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下着小雨，有点闷，老马刚起床就喊老伴。
“都快六点了，你赶紧起啊，走到得半个小时呢，弄不好赶不上 第一锅了。”
“整天赶第一锅，整天赶第一锅，赶不上第一锅又咋了，整天给 催命的一样，睡个觉都睡不踏实。”
“外边下着雨呢，倒是不大，估计到店得三十分钟。”
“早不是你的店了，早就成人家的了，你看你没了店就给没了魂 似的。”老伴张德兰一边嘟囔一边起床穿衣。
“好了吗，好了吗?”老马又在门口不耐烦地一遍遍地喊。 “好了，好了......”张德兰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往外走。 “给你，把伞拿好了。”老马顺手递过一把伞。 张德兰一边接伞，一边锁门。 大街上，行人并不多，小雨下得不紧不慢，可路上坑洼的地方已
经存了不少水。老马和老伴张德兰一步一步地向“老马糁馆”走去。
(二)
早晨去“老马糁汤馆”喝一碗糁汤这件事老马和老伴张德兰已经 坚持了六年了。一开始是天天去，后来是三天两头去，再后来是每周 去一次，到现在是间周去一次，估计以后就得每月去一次了。对糁汤， 对糁汤馆，老马有着特殊的感情。
“以后，我可不再跟你来了，你想来的时候你自己来吧。”老伴 有点抱怨。
“以后不行一个月来一次。”老马说。
“一月一次我也不跟你来了。咱俩年龄都大了，再说馆子都已经 盘出去七八年了，你还惦记着干啥?”
“多看一眼是一眼，以后走不动了，想来也来不了了。”
可不是吗，老马和老伴今年都七十二了，身体大不如以前。以前 走半个小时的路到糁汤馆不用歇脚，现在一路上要歇好几次，还得带 着水。
记得以前，老马刚接过糁汤馆的时候早晨三点准时起床，十分钟 起床涮牙一路小跑就赶到糁馆。自己生好火把大骨头放锅里熬起来， 这一锅骨头汤要熬将近三个小时。这一锅骨头汤是糁汤的灵魂，岳父 传给他的时候就给他说，糁汤全靠这一锅底汤，这汤要熬不好便是砸 了生意。所以熬汤的事老马绝不敢含糊，绝对是每天都是买最新的大 骨头，每天都是新熬的汤。一碗糁汤磕上两个鸡蛋，用滚烫的骨头汤 滋开，那汤稠而不黏，香气溢满，蛋花和大骨头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再辅以少许姜末，香菜，配以香酥油饼，吃到嘴里，那个得劲就别提 啦，特别是冬天啊，喝一碗糁汤全身热乎乎的，即使夏天，人家说冬 吃萝卜夏吃姜，喝一碗糁汤也是养生的高汤。
“哧”的一声，张德兰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老马赶紧扶住老 伴。
“俺说不来吧，你非得来。”老伴愤愤地说。
老马不敢吱声，赶紧把老伴搀扶着坐到路边的小凳子上。他拿出 毛巾把凳子擦了擦。早晨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带了一条毛巾。
“歇歇，歇歇，不慌。”老马感觉今天好像真的不该来一样。
“快到了，还有十分钟，咱歇歇。”老马一边说一边拧开水递给 张德兰。
记得开糁汤馆的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给张德兰递水。他一边要 熬骨头汤，一边要和面。五点左右，面快要活好的时候，张德兰就来 了。张德兰负责烙油酥饼，他再切配菜，把鸡蛋磕好一大盆备用。有 时候妻子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就及时递过一杯水，张德兰赶紧 喝两口。他们的糁馆五点半准时开门，这时候顾客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咱要不今天别去了，明天再来。”张德兰说。 “天天看也就那样，再说，又不是咱的店了。”张德兰又补充说。 听到这里，老马内心微微一颤，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是啊，
那餐馆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从岳父手里接过来的那一天开始，那糁汤馆老马干了三十五年，
每天老马在糁汤馆里从早晨三点一直忙到下午三点，一天都没歇过。 那糁汤馆从原来的十个座位扩到后来的三十个座位。那糁汤馆养活了 老马一家，虽然没有让老马一家大富大贵，可这些年来也衣食无忧。 记得那些年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家人劝他开分店，他执意不肯，他说， 开了分店，扩大了规模，他的糁汤就不是那个味了。每天从开始营业 一直到关门，店里的顾客就一直络绎不绝。大家都知道老马做生意地 道，做出来的糁汤好喝。
记得那些年里，邻居家的小军还写了一篇小作文夸他的糁汤好喝， 老马给他装裱了放在一个小相框里，顾客们谁来了谁看。县书协的书 法家李大同慕名而来喝糁汤，还给他带来了一幅书法作品“天上蟠桃， 人间神(糁)汤”，他装裱好了挂在馆子里，老李还给他做了他卖糁 汤的剪纸，他都给宝贝似的放在糁汤馆里让大家在喝汤的时候看一看， 听着大家的议论，他既满足又很有成就感。
想着这些，老马笑了。 “你笑什么笑?下次你自己来，喊我也不来了。”张德兰说。 “好，好，都听你的。”老马一边说着，一边扶起张德兰。 眼前的这个女人陪了他三十五年了，当年的大姑娘都变成老太婆
了。头发都快白尽了，这些年，辛苦她了。老马心里想。 可不是吗，几个孩子都成大人了，孙子都六七岁了，这时间过得
可真快。 老马六十的时候，把糁汤馆传给了儿子，儿子干了四五年，说是
来钱太慢，去南方做生意了把老马气得不轻。后来女婿又接手了糁汤 馆，女婿干了三年说干糁汤馆太累了，也要撒手不干，老马好说歹说， 女婿又干了一年。老马想不通，为什么年轻人都想挣快钱，挣钱沉不 住气。那些年，他还想着把糁汤馆干一百年呢。现在想想，嗨......
(三)
老马和妻子慢悠悠地终于来到了糁汤馆，老马站在糁汤馆前面，
当年的 “老马糁汤馆”的招牌早已变成“东山糁汤馆”了。里面已 经进行了重新装修。当年满墙的字画摆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
是电子大屏、明目的点餐单，店里的服务员清一色年轻整洁、着装统 一。
老马站在糁汤馆门前，看着头顶上的招牌，拽了拽妻子的衣角。
“咱回去吧。”
“回去?”
“不进去喝一碗啦?”
老马摇摇头。
“指导指导工作，看看人家的味道好还是你的味道好。”妻子笑 着说。
记得有一次来喝糁汤的时候，老马说味道不对，还要去后厨看看 批评人家，幸亏老伴及时拽住了他。
老马摇了摇头，看着妻子无奈地笑了笑。 “咱回家吧。”妻子说，挽住了他的手。 街上的小雨还在下，下得不紧不慢的，路上已经积了好多水，老
马又撑起伞和老伴一起缓缓地走向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