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冲我招手，单薄的手臂伸向天空，好像一根枯枝无力地指向阴云，他更显得消瘦，却推着一只硕大崭新发亮闪着蓝光的旅行箱，就是福特RS那种耀眼的蓝。见到我时，儿子平静的表情里发现他的脸小了两圈，眼泡有点肿，眼睛小得令人想到“锐利”两字，陌生了很多，是的，他没戴那副黑边眼镜。他挡着我要把箱子装上车的身体，“爸爸，你得先答应三件事，伸出你的手，伸出来，对，我们握一下，这就代表你同意，是合同的承诺，是你对我的信任。可以吗？”等他的时候，我想过好几种重逢的场面，也知道他怎样亢奋，这样真实的精神分裂如此新鲜，扎心。
“我这几天身体变化很大，你看，我只穿了一件秋衣”说着掀起身上一件单薄的化纤的防尘外套，“一点不觉得冷，这件是大姐给我买的，下面没穿毛裤，所以我的皮肤上有很多细菌，我们先要去买酒精，我要很多，还有湿纸巾和医用棉花，先得把我的脸洗干净。”我盯着他的脸，想看出那些细菌，看出骚扰他的病毒。“第二，我要买一台新电脑，世界上最快的电脑，惠普和苹果选一样都行，这样我就会把我说的都快速地打下来，我每分钟能打五百到一千个字，这样才能跟上我现在快速的思维，你答应我，信任我。”我的手被他的手剧烈摇晃着，他哑着嗓子还在说。
“不行不行，必须答应，你要相信我！”他的目光逼人，阻止他妈妈劝阻先上车的话语，我点着头，“不行，你得说出来，重复我的话，照我说的说！”我不记得那第三条是什么，最后上了车，他还嘱咐着我，谢谢我给他带来的充电宝，在高铁上就打电话说得罪了他一个人，要让大姐给她打电话，得先在车站充电半小时再走。半个月前他走时好好地，像个邻家大男孩，腼腆而谨慎的小羊羔，现在有如夸张凶暴的肉食动物，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泪水冲出眼眶，方向盘在手里不听使唤，差点撞到掉头的弯道隔离墩上，这就是我二十岁的儿子。
他小的时候，我曾对他妈妈说，我不想让他是个傻子，身体不好没关系，哪怕他是霍金，今天他算身体好还是不好，他感冒咳嗽了两个星期，中间稍好的那天半夜他离家出走，嘶哑的声音留在凌晨三点的微信里，给他妈，给我，好像是那只伸出的手，干枯的手，在阴沉沉的冬天里哭喊“救救我，救救我”。他还要买新衣服，把以前的衣服都扔掉，因为打篮球可能个子会长到一米八，还要买一只三四百块钱的篮球；因为非常聪明，要买小提琴，只花五个小时自学就能超过他们一千个小时的练习。他抱着我在耳边小声说“妈妈很虚弱，你们关系和谐了，你们就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