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成了对家金丝雀〖3〗

王伟离开后,别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压抑的安静填满。阳光彻底铺满了客厅,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林薇,或者说披着沈铎皮囊的林薇,依旧蜷在沙发上,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漂亮躯壳,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剧本坚硬的封面边缘。

小林——那个干练的短发助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沈铎的手机和一个平板放在林薇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化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铎哥,手机清理过了,特别关注的联系人和需要您亲自回复的信息都列在备忘录里了。一些不太重要的慰问消息,我已经按模板统一回复了。另外,徐导、陈制片,还有《风尚》杂志的王主编,都希望能和您通个电话,时间看您方便。”她顿了顿,观察着“沈铎”的神色,“早餐半小时后送到,是您平时喜欢的那家粥铺的清粥和小菜。您看……是先休息,还是看看剧本?”

林薇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小林年轻但过分平静的脸。沈铎的助理,必然是心腹,至少是深受信任的。她知道多少?对昨晚的事,对沈铎的真实面目,对这个庞大的、光鲜亮丽又暗藏污垢的帝国,了解多少?是纯粹的打工者,还是……同谋者之一?

不能急。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她学着沈铎疲倦时揉按太阳穴的样子,指尖用力抵住额角,声音沙哑而疲惫:“电话……晚点吧。现在没力气应付。”她看了一眼剧本,眼神空茫,“剧本……也看不进去。”

“好的。”小林立刻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那您先休息。我就在书房,有事您随时叫我。”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补充了一句,“对了,物业刚才联系,说这两天可能有警察上门做个简单的例行询问,关于昨晚剧院的人员进出情况,让您别紧张,照实说就行。”

警察。例行询问。

林薇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揉按额角的动作,遮住可能泄露情绪的双眼,只从鼻腔里低低“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小林这才悄然退开,走向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彻底只剩下林薇一个人,以及窗外过于明媚、近乎残酷的阳光。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直到确认书房门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才缓缓放下手。

掌心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解锁,是她用指纹轻松通过的。桌面很干净,常用的社交软件图标右上角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她没有点开那些软件,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点开通讯录?太危险。任何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藏着沈铎不为人知的联系网络。发件人是乱码的邮件……她想起那封神秘的邮件。点开邮箱应用,登录记录还在。她迅速找到那封邮件,再次尝试用各种可能的密码去打开那个加密链接,依旧是徒劳。

“尾款结清”。这四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脑海里咝咝作响。付给谁的尾款?为了什么事?除了伪造她的“黑料”,沈铎还准备了什么?那个发件人……是谁?

她退出邮箱,清除浏览记录。目光落在备忘录图标上。小林说,特别关注的联系人和需要回复的信息列在里面。

点开。最上面一条备忘录,标题是“急复/慰问”,里面列了十几个名字和号码,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比如“徐导-合作新戏意向”、“陈制片-追悼会事宜沟通”、“王主编-封面拍摄延期确认”等等。都是工作相关,且备注清晰,显然是助理整理好的标准话术模板。

林薇的目光往下扫,指尖忽然顿住。

在列表末尾,一个没有备注的名字,只孤零零地列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是一串普通的本地手机号。

这不是小林整理的。这是沈铎自己存的?为什么没有备注?是来不及,还是……刻意为之?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直觉像尖锐的警报在脑海里拉响。这个号码,可能与那封邮件有关,可能通向那个“结清尾款”的对象,可能……通向真相的一角。

不能打。现在绝对不能打。任何一通从沈铎手机拨出的、不合时宜的电话,都可能引起监听(如果存在的话),或者被助理小林察觉到异常。

她需要另一个手机,一个不记名的、安全的手机。

但这个别墅,这个沈铎精心打造的、冰冷的展示柜里,会有这种东西吗?以沈铎的谨慎,可能性极低。即使有,藏在哪里?她对这个“家”的了解还太少。

她需要外出。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离开这个被小林“照顾”着的空间,去接触外界,去寻找工具,去探查……沈铎可能留下的其他痕迹。

机会很快来了,以一种她意料之外的方式。

中午时分,私厨准时送来了精致的餐点,清粥小菜,摆盘讲究,却激不起林薇丝毫食欲。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小林安静地陪在一旁,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她放下勺子时,适时地递上温水和纸巾。

下午,王伟又打来一个电话,语气比上午轻松了一些,像是已经摆平了某些麻烦。“阿铎,那几个打听的媒体已经敲打过了,暂时不会乱写。警方那边我也托人问了,就是最普通的走访,了解情况,估计明天上午过来,你照我们之前对好的说就行,别紧张。”他顿了顿,“还有,林薇的追悼会日期定了,后天下午,在南山殡仪馆。你要出席,服装和情绪都准备好。挽联和花圈工作室会以你的名义准备好,到时候你人到,鞠躬,表现哀痛但克制就行。现场会有很多媒体,记住,少说话,多沉默。”

后天。林薇握着手机,指尖冰冷。要去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以杀人凶手的身份,站在自己的遗像前,接受众人的目光审视,或许还要面对自己真正的亲人朋友……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就冲上喉咙。

她用力吞咽,压下不适,对着话筒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靠在沙发里,闭着眼,胸口窒闷得发痛。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哪怕只是片刻。

她睁开眼,看向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小林,用沈铎那种略带沙哑和倦怠的语调开口:“小林,帮我联系一下周医生,预约个全身检查。最好……今天下午。”

周医生,是沈铎长期合作的私人医生,也是圈内一些艺人信得过的“自己人”,以口风紧、服务周到著称。沈铎有定期体检和调理的习惯,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小林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沈铎”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很快理解地点点头:“好的,铎哥。我马上联系周医生诊所。您是想去诊所,还是请周医生上门?”

“去诊所吧。”林薇说,“想出去透透气。”

这个理由也无可指摘。一个“深受打击”、“需要独处空间”的人,想离开家,去一个相对私密但又能接触外界环境的地方,很合理。

小林没有多问,立刻去联系了。半小时后,她回来汇报:“周医生下午四点有空档。诊所那边说可以安排从地下车库直接进VIP通道,避开其他人。”

“好。”林薇站起身,感觉这具高大的身体还有些滞涩的陌生感,“我上去换衣服。”

衣帽间里,她看着满柜子沈铎风格的衣服,最终选了一套最不起眼的黑色休闲运动套装,戴上了棒球帽和口罩。镜子里的人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那双眼睛,再次调整里面的情绪,压下属于林薇的恨意与焦灼,换上沈铎式的、略带疏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下楼时,小林已经准备好了车钥匙和随身物品。“车在地库B区,司机在等了。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林薇拒绝得很快,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我想一个人静静。检查完了我自己回来。”

小林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的,那您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黑色奔驰安静地滑出别墅区,汇入午后的车流。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任何交谈的欲望。林薇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阳光,街道,行人,车流……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那些巨大的广告牌上,偶尔还能看到她和沈铎为不同品牌代言的图像交错闪过。属于“林薇”的那张脸,明媚张扬,对着镜头笑得肆意;而属于“沈铎”的,或温柔或冷峻,占据着更中心、更昂贵的位置。

现在,“林薇”即将变成黑白遗照,而“沈铎”,正坐在车里,前往诊所。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周医生的诊所位于城东一个高档私立医院内部,独立区域,私密性极好。车辆果然直接驶入了地下车库的专属通道,停在一个直通诊所内部的电梯门前。

“沈先生,周医生在等您。” 电梯口,早已等候的护士微笑着躬身。

林薇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电梯。电梯平稳上行,轿厢内部光洁如镜,映出她此刻全副武装的身影。她看到镜子里的“沈铎”微微垂着眼,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些许紧绷。

这不是演戏。她必须成为沈铎。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电梯门无声滑开,是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安静走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昂贵的香氛。护士将她引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周医生,沈先生到了。”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不像诊室,更像一个高级的书房或会客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是周医生。他抬起头,看到“沈铎”,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笑容,站起身:“阿铎来了,坐。”他示意对面的扶手椅,目光在林薇身上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休息好?”

林薇摘下口罩和帽子,在周医生对面坐下,学着沈铎的样子,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嗯,出了点事,心里乱,睡不着。”

周医生了然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在这个圈子里,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关切:“理解。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注意。压力太大,容易导致免疫力下降,内分泌紊乱。上次体检你的甲状腺结节就需要注意,情绪波动对它影响很大。”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沈铎的健康档案,翻开,“今天是做个常规检查,还是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

“就是想做个全面检查,心里踏实点。”林薇按照事先想好的说,“另外,最近总觉得心慌,睡眠很差,容易惊醒。”这倒不全是假话,占据仇人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大的心悸源。

“压力性心悸和失眠,很常见。”周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我先给你量个血压心跳,听听心肺。然后抽个血,查一下基础指标和激素水平。如果方便,最好再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看看心律有没有问题。”他说话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专业感。

林薇点头同意。接下来的流程很常规,量血压(略偏高)、听诊(无异常)、抽血。护士手法熟练,几乎没感到什么疼痛。在这个过程中,林薇一直仔细观察着周医生和护士的反应。他们对她(沈铎)的态度恭敬而自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看来沈铎定期来这里,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医患模式。

抽血结束后,护士去准备动态心电图的设备。房间里只剩下林薇和周医生。

周医生合上档案,推了推眼镜,看着林薇,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阿铎,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有些话,作为医生,我得提醒你。”他顿了顿,“你上次来,我就说过,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药物……能不用,尽量别依赖。尤其是安眠类和镇定类的,短期缓解可以,长期会有副作用,也容易形成依赖。我看你今天的状态,比上次更差。是又加重了吗?”

药物?依赖?

林薇心头一跳。沈铎在用药物?安眠药?镇定剂?她完全不知道。沈铎对外形象健康阳光,自律到近乎苛刻,从未有过任何药物滥用的传闻。

她不能表现出无知,只能顺着周医生的话,做出默认和烦恼的样子,含糊道:“最近……确实有点控制不住。不吃,根本睡不着。”

周医生叹了口气,露出理解又无奈的表情:“我理解你的工作性质,压力大,作息不规律。但你要知道,这些药物只是辅助,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被拍到去精神科,或者药方流出,对你形象是毁灭性的打击。上次我给你开的那些,已经是最大限度控制副作用和依赖性的了,你要严格按照剂量服用,不能自己加量。”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沈铎在周医生这里定期开药,很可能是精神类药物,用于控制压力、失眠,甚至……情绪?他一直在用药物维持他那完美的表象?那么,昨晚的杀意,平时的伪装,是本性如此,还是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的疯狂?

她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低声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周医生看着她(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没有标识的白色小药瓶,推到她面前:“这是上次开的,还剩一些。记住,一天最多一粒,睡前服用。如果还是无法缓解,我们可能需要考虑调整方案,或者结合心理疏导。”他又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另一个名字和头衔,“这位李医生,是业内顶尖的心理咨询师,非常 discreet(谨慎),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林薇接过药瓶和名片,指尖冰凉。药瓶很轻,里面是白色的圆形小药片,没有任何标签。名片上的名字很陌生。

“谢谢周医生。”她将药瓶和名片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别客气。”周医生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身体和情绪都需要管理。去吧,让护士给你装上监测仪。24小时后再来拆。这期间正常活动就行,别沾水。”

护士很快进来,熟练地为她贴上电极片,连接好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记录仪,挂在腰间。衣服遮挡下,并不明显。

离开诊所时,天色已近黄昏。林薇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拒绝了司机送她回家的提议,只说自己想随便走走,让司机先回去。

司机有些犹豫,但看她(他)态度坚决,最终还是驾车离开了。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晚风带着初夏的微燥和都市特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林薇(沈铎)高大的身影裹在黑色运动服里,微微佝偻着,混入匆匆的人流。腰间冰凉的记录仪贴着皮肤,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异常”。口袋里,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和那张名片,像两颗定时炸弹,沉甸甸地坠着。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药物,心理咨询,沈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无懈可击的完美影帝,似乎对不上号。是他隐藏得太深,还是……他的内心,远比她想象的更分裂、更不堪重负?

那封邮件,那个号码,那份遗嘱……这些碎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路过一个街角便利店时,她停下脚步。玻璃橱窗上反射出她此刻的身影——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形单影只的高大男人。她走进去,买了瓶水,付钱时,目光扫过柜台旁边挂着的、售卖的一次性手机和电话卡。

心跳陡然加快。

她迅速移开目光,接过找零,走出便利店。在一个僻静的公交站台后,她停下,掏出沈铎的手机,再次点开备忘录,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号码。

不能用自己的声音。沈铎的声音太有辨识度。

她需要一个变声器,或者……一个公共电话亭。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随即又被否决。在这个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公共电话亭早已成为古董,难觅踪影。

她握着手机,指尖在那串数字上悬停良久。最终,她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太冒险了。在没有更多信息,没有准备好退路之前,盲目联系这个号码,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灌了几口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郁和冲动。

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附近。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上,正在循环播放娱乐新闻。画面一闪,突然出现了昨晚金翎奖的红毯集锦。

沈铎英俊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他正微微侧身,对着某个方向露出一个温柔而略显落寞的微笑。镜头随即切到不远处,一袭红裙、明艳照人的林薇正对着镜头挥手。画面被刻意处理过,两人同框,一个微笑,一个张扬,看起来竟有种奇异的“CP感”。紧接着,画面一变,变成了沈铎在采访区哽咽落泪的画面,旁边打上了触目惊心的标题:“痛失挚友!沈铎颁奖礼后台闻噩耗,悲痛落泪怀念‘最好的竞争对手’林薇”。

周围有零星的路人停下脚步,对着屏幕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唉,真是没想到,林薇就这么没了……”

“听说是因为没拿奖,想不开?”

“沈铎看着是真难过啊,眼泪掉得……啧啧,真情实感。”

“他俩以前关系是不是挺好的?竞争归竞争,感情应该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娱乐圈真真假假……”

林薇站在人群外围,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沈铎那张写满“悲痛”的脸。胃里翻江倒海,恨意如同毒液,瞬间窜遍四肢百骸。那只垂下的、涂着斩男色蔻丹的手,那冰冷的杀意,那份受益人写着“林薇”的遗嘱,此刻和屏幕上这张虚伪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砸碎那块屏幕的冲动。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进商场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巷子里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弥漫着淡淡的馊水味。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

冷静。林薇,冷静。你现在是沈铎。你不能崩溃。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疼痛让失控的情绪稍微回笼。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林薇警觉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流浪汉,正蜷缩在一个废弃的纸箱旁边,似乎被她的动静惊动,也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流浪汉的目光浑浊,脸上脏污不堪,但那双眼睛在看清楚林薇(沈铎)的脸时,却骤然亮了一下,随即,那亮光又被一种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猛地向后缩去,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破碎的音节溢出:“你……是你……不……不对……你不是……死了……死了……”

林薇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流浪汉……认识沈铎?或者……认识林薇?他说的“死了”,指的是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用沈铎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不易察觉的诱导:“你……认识我?”

流浪汉却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翻了旁边的空罐头瓶,发出哐啷的响声。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死死盯着林薇,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别过来……别找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那天晚上……雨很大……车……黑色的车……你从车上……不……不对……不是你……是那个女的……红的……红的……”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逻辑混乱,但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林薇的耳膜。

那天晚上。雨很大。黑色的车。红的。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轮廓,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难道这个流浪汉,目睹了什么?目睹了沈铎的某些秘密?甚至……可能目睹了与“林薇之死”相关的事情?

她心脏狂跳,又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也更危险:“你说清楚,什么黑色的车?什么红的?你看到了什么?”

流浪汉却像是彻底崩溃了,双手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走开……走开……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

林薇停下脚步。巷子口传来了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谈笑声。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引起注意就麻烦了。

她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沈铎的钱夹——里面厚厚一沓现金,是沈铎的习惯。她抽出几张百元钞票,蹲下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这个给你。去买点吃的。”她把钱塞进流浪汉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碗里,然后盯着他惊恐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压低声音道,“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如果乱说……”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足以让流浪汉打了个寒噤。

流浪汉瑟缩着,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拼命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薇不再逗留,迅速起身,拉低帽檐,快步走出了小巷。拐出巷口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流浪汉依旧蜷缩在那里,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林薇知道,那不是梦。

黑色的车。雨夜。红色。

还有流浪汉那句“你……不是……死了……”。

一个可能的关键证人,一个破碎的线索。沈铎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重,更加……危险。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和名片,又想到那个未拨出的号码,还有后天即将面对的、自己的追悼会。

夜幕悄然降临,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斑驳的光影里。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商场外墙上,沈铎那张巨大的、依旧带着“悲痛”表情的脸。

镜子里的怪物,已经走出了囚笼。而猎物的气味,似乎不止一处。

游戏,才刚刚开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