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6-21 二百三十五课
古文经典交流学习群 郭老师
郭志强，1996年毕业于河南大学历史系 ，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学政史地》编辑部主任。
9.27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语音整理
这一章记录了孔子对他的弟子子路既肯定表扬，又敲打提醒的两句话。这是因为孔子一直都主张因材施教，希望子路不要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绩，仅仅不嫉妒、不贪求还不够，应该有更高远的志向才有可能让自己成就一番事业。
实际上通过前面的学习，我们发现子路与老师互动还是比较多的，大致都遵循这样的一种模式，就是孔子喜欢子路，但是不能表扬，如果一表扬，子路就会翘尾巴陷入自我满足，当然子路一翘尾巴，孔子就会耳提面命敲打他一下。
我们来看文本。“衣敝缊袍”。“衣”在这里读去声，做动词用，不是衣服，而是穿衣服的意思。“敝”，破旧的。“缊”，比较特殊，我们专门来解释一下。
有人把这个“缊”解释成破棉絮，这是不对的，因为春秋时期中国还没有棉花，棉花的传入应该是在宋元以后。棉花传入中国之前，贵族们夏天穿的是丝绸衣服，而冬天穿动物皮毛做的衣服。平民百姓则穿的是用麻布或者是葛布做成的衣服，冬天为了保暖，就把这个乱麻做成絮状，就是“缊”，把“缊”放在夹衣中间做成袍。
这样一来呢，意思就比较明确了。“衣敝缊袍”，就是说穿着破烂的衣服。“衣狐貉”呢，就是穿着毛皮大衣。这两种人的对比是比较鲜明的。就是有一天孔子非常感慨说，子路还是不错的，穿着破旧的衣服，与那些穿着豪华皮草大衣的贵族站在一块儿，还能够神态自若，不认为这是羞耻。
其实人的天性就是贵富而贱贫，而子路能够做到不以贫困为耻，说明他腹有诗书，底气十足。说明此时的子路，见识已经比较高明了，修养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已经具备了做君子的条件。
然而人之贫富，各有其命。每个人都要有自己人生的定位和志向，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不与别人盲目攀比，遇到比自己富有的，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特意巴结讨好的，大大方方，自然而然就行。这样你自己感觉舒服，别人跟你在一起也比较自然。
实际上，我们发现，凡是看见比自己地位高，比自己有钱就容易自卑的人，反过来，他要是看到比自己地位低的，比自己穷的，他就会瞧不起别人。所以这种人性格是比较糟糕的，缺乏跟别人平等交往的能力。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出自于《诗经·雄雉》。“忮”，音治，就是我们今天说的羡慕嫉妒恨。“臧”，美好、善良的意思。意思就是说，对于别人不羡慕不嫉妒，当然也不会贪求别人的财物，这样的人干什么会有不好的结果呢？通过疑问来表达肯定的态度。
子路听到老师的这样的一个表扬以后，当然是非常开心，“终身诵之”。就是说，子路就拿这句话，当成自己口头禅了，动不动就重复一遍。那意思就是说，看恐老师多喜欢我，多赞赏我，我就是这种人。
孔老师了解到这种情况以后，就要对子路进行再教育了。孔子就说，“是道也，何足以臧？”说子路啊，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你也用不着成天挂在嘴上来念叨。
这里我们要注意，孔老师的话语前后对比。前面是刚夸过子路，“何用不臧？”夸完以后，见子路这种欣欣然的自得之状，又说，“何足以臧？”
孔老师的意思就是说，子路啊，你穿着破烂衣服，和那些穿着豪华皮衣的人站在一起，不自卑，不羡慕，不贪求，这是你自己的修养，老师自然会表扬你。但是你如果整天都在念叨“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来标榜自己，那就是刻意而为之，那就不自然了，说明你心里一直都看重这件事儿。
当然，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理解，孔子说，子路啊，你仅仅有这一点美德还是不够的。或者说，我一表扬你，你就满足，就骄傲，这也是不行的，仅仅有这么一个“不忮不求”的优点，你还达不到“仁”的标准，你需要学习和提升的地方还多着呢。
钱穆解译
〔解〕
敝缊袍：敝，破坏义。缊，乱絮。古无木棉，袍皆以絮。絮之好者称绵，如今之丝绵。
狐貉：以狐貉之皮为裘，裘之贵者。
其由也与：《檀弓》：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家语》：“子路为亲负米。”则衣敝缊袍乃实况，非设辞。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卫风·雄雉》之诗。忮，害义。嫉人之有而欲加以害伤之心也。求，贪义。耻己之无而欲求取于人。
臧，善义。若能不忮不求，则何为而不善？
是道也，何足以臧：孔子引《诗》以美子路，子路终身诵之。
是以一善沾沾自喜，将不复于道更求进，故孔子复言此以警之。或说：“不忮不求”以下当别为一章。
今按：不忮不求，正承上敝缊、狐貉之对立来，分章则义不见，今不从。
〔译〕
先生说：“穿着破旧的绵絮袍，和穿狐裘的人同立在一起，能不感为耻辱的，只有由了吧！”“《诗经》上说不忮刻，不贪求，再有什么不好呀？”子路听了，从此常诵此诗。先生说：“这样又何够算好呀。”
李零讲解
“衣敝缊袍”，“衣”是动词，指穿衣；“敝”，本来是象用棍子敲打“巾”上的灰尘，它是用这些灰尘表示“巾”很破旧；“缊袍”，“缊”音yùn，古代衣分三种，单衣叫“褝衣”，夹衣叫“褶衣”，絮衣叫“复衣”，“缊袍”属于“复衣”，“袍”分两种，里面絮茧絮的叫“茧袍”，里面絮麻絮的叫“缊袍”。这里的“敝缊袍”比较低贱，相当后世的破棉袍。
“衣狐貉”，是穿狐狸皮和狗獾皮的袍子。孔子说，有谁穿缊袍，敢跟穿皮大衣的站一块儿而不脸红，恐怕只有子路。子路了不起，我对子路很佩服。现在的小孩，追名牌，赶时髦，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点。
“不忮不求”，“忮”音zhì，是嫉恨之义；“求”，是贪求。“何用不臧”，指无论干什么都会有好结果。这是引《诗·邶风·雄雉》。孔子的意思是，别人再阔也不眼红，自己再穷也不贪求，如果做到这一点，干什么都顺利。这是夸子路。
子路难得被老师表扬，这段话，他终身不忘，总是挂在嘴上。孔子对他，总是忘不了敲打，一得意就数落。他说，就这么点德行，也值得老挂在嘴上吗？
孙中兴详解〔摘〕
古注大概都认为这是孔子夸奖子路之后，怕他太过沾沾自喜，知而不行，所以才特别说了最后一句警告的话。可是前辈们都没看出前面用“何用不臧”，后面又接着说“何足以臧”，这看起来是前后矛盾的话：前面说“无所不善”，后面却说“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善”。孔子这种用同一个“臧”字的“先褒后贬”的幽默手法，是希望子路别得意忘“行”。
同样“先褒后贬”的情况也发生在“乘桴浮于海”时，子路以为孔子要带他一人出海，结果被孔子幽了一默：“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公冶长篇》5.7）在《子罕篇》第十二章中孔子“还不知感恩”地把子路骂了一顿：“久矣！由之行也诈！”这应该是因为就事论事以子路“勇而无礼则乱”来教诲，整体来说，孔子并不是真认为子路“诈”。这师徒二人有着一种西方人类学家所说的“戏谑关系”，不能太贴紧字面来看二人关系。
颜渊觉得孔子“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子路大概觉得孔子时常对他“褒之在前，戒之在后”。
子路也许习惯了被孔子“泼冷水”。反正老师都是为了学生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