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敲击声。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不疾不徐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像直接敲在林薇(沈铎)早已不堪重负的、被剧痛、恐惧和寒冷浸泡得几乎麻木的神经末梢上。
声音就在她背后,仅仅隔着那堵粗糙、厚重、散发着陈年灰尘和湿冷气息的砖墙。近在咫尺。一墙之隔。
林薇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沾满污秽和冷汗的冰雕。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带来闷雷般的轰鸣,几乎要盖过那持续不断的、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怀里的半瓶水,冰冷地硌着胸口,也冰冷地提醒着她此刻脆弱到极致的现实。
是谁?陈晨?不可能,他刚离开,脚步不是这个节奏,也没必要绕到墙那边。是“老韩”?那个沉默如石的男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还是……王伟的人?循着蛛丝马迹追踪到了这里?抑或是……那个“周医生”的耳目?甚至,是那个在墓前放下紫色鸢尾的神秘人?
无数个猜测,带着冰冷的寒意,像毒蛇一样窜入她混乱的脑海。每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更深的危险,更无情的终结。她现在这副样子,重伤濒死,孤立无援,别说反抗,连挪动一下,发出最轻微的声响,都可能立刻招来灭顶之灾。
敲击声停顿了。在持续了大约十几下之后,那单调而稳定的节奏,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死寂。比刚才更加浓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那阵敲击声,只是黑暗本身发出的、一个充满恶意的、捉摸不定的呓语。
林薇屏住呼吸,耳朵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嗡嗡作响,试图捕捉墙那边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呼吸声,衣服摩擦声,哪怕是指甲刮过墙皮的微响。但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高楼上那几点冷漠的灯火,在夜雾中模糊地晕染,和她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轰鸣。
时间,在这令人心脏骤停的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她绷紧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的停滞和恐惧而开始微微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出一点声音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墙上的声音,从她背靠的墙壁,正后方传来。
不是敲击地面。是直接撞墙。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擂鼓。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颤,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她能感觉到背后墙壁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来自“另一边”的、活物的触碰。
撞了一下之后,又是几秒钟的沉寂。
然后,“咚。” 又一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点。
接着,“咚咚。” 两下,连在一起。
“咚咚咚。” 三下。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个短促的、带着某种奇异停顿的节奏。
这不再是偶然的碰撞,也不是无意义的敲打。这是一种……有规律的、带着明确意图的、类似某种信号或暗号的敲击!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到了最冰冷的深渊。谁?到底是谁?在墙的另一边,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什么?警告?召唤?还是……确认?
她不敢动,不敢回应,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微。她只是僵坐着,背靠着那堵冰冷的、正在被“另一边”有节奏敲击的墙壁,冷汗如同决堤的冰水,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里衣。寒冷,剧痛,干渴,在这一刻,都被这更加庞大、更加未知的、来自墙后的威胁,暂时压制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冻结灵魂的恐惧。
敲击的节奏,再次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短促的连击,而是变成了更加缓慢、更加清晰的、一下一下的、如同计数般的敲击。
“咚。”(间隔约三秒)
“咚。”(间隔)
“咚。”
敲到第七下时,停下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墙那边,透过砖石的缝隙,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而清晰的质感,飘了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
是数数。有人在那边,一边敲,一边用气声,数着敲击的次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干涩的嘶哑,又或者是因为刻意压低而变形。但林薇能确定,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龄……听不真切。
数完七下,声音停了。敲击也停了。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薇的大脑在恐惧的冰层下疯狂运转。什么意思?敲七下,数七下?暗号?确认身份?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沈铎的世界?周医生的世界?甚至,是沈父那个早已被掩埋的过去的世界?)的联络方式?
她没有任何头绪。沈铎的记忆碎片里,没有关于这种敲击暗号的任何信息。陈晨没有交代过。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控制范围。
就在她因为极度的困惑和恐惧而几乎要窒息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从墙那边飘了过来,这一次,不再是数数,而是几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意味不明的词语,断断续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墙这边的人)说话:
“七步……到头了。东墙根……第三块砖……松的。”
七步?东墙根?第三块砖?松的?
这话,像是某种指示,又像是一个谜语。是对她说的吗?还是那个人自己在念叨什么?
紧接着,墙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摸索,又像是鞋底轻轻摩擦着地面的尘土。然后,是“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小石子或土块被移动的声响。
随即,那沙哑的声音,用一种更加低微、几乎融入夜风的语调,喃喃了最后一句:
“东西……给你了。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脚步声没有响起。没有离开的动静。墙那边,重新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的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敲击声,碰撞声,数数声,那沙哑的低语,以及最后那句意义不明的话——都只是一场由恐惧和痛苦催生出来的、逼真的幻觉。
但林薇知道,那不是幻觉。背靠的墙壁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几下敲击带来的、微弱的震动感。空气里,也仿佛还萦绕着那沙哑声音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烟草和灰尘的、陌生的气味。
“东西……给你了。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东西?给谁了?给她(沈铎)?还是给“墙这边”的任何人?
“东墙根……第三块砖……松的。”
林薇的心脏,因为这句具体的指示,而再次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自己左侧——按照她背靠的这面墙的方位,她的左手边,应该就是“东”?
目光所及,是同样粗糙斑驳的围墙墙根,堆积着湿滑的苔藓、腐烂的落叶和看不清是什么的黑色污物。墙砖排列整齐,在远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三块砖?从哪个方向数起?从头?从尾?从她坐的位置?
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她现在连动一下都如同受刑,怎么可能去挖墙砖?那后面会是什么?另一个线索?一个陷阱?还是……更加致命的东西?
巨大的谜团,混合着身体深处不断翻涌的剧痛和寒冷,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碾碎。陈晨离开前的警告犹在耳边,墙后神秘人的低语如同鬼魅,而她被困在这冰冷、黑暗、散发着恶臭的墙角,进退维谷,生死一线。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遥远、却更加清晰的脚步声,从她来时的方向,那条狭窄巷道的深处,传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三个人!脚步声杂乱,急促,带着一种明确的、搜寻的意味,正快速向这边靠近!伴随着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手电筒光束扫过两侧墙壁和地面时,晃动的、刺眼的光晕!
有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是陈晨回来了?不可能这么快,而且脚步声不对。是王伟的人?还是……别的,被刚才墙那边的动静,或者她自己(尽管她已经极力屏息)的存在,所惊动的、这片黑暗领域里的“原住民”?
巨大的惊恐,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了林薇的心脏!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的声音!前有未解的墙后之谜和可能的“东西”,后有迅速逼近的、不明身份的搜寻者!而她自己,重伤濒死,动弹不得,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