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人

袁圆已经失业半年了。特殊时期经济不景气,她原来工作的小公司苦苦支撑了一段时间,还是倒下了,拿着薄薄一笔遣散费,她成了无业游民。

得给自己找个新的生计。她学的是会计专业,按说很好找工作,可是投了很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她守着电脑等了几天,仍然没回音。现在到处都很危险,也不方便出门,她被迫在家瘫着,百无聊赖之下,刷起了视频。

登上好久没玩儿的某短视频APP,袁圆发现自己有几条未读消息,她强迫症,看代表“未读”的小红点十分不顺眼,正想点击“全部已读”,却发现各种系统信息中夹着一条陌生人信息:“还在吗还在吗?up主被外星人抓走了吗?”

居然是活人?袁圆好奇了,点开看,对方昵称“种花家的兔几”,头像也是一只毛茸茸的卡通兔子,消息内容有好几条:“膜拜大神!up主手也太巧了吧!”“项链出手吗?价格多少?在线等~”“小姐姐不要这么高冷嘛,求勾搭~”

袁圆被可爱到了,看起来对方是个萌妹子。项链……她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这个软件上传了几个手工熔铸的视频,有戒指有链坠,其中那只碾成树叶形状的银坠子相当可爱,她自己也很满意,现在还好好收着呢。有人想买?可以呀,反正她只是享受制作的过程,成品如果能卖钱,也算是个外快。

她敲了敲那只兔子头像,发送消息:“一直没上线,链坠还在,还要吗?”对方很快回复:“要呀要呀,坐标xx市,多少钱?”袁圆想了想,敲字:“大概有10克,999银的,就150吧,包括运费。”对方发了个惊呆的表情,袁圆以为要多了,正要问她能出多少,就见对方又发了个“捡到一个亿”的表情,问她要支付宝账号,她发过去,立刻就接到了转账消息。

“你不怕我不给你发货呀?”袁圆有点好笑,这妹子心真大。对方回复:“嘿嘿,激动了,大大你这价格,比市场价低太多了……”袁圆心中一动,打听道:“这还有市场价的吗?”对方噼里啪啦发了一堆转账截图过来,购买对象涵盖了各种手工艺品,袁圆目不暇接,赶忙道谢,准备回头再研究,先找出吊坠包装好,找快递小哥发了出去。

原来自己的手艺也能挣到钱了,袁圆不知是欣慰还是难过。她这手艺是跟爷爷学的,爷爷以前是十里八乡闻名的老银匠,手艺精湛,要价公道,谁家娶妻嫁女,置办首饰都爱来找他。袁圆的童年记忆中,爷爷永远坐在他的摊子前,左边一个燃得旺旺的小炉子,右边是摊开的工具箱,砧板上锤子錾子镊子剪子一应俱全。袁圆最喜欢守着爷爷,看那些繁复的形状和图案在他粗糙的手里渐渐成型,散射出璀璨的光芒,那时她不知道什么是美,但她被这种美牢牢吸引着。

这种手艺活儿,向来是传男不传女的。但是袁圆爸当了工人,她叔叔做服装生意,都没有要接手银匠摊的意思,堂哥们也都各有专业,眼看祖辈的手艺要失传,爷爷叹着气把工具箱的钥匙给了袁圆:“至少圆丫头喜欢。”

袁圆那时如获至宝,一放假就往家跑,把爷爷的手艺花样学了七七八八,自己也动手做了不少东西,她上传的视频就是那会儿拍的。后来爷爷去世了,遗嘱把用了一辈子的工具箱留给了她,有一段时间,她看见那个箱子就想哭,就把它束之高阁,很久不碰了。

没想到,在她失业的时候,是这门老手艺让她有了第一笔收入。袁圆噙着泪翻出那个工具箱,细细抚摩着,一个念头渐渐萌生。

两个月后,袁圆对着面前摆的直播工具,熟练地讲解着:“我现在做的是一枚古法黄金宝石戒指,由定制它的顾客本人提供设计图,大家看这张设计图,它的设计比较繁复,需要用到锤揲焊接、錾刻和花丝、镶嵌工艺,所以我毫不客气,手工费用是少不了的啊。但是大家看一下,做出来的效果是不是还挺雅致?不要以为黄金镶宝石就一定像暴发户……”

直播间里,评论不断刷新着,“小姐姐动作太熟练了”,“古法黄金名不虚传”,“声音也很好听呀”“我也想定制一件首饰,先拍了定金,要求内容私发给主播啦”……

袁圆看着手机上刷过的转账消息,满足地笑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来养活自己,是种难得的幸福。当个手艺人,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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