧泥,和她在废弃医院院子里杂草根下看到的泥一模一样。
“你不是小张。”米米的声音压得很低,握着病历纸的指节都泛了白,“小张的左手手腕上有个烫伤的疤,上次我刚送进来的时候,她给我换输液瓶的时候我看见了。”
对面的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的脸开始一点点往下垮,皮肤像被打湿的纸一样皱起来,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嘴角僵硬的脸,正是她在废弃医院里见到的李素梅。她手里的测温枪变成了那支装着浑浊黄液的针管,往前跨了一步,病房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死死关上。
“你不该醒过来的。”李素梅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闯进了我们的地方,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就得留下来当新的307号病人。”
米米猛地掀开被子往床尾躲,她的脚刚碰到地面,就发现脚下的瓷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质地,冰凉坚硬的釉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废弃医院里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周围的景象在飞速扭曲,崭新的病房墙皮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床头柜上的现代监护仪变成了那盏晃着昏黄灯光的旧灯泡,连窗外的天光都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
她又回到了307病房。
那只旧闹钟被放在床头的铁架床上,指针刚好走到三点零七分,秒针“咔哒”一声卡得死死的,再也不动了。房间的四面墙里,同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指甲刮擦墙面的声音,“沙沙沙”,像有无数只手在墙的另一面挠着,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刻满的字迹,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她来了,她要抢我们的位置,不能让她回到现实里。
李素梅举着针管往她扑过来,米米侧身躲开,指尖刚好扫到墙上那块她之前砸过的痕迹,刻痕里的旧血被她的体温焐热,慢慢渗了出来。她突然想起治疗室里那本实验笔记上没看完的后半段——2679年的那场灵魂实验,是把濒死病人的意识抽离出来,困在构建的意识空间里,而实验的主导者,就是当时作为护士长的李素梅。实验最后失控,所有被困在空间里的意识都没能回去,他们只能在废弃医院的意识夹缝里游荡,等着下一个濒死的外来者闯进来,替换掉他们的位置。
而替换的关键,就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把那支特殊的药剂打进外来者的身体里,彻底锁死对方回到现实的通道。
米米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摆着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和治疗室里一模一样的、用旧医疗器械拼起来的小装置,上面挂着七根生锈的铁链,每根铁链的末端,都绑着一个写着名字的旧名牌,其中一个名牌上,清清楚楚刻着“米米”两个字。
李素梅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针尖离她的皮肤只剩不到一厘米。米米猛地抓起旁边铁架床上的旧被褥,狠狠往她头上罩过去,趁着对方动作一滞的瞬间,扑到那个小装置旁边,一把扯下刻着自己名字的名牌。
名牌刚离开铁链,整个房间就开始剧烈地震动,四面墙的指甲刮擦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叫,那些藏在墙里的意识全都涌了出来,模糊的白影子在房间里疯狂乱窜。李素梅掀开被褥,脸上的皮肤已经完全裂开,她嘶吼着往米米冲过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永远都出不去!”
米米攥着自己的名牌,把那半张从现实里带进来的病历纸往空中一抛。泛黄的纸张碰到那些乱窜的白影子,瞬间燃起了幽蓝色的火,那些影子碰到火焰,全都发出痛苦的哀嚎,像冰雪一样开始融化。她终于看清了,李素梅的身体里,困着当年所有实验失败的意识,他们早就被自己构建的空间困死了,根本不可能通过替换别人逃出去。
“你根本就没发现,”米米的声音很稳,“你们所有人,早就在2679年的那场实验里,被封死在这个意识夹缝里了。你们抓再多外来者,也只是把别人一起拖进来,根本走不出去。”
她伸手抓住那只停在三点零七分的旧闹钟,狠狠往地上一砸。
闹钟碎开的瞬间,所有的尖叫、震动、刮擦声全都消失了。废弃医院的红砖墙面像碎玻璃一样裂开,米米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变轻,往有光的地方飞速坠落。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落在她的脸上,陪护的人刚接完热水回来,看见她醒着发呆,笑着把水杯递过来:“看什么呢?刚才护士来测过体温了,说你状态特别好,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
米米转头看向床头柜,那只旧闹钟不见了,只有她的手机放在那里,屏幕亮着,是她遇袭那天没拨出去的报警电话,通话记录的时间,刚好停在三点零七分。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掌心躺着那半张泛黄的病历纸,边缘还留着一点没烧完的幽蓝色痕迹。窗外的风刮过树梢,没有半点霉味,全是春天里阳光晒过的树叶香。
可就在她低头喝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病房门口的玻璃,一个穿白大褂的模糊影子,正从走廊尽头,慢慢往下一个刚推进来的急救病房走。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了一下,刚好走到凌晨三点零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