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变化与机会
这是一个遍地都是机会，连空气里都飘着野心的美好时代。
大基建的浪潮席卷全国，塔吊林立的工地从城市中心蔓延到城郊边缘，商品房楼盘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从刚需小户型到改善大平层，开盘即售罄的盛况屡见不鲜。依附于地产链条的装修、家居、建材、广告、金融等一众行业，全都借着这股东风飞速狂奔，街道上车水马龙，写字楼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脚步匆匆，眼里透着对财富和未来的渴望，这便是多年后人们回想起来，依旧会津津乐道的满心怀念的“经济上行期”。
周君所在的公司，正是踩中了这波时代红利的佼佼者，作为一家风头正盛的美股上市公司，业务版图不断扩张，业绩连年翻倍，内部晋升通道畅通，只要肯拼敢干，就能拿到远超同行的薪资和话语权。
而周君，在公司发展最鼎盛、行业前景最光明的节点，顺利踏入了这家公司，成了旁人眼里运气与实力兼具的幸运儿。
他并非一时兴起才选择到公司打工，说到底，还是骨子里刻着的传统观念在推着他走——他始终坚信，男人三十而立。是时候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刚满三十岁的周君，人生前半程走得非常普通。前几年，他娶了妻子简丹，女孩比他小整整七岁，性子温柔简单，不善言辞却心思细腻，婚后把家里的大小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从一日三餐到家务琐事，从长辈问候到日常开销，从来不让周君费心。两人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是身边亲戚朋友交口称赞、满心羡慕的神仙眷侣，走到哪里都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暖意。
婚后没多久，简丹顺利怀孕，两人的爱情结晶即将降临，这个小家庭的圆满，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可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周君心里那根原本松弛的弦，瞬间绷得紧紧的——他比谁都明白，有了孩子的婚姻，就不是儿戏了，不再是两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随性，而是肩上扛着的、推不掉的责任。
这份突如其来的重压，在妻子怀孕那年的光棍节，彻底爆发了出来。那天他拗不过朋友的再三邀约，想着放松片刻，便去了酒吧小聚。本该是简单的应酬，可看着身边朋友嬉笑打闹，再想到家里挺着孕肚、满心等着他回家的妻子，想到即将出生、处处都要花钱的孩子，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没有丝毫节制，最后酩酊大醉，大脑清醒四肢却不受控制，还是被几个关系要好的兄弟合力抬回了家。
第二天酒醒，面对妻子担忧的眼神，他心里愧疚，却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的脆弱，只能随口找了个借口，说在酒吧被别有用心的女人下了药，才会醉得这么离谱。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哪有什么莫名的药物，真正让他失去抵抗力、沉溺在酒精里的，是为人夫、即将为人父的厚重压力，是对未来的迷茫，更是不想再浑浑噩噩度日的决心。
其实论原生家庭，周君的条件并不算差，父母家底丰厚，即便他一辈子不工作，家里的积蓄也足够支撑他这个小家庭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根本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可他不想做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啃老族，更不想让妻子孩子跟着自己过没有保障的生活，他想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给家人一份实打实的安全感。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决心，告别以往自由散漫的日子，正正经经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踏踏实实干出一番事业。
他没有四处投简历、盲目奔波，只是随手联系了相熟的猎头，把自己的需求简单说明。没想到机会来得格外快，没过多久，猎头就推来了这家美股上市公司的岗位，薪资待遇、职位层级都远超他的预期。更顺利的是，整个面试流程格外简洁，没有繁琐的多轮笔试复试，只有一轮面试，面试官更是来头不小——整个华南大区的总经理郑总，亲自坐镇。
会议室里，郑总没有问那些刁钻的专业问题，只是简单聊了聊他过往的经历、对工作的看法，短短十分钟，面试便宣告结束。周君原本还心里打鼓，没想到隔天就收到了入职通知，直接被任命为地区分公司负责人，手握一方管理权。没有波折，没有竞争，一切都水到渠成，他就这样踩着时代的风口，靠着一份机缘，开启了往后十年快速攀升、一路青云直上的职场之路。
入职之前，周君一直是自己创业，单打独斗折腾了好些年。他做过自由摄影师，扛着相机跑遍各个城市，靠接单赚辛苦钱，收入忽高忽低；开过小型广告公司，对接客户、做方案、跑执行全靠自己，熬夜加班是常态，还要应付各种难缠的合作方；也干过装修公司，扎根在地产下游，没有品牌的备书和溢价，看着行业红火，实则利润极低，回款慢、琐事多，处处都要求人，深知创业的艰难与不稳定。没有稳定的薪资，没有完善的保障，赚得多的时候风光无限，赚得少的时候连房租都犯愁。
也正是尝够了创业的苦，他才格外珍惜眼前这份大平台带来的安稳与体面。公司平台大、资源多、制度完善，作为分公司负责人，他有足够的施展空间，还有对应的薪资和福利，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所以入职之后，他始终保持着谦卑与勤恳，做事稳扎稳打，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想在这个平台上做出成绩，不辜负郑总的知遇之恩，也不辜负自己的选择。
原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他稳步推进地区分公司的业务，慢慢积累业绩和人脉，一步步往上走。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那是一个本该放松休息的周末，周君原本计划陪着简丹去产检，顺便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一些婴儿用品，家里的氛围温馨又平和。可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叮的一声，那是钉钉软件的声音，看来是公司总部发来的紧急通知。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通知内容简短却强硬：所有经理级别及以上管理人员，即刻动身前往南京分公司参会，不得请假、不得迟到，务必准时到场。
没有说明会议主题，没有透露任何缘由，只是一道强硬的指令，瞬间打破了周末的闲适。周君不敢有半分耽搁，他深知公司的规矩，这种跨区域、全员管理层的紧急会议，从来都不是小事。他匆匆跟简丹交代了几句，安抚好妻子的情绪，转身就打开购票软件，抢了最近一班前往南京的高铁票，随手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的办公用品，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匆匆赶往高铁站。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周君步履匆匆，刚进站就碰到了几位同样赶往南京参会的浙江片区城市代表，都是平日里工作有过交集的同事。几人一碰面，没有了往日的寒暄客套，全都面色凝重，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这次紧急会议的内容。有人说可能是集团要调整业务架构，有人说或许是业绩考核出了问题，还有人猜是有重大项目要部署，可聊来聊去，谁都没有确切消息，但所有人心里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次会议绝对非同小可，大概率是出了震动整个公司的大事。
一路奔波抵达南京，周君跟着人流赶到南京分公司，刚走进指定的会议室，就被里面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参会人员，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熙熙攘攘地交谈着，有人满脸抱怨，吐槽难得的周末被彻底打乱；有人神色慌张，不停刷着手机打探消息；也有人故作镇定，可眼神里的不安藏都藏不住。
周君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没有参与闲聊，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会议室的布局，这是他多年创业养成的习惯，凡事多留心、多观察。他发现一个细节：平日里开会，要么是圆桌讨论，要么是分组就座，方便大家交流汇报，可今天，所有参会座位全都整齐划一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方只有一个主席台，没有摆放讨论用的白板，没有业务汇报的PPT投屏，整个布置肃穆又压抑，丝毫没有业务研讨会、工作汇报会的样子。
他心里暗暗思忖：这样的会场布置，分明是要宣布重大决策，或是通报突发的紧急情况，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他低头沉思，反复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公司CEO、人力资源总裁、审计部门负责人，三位集团核心高层，面色凝重地依次走进会议室，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向主席台落座，周身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场。
审计部门负责人率先开口，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重磅消息：“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有两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首先，在这里，我以审计部的名义，非常沉重地告诉各位，咱们公司目前业绩排名第一、发展势头最好的华南大区，总负责人郑总，以及大区市场营销负责人邢总，因涉嫌商业受贿、滥用职权等严重违规违法行为，目前已被控制，正在公司总部接受全面调查。这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大家的OA工作流提交后，始终得不到郑总和邢总审批的原因。”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一片哗然，众人脸上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郑总是什么人？那是华南大区的顶梁柱，一手把华南大区做到公司业绩榜首的功臣，在公司内部威望极高，是无数人敬仰的前辈，更是周君的职场引路人，这样的人物，公司竟然动的这么雷厉风行，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众人的议论声还没停下，人力资源总裁紧接着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补了一句更让人崩溃的话：“同时，还要向大家通报另一个噩耗，在接受调查的过程中，郑总面对确凿的证据，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也满心愧疚于公司的培养和信任，最终在接受调查中，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句话一出，刚才还喧闹的会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清刚才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静持续了足足好几秒，才有人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询问身边的人：“刚才……刚才是说郑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是什么意思？是昏迷了？还是出事住院了？”
没有人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毕竟不久前还在公司大会上意气风发的大区总，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性命，这太荒谬，太离谱，也太残酷了。众人脸上满是茫然、震惊，整个会议室被一种诡异又压抑的氛围包裹着。
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CEO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没错，郑总已经离世，他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顿了顿，他直接宣布人事调整，语气果断，没有给任何人消化情绪的时间：“经集团高层研究决定，现任命华北大区总经理张总，暂时代理华南大区一切管理工作，统筹华南所有业务，后续人事安排和工作对接，由人力部和张总另行通知。”
台下，华南大区的一众老部下、嫡系骨干，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悲痛，有慌乱，有不甘，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他们是郑总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靠山倒塌，新的领导上任，往后的职场路注定难走。周君坐在台下，心里也是一阵盘算，他是郑总亲自面试、亲自录用的，算起来也是郑总门下的人，可万幸的是，他入职时间尚短，还没有深度参与华南大区的核心圈子，没有被贴上“华南帮嫡系骨干”的标签，不至于一上来就被牵连、被针对。
短暂的震惊、唏嘘过后，周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他看着主席台上神色冷峻的集团高层，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同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职场地震，脑海里飞速运转。职场从来都是弱肉强食、风云变幻的地方，有人跌落谷底，就有人顺势而上，这场变故看似是危机，是震动，可在他的目光里，却隐隐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那是专属于职场的政治机遇，是属于他的，往上快速攀爬的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