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枫林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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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昼夜守着的那片枫树林,又红了。正值初冬,片片红叶似火,映得山野格外苍劲。

目测这片枫树林子,不少于上千棵,并且每年都还有新增。奶奶生前一定想过这块贫瘠的、几家人曾经的口粮火镰沙坡地,在地边几棵不成林的正旺盛枫树根系下,定会繁殖出满山坡的枫树林来。或许,正因有这个朴素的愿望,她才选择身后日日夜夜守在这座山顶上。文盲的奶奶也绝想不到,后来倡导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竟如此切合她当年的心愿。一粒粒希望的种子在这片薄土中顽强生根发芽,沉默而强大,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山川的模样。

红叶落时,林间小径、草地、树根旁,皆铺上一层红玛瑙似的厚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又形成完美的生态循环,印证着乡民的纯朴厚实与从地土中生长出来的力量。现在的乡村都美得像花园一样,日子过成糖霜,轻轻一抿就甜到心尖,再也不用把粮食种到这山坡上了。我独坐在奶奶的无字碑前,望着这满山斑斓,恍惚间,奶奶辛酸、苦难又坚韧的一生,便清晰地在眼前铺陈开来。

一个五月的清晨,约八点半钟,我与大哥特地从老里村路口步行下山准备去村里吃喜酒。行至半山腰,大哥硬要拽着我去看他新发现的红军烈士墓园。虽然老里村我来过无数次,但此前我从未听说过这地。我本不情愿一大早就去坟地,拗不过他,只好跟上了。恰巧墓园前有一株单立的黄蜀葵,两三朵花正开得灿烂,引我驻足。晨露晶莹,缀在鹅黄的喇叭状花朵与毛茸茸的绿叶上,欲滴还留。不一会儿,大哥却急急地唤我:“春,快来!你快来看!”循声望去,他正弓腰凝视着一块涂着鲜红五角星的石碑。我忙凑过去,一看之下,竟揭开奶奶的一个大秘密。

碑文上写道:罗明倮,男,壮族,1905年生,凤山县乔音乡老里村人。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二十师五十八团,任战士。1933年在长征途中牺牲,年仅二十七岁。同时沉睡在这片土地上的,还有老里村其他十一位红军英烈。

大哥神色凝重:“之前只听说这个名字,是扛枪的。刚才一看,才知道是一位红军烈士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就是我们奶奶的第一个丈夫。年纪轻轻就牺牲在长征路上。几年后,奶奶才改嫁到板吉村,嫁给了罗家爷爷。”我心头一震,急问:“这么说,那块挂在堂屋里香炉旁的‘光荣烈属’牌匾,不是板吉爷爷的,而是老里村这位爷爷的?奶奶和第一任丈夫也没留下后代?”

“是的。”大哥缓缓抚摸着那枚鲜艳的红角星,沉重地答道,“这是衣冠冢,是县政府立的碑。这事,我也是去年回老里村听村里老人说起才知道的。”这距离奶奶去世已是三十年后了。关于奶奶的两位丈夫,我连一张照片也没见过。大哥说,他刚出生不久,板吉村的爷爷就去世了,故他也是不知道的。

片刻间,身着土布青衣、头扎黑白相间头巾的奶奶形象,慈祥和蔼地浮现在眼前,仿佛欲轻启嘴唇对我说些什么。

“奶奶”二字在我心中极尊贵、极纯净,总能让我心潮涌动。我的童年是在奶奶的脚边、背上度过的。那个年代的木床窄小,被子薄也短小,幸好床三面都有一尺多高的床栏围杆,我还能蜷缩在奶奶脚下。夜里常能感觉到她满是老茧、布满倒刺的手,轻柔地将我的脚拢在她下胳肢窝里。奶奶待我极好,我小时候像只小猴子似的整天趴在她背上,她总是不惯着。长大后,她曾打趣说我小时候像只干瘪瘦小的猴子,背起来轻飘飘的,还一度担心我不能长大成人呢。只是,我对奶奶的事知之甚少,包括她右眉下为什么只是个黑洞洞的空眼眶——直到现在。

记忆里,奶奶个子矮小,常年穿一身自制的土布青衣,额前斜搭着一圈黑白相间的、自制的头巾,还有意无意地下拉遮掩着那只黑洞洞的空眼眶。那凹陷的眼窝,还不时地溢出浑浊的泪水。我曾想仔细看一看那只空眼眶,或问起原因,但她总是笑着岔开话题,一边催我玩耍或干活去。

奶奶一生只育有一女,且智力残疾。她招了个女婿上门。姑父老实本分,家境贫寒,生育六子,多亏有奶奶照料。奶奶用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三百元,给姑父家起了个木架搭的简易棚屋。而我的父亲,是被她从老里村堂哥家抱来的养子,因他亲生母亲病逝,那时父亲才四个月大。作为养子,父亲却备受宠爱得以读书识字,在那个年代实属不易。他二十岁便成家,在供销社有份稳定工作。我们家共有五个孩子,那时家里虽人多,却也热闹。可惜好景不长,父亲36岁就病逝了,奶奶承受了巨大的打击。

那个年代,每家每年需上缴一头重达一百二十斤的肥猪。我家的猪,是奶奶一桶一勺用半米半糠、半野菜的熟猪潲喂养大的。到达重上缴、屠杀的那一天,她必定在一旁守着,并设法买回斤把肥肉,让我们解馋。吃过有猪肉的晚饭后,她会高兴地和我们一起坐在大门口的檐台上,笑呵呵地说:“瞧,今晚我的眼睛又亮多了,看见那座山上的那一棵枫树又长高了一截啦!”我那时非常不解,傻傻地问:“枫树在哪儿,在哪儿呢?”那座山离家直线距离可是有好几公里远啊。

家境虽贫,老木屋却总有阳光,奶奶总在思索着改善生活:在田间地头套种杂粮,在山边地角开荒种鸭脚米、辣椒、土番茄和棉花,虽收获不多,但她从不抱怨,也从不把生活的艰辛挂在脸上,乐观的态度令人敬佩。还趁时令节,上山采金银花、金勾莲、山豆根、五味子等药材换些油盐钱。记得有一年秋收后,生产队稻谷刚收割完,奶奶便让我去捡漏,说我捡得了就用它煮大白米饭给我吃。我不记得我捡了多少了,当她接过我手中的篮子,转过身只片刻,竟然端出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大米饭来,饭里还有黄豆和一团正在化开的白亮亮的猪油。这神奇般的速度,让当年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刚入冬,床垫上就换上新的、有太阳味道的稻谷草。一股清香的谷草味儿很快地把我沉入梦中。梦里满是温暖的光景。

奶奶一生都穿着自己亲自种、亲手纺的棉花布衣。每次她纺棉花、制衣时,我最多只能帮她撑会儿煤油灯。奶奶制作的衣裤针脚细密,织出的不仅是温暖,更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她的一生坎坷,悲痛是她不轻易向人言说的秘密,身上有着生活的印记,却极少显露憔悴与哀伤,尤其在我们面前。我曾见过她落泪,多在春节或清明,她总说是“不小心进眼睛的渣子”。在她跟前长大,也让我养成了不过多追问、少八卦的习惯。

我成家后才知道,原来小时候每年春节、清明、七月半,奶奶都会带我和一个表姐去十五公里外的当孟村看望一个小婆。那是爷爷的另一个家,那时政策是允许的。爷爷与小婆生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小姑。那时只道她们俩是亲密无间的亲戚或好姐妹,同睡一床总有说不完的话。每次返回时,小婆都会把我们送到当孟的大坳口,还会送大母鸡、糍粑、腊肉和糯米之类东西。奶奶从未真正离开,她承载了我太多童年时光,给了我无微不至的疼爱。我常骄傲地觉得自己是赢家,赢来了奶奶的全部慈爱,也滤掉了世间的些许凉薄。

1989年,奶奶以79岁高龄长眠于大地。她的一生,说长不长,充满悲欢;说短不短,她用七十九年的光阴,织就了我一生的思念。一块无字碑,承载了她厚重的一生。

一地"红玛瑙"枫叶

奶奶守着那片枫林如火焰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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