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深夜两点都能听见邻居房间传来倒计时的滴答声,
可物业说那间房空置十年了。
直到我在猫眼看见他提着我的照片走出房门——
照片背面用血写着:“还剩三天。”
凌晨两点零三分,声音准时响起。
滴答,滴答,滴答。
不紧不慢,穿透两堵墙壁和那扇我从未见他打开过的厚重防盗门,精准地刺入我的耳膜。像是老式摆钟的钟摆,又像某种更精密、更无情的仪器,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切割着时间。每次不多不少,恰好一百二十下,然后戛然而止,留下真空般的死寂,和满背的冷汗。
我试过耳塞,两层,把自己埋进枕头山底下。没用。那声音似乎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敲在颅骨内侧。我也在白天壮着胆子,把耳朵贴在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上听过。一片沉寂,门把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所有无人问津的空屋。
终于受不了了。上周三下午,我去找了物业。负责我们这栋楼的陈伯推着老花镜,在厚厚的登记册上摸索了半天,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7B?小伙子,你搞错了吧。那间房,空了得有小十年啦。业主人在国外,一直没回来过,也没委托出租。”
我指着访客登记本上模糊的、似乎较新的笔迹:“那平时……没人见过有人进出?”
陈伯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这楼隔音是不大好。你是不是听错了?隔壁栋的,或者上下水管道?7B,肯定没人。”
他的笃定让我脊梁骨发寒。那天起,滴答声在我耳中愈发清晰,甚至带了点嘲弄的韵律。我买了摄像头,伪装成烟雾报警器装在自家门框上端,镜头斜斜对准7B的门口。连续三天,白天黑夜,录像里只有我自己进出时仓皇的身影,和空荡荡的走廊。7B的门,纹丝不动。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这间租来的老旧公寓本身就在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方式腐朽、低语?直到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
滴答声准时开始。我瞪着天花板,神经被锯得生疼。就在第一百一十九下,等待最终那“滴答”落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的时刻——门外走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不是锁响,是门轴转动,年久失修、极力控制却仍不可避免的、一丝细微的呻吟。我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心脏撞着肋骨。有人出来了?从那个“空置十年”的7B?
我赤脚,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屏住呼吸,挪到门后。眼睛贴上冰凉的猫眼。
走廊昏暗的声控灯,因为那声响动,刚刚亮起惨白的光。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的门,在轻轻带拢7B的暗红色房门。他动作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下面是深色裤子。身材中等,毫无特征。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
我的眼睛死死贴在猫眼镜片上,边缘有些模糊,但足够了。足够我看清,那相框里的,是我上个月在公司楼下咖啡馆,同事抓拍的一张侧身照。我当时还觉得拍得不错,发过朋友圈。
血液似乎一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嗡嗡作响。他拿着我的照片?从那个“空置十年”的房间里?
他带好了门,转过身,似乎要朝电梯走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也许是光线的角度,他手里那个相框的玻璃面反了一下光,让我清晰地看到了照片的背面。
原本该是白色卡纸的背面,此刻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不均匀的暗红色。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干涸了,皱皱的。而在那一片暗红之上,有人用更浓稠、更接近黑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字。
猫眼视野有限,而且他正在移动。但我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歪斜、粗粝的字迹,它们像用指甲或什么硬物蘸着血,狠狠刮擦上去的:
“还剩三天。”
他朝我的门口走来了。一步,两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下巴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似乎在经过我房门时,极短暂地顿了一下,头颅微微一侧,仿佛知道门后有一只惊恐万状的眼睛正透过狭窄的孔洞注视着他。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被厚地毯吸走,消失在电梯方向。声控灯,在他离去几秒后,熄灭了。
走廊重归黑暗。
我瘫软下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厉害,牙齿格格打颤。喉咙里像塞了滚烫的砂纸,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视野里只有猫眼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和视网膜上顽固灼烧的那四个字——
还剩三天。
什么意思?什么还剩三天?是我的时间?还是……他的某种“期限”?
我猛地爬起来,冲进房间,疯狂翻找手机。报警?对,报警!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说什么?说我听见空屋有声音?说我透过猫眼看见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拿着一张带血字的我的照片?证据呢?照片呢?那个连帽衫男人呢?物业陈伯会怎么说?他会用那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我,然后坚定地说:7B是空的,十年了。
冷汗湿透了睡衣,粘在身上。我环顾这间我住了两年的小公寓,突然感到无比陌生和脆弱。每一面墙后,每一扇窗外,都仿佛藏着那只滴答作响的、无形的钟,和那个在暗处数着倒计时的影子。
三天……
我冲进厨房,抓起一把最大的切肉刀,冰凉的金属柄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丁点。然后我拖来餐桌,死死顶住入户门。又把所有窗户反锁,拉紧窗帘,一丝光也不透。我蜷缩在沙发角落,刀横在膝上,眼睛死死盯着被堵住的门,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黑夜里的任何一丝异动。
滴答声没有再来。
但我知道,它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了,比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沉重。
第一天,在极度的恐惧和 sleepless 中熬过去。我向主管请假,含糊地说食物中毒。一整天,我守着手机拍下的、模糊不清的猫眼外那一幕(我凌晨时魂不守舍地对着猫眼拍了一张,只有模糊的走廊和7B门框一角),不断放大那行血字的位置,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我在网上搜索“时间感知异常”、“都市怪谈”、“入室征兆”,结果只让自己更加毛骨悚然。我点了一整天的外卖,让骑手放在门口,等他走远五分钟,才飞快地开门拿进来。每次靠近那扇门,猫眼都像一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回望着我。
第二天,我试图理性分析。我回忆是否得罪过什么人,是否卷入过什么奇怪的事情。一片空白。我只是这座城市无数疲惫打工仔中的一个,像一颗螺丝,在庞大的机器里重复着微不足道的转动。那个连帽衫男人是谁?租客?潜入者?还是……根本就不是“人”?“时间商人”——这个荒诞的词汇突然跳进脑海,结合那精准的滴答声和血字倒计时,让我不寒而栗。下午,我再次去了物业。陈伯不在,另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查了记录,同样肯定地说7B没有入住记录,水电表近几个月也几乎无走动。“您是不是看错了楼栋?”他好心地问。我看着他年轻而漫不经心的脸,什么也说不出来。晚上,滴答声依旧缺席,但寂静本身变成了另一种折磨。我检查了门口那个伪装摄像头,储存空间是满的,但回放记录里,依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那个男人,那段录像,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我手机里那张模糊的图片,和我脑中日益尖锐的警报,证明着那不是噩梦。
第三天。最后一天。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却毫无温度。我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恐惧的峰值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听天由命的疲惫。三天,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预告?还是某个仪式的最后阶段?
我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刀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目光扫过书架、电视、冰箱……最后落在卧室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倒计时的电子日历。那是我上个月买来提醒自己项目截止日的,数字是鲜红色的。此刻,它无声地跳了一下:
00 天 00 时 00 分
不,不对。我设定的项目截止日不是今天。我冲过去,抓起日历,后面没有电池盖,这是一体式的电子器件。我用力按着重置键,戳着各个按钮,那鲜红的“00:00”像凝固的血,纹丝不动。
就在我几乎要把这玩意砸碎的时候——
“咚。”
一声闷响,从门口传来。
很轻,但无比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我的门上。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脚底,又从脚底冻僵。我僵直地,一点,一点,转向入户门的方向。餐桌还顶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巨大而沉重的阴影。
“咚。”
又一声。这次,带了点规律,像是……有人在有节奏地,用指节,轻轻叩门。
很轻,很慢。
嗒。嗒。嗒。
不是敲我的门。是敲7B的门。就在我的门旁边。
可陈伯说,那里没人。我的摄像头也从未拍到有人。
那现在是谁在敲一扇“空置十年”的房门?
我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挪动僵硬的腿,避开地板吱呀作响的地方,再次挪到门后。眼睛,颤抖着,贴上猫眼。
声控灯亮着。
一个穿深灰色连帽衫的背影,站在7B门口。帽子戴在头上。他抬起手,正准备敲第四下。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敲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帽子依旧压得很低,但我终于看到了他的下半张脸。没有血色,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狭窄的走廊,穿透了猫眼的凸透镜,直直地,对上我惊恐的瞳孔。
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举起了手。
他手里拿着那个相框。我的照片。正面朝着我,在惨白的灯光下,我自己的脸在相框玻璃后显得有些变形,眼神是当时看向窗外的茫然。
他的手指,慢慢挪到相框背面,那一片暗红血字的地方。
然后,他用食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在“三”字上,慢慢抹了一下。
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被抹开少许,露出下面一点底色,但很快,那痕迹似乎自己又变得清晰。不,不是抹掉,是覆盖。他用指尖,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原来的“三”字上,写下了新的、同样扭曲的一笔。
变成了一个“二”。
“还剩三天”,在我眼前,变成了“还剩二天”。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似乎一直看着我。隔着门,隔着猫眼,隔着生与死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界限。
然后,他拿着那个更新了倒计时的相框,转过身,不再敲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黄铜色的钥匙,插进7B的门锁。
“咔嗒。”
门开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巨口。
他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暗红色的门,在我眼前,无声地,关拢了。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熄灭了。
世界重归黑暗。只有我粗重、颤抖的呼吸,在耳边轰鸣。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眼睛瞪得极大,看着眼前浓郁的黑暗,但视野里,只有那不断闪烁、放大、最终占据一切的两个血字:
还剩二天。
不,不对。
就在灯灭前那一瞬,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7B那扇刚刚关拢的暗红色门板的底部缝隙里,似乎渗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
那光,也只亮了一刹那,就熄灭了。
像某种深海鱼类,眨了一下冰冷诡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