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又活了,成了我最恨的人。
影帝颁奖夜,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抬出去。
而凶手指着我的遗照对镜头哽咽:「她是我最好的竞争对手。」
现在,我住在他的别墅里,对着镜子练习他最擅长的表情。
毕竟——他签的遗嘱受益人,是我的本名。
林薇死了。
她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正浮在半空,看着自己。
或者说,看着那具曾经属于“林薇”的身体,此刻正被一块刺目的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躺在担架上,被两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人抬出金碧辉煌的剧院侧门。担架边缘,一只涂着“斩男色”蔻丹的手软软地垂下来,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在剧院外闪烁的警灯和闻讯赶来的狗仔队疯狂亮起的闪光灯下,泛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暗沉粘腻的光。
周围是压抑的喧嚣,保安徒劳地推搡着试图冲破警戒线的记者,压低嗓音的呵斥,远处尚未散尽、不明所以的观众传来的嗡嗡议论,还有救护车短促而凄厉的鸣笛,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兜头罩下。可这一切嘈杂,传到林薇此刻的“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只是“看”着。
看那只手,看白布下大概是小腿位置不自然地隆起又塌陷的轮廓,看担架被熟练地塞进救护车黑洞洞的后厢,车门“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救护车没有拉响警报,只是亮着顶灯,沉默地驶入沉沉的夜幕。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部分追着车尾灯狂奔了几步,更多的则调转镜头,对准了剧院正门。
那里,铺着长长红毯的台阶上,今夜真正的主角们正陆续登场。镁光灯瞬间亮如白昼,将那一张张或妆容精致、或西装革履的面孔照耀得纤毫毕现。惊愕、惋惜、恰到好处的沉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突发新闻价值的兴奋,在那一片光海里明明灭灭。
林薇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斩男色,新代言的唇釉主打色,品牌方说最适合她这种“美艳有攻击性”的相貌。她当时还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天如何把这份“攻击性”转化成红毯上的气场。现在,这颜色还新鲜地覆在她的指甲上,衬着那狰狞的伤口和开始失温僵硬的皮肤,倒成了一种绝佳的讽刺。
就在几小时前,不,也许只是几十分钟前,她还站在这条红毯的尽头,对着无数镜头微笑,挥手,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林薇看这边”。她穿着那身耗费三个月手工缝制、缀满碎钻、几乎闪瞎人眼的礼服裙,像一条终于游进梦想中珊瑚丛的鱼,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今晚是金翎奖颁奖典礼,华语电影最高荣誉之一,而她,林薇,凭借在电影《暗涌》里那个复杂而充满张力的反派女律师角色,是影后桂冠最热门的候选人。
然后,她死了。在一个理应是她人生巅峰的夜晚,以一种近乎羞辱的、狼狈的方式,死在颁奖典礼的后台休息室里,死因初步判断是“割腕自杀”。
自杀?哈。
她“飘”得更高了些,近乎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片灯火璀璨的浮华之地。她能看见红毯尽头临时搭建的采访区,各家媒体的标志林立。而此刻,几乎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话筒,都对准了同一个人。
沈铎。
她的“好朋友”,她的“老同学”,她入行以来就明里暗里较着劲的“对家”,也是今晚影帝奖项的最有力竞争者,和她一样,凭借一部犯罪题材电影《无声证言》中的出色表演,几乎被业界内定。
沈铎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蓝色丝绒礼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没有像其他男星那样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几缕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反而添了几分落拓的艺术家气质。只是此刻,那张被媒体誉为“建模级神颜”、总是挂着或温柔或疏离微笑的脸上,血色尽失。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水光,在镜头特写下,那点湿意被无限放大,悬在长长的睫毛上,欲落不落。
他正对着一个女记者递过来的话筒,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沉痛的、真实的颤音:
“……我无法相信……就在刚才,我们还通过电话,她说很期待今晚,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次珍贵的经历……”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似乎在强忍巨大的悲痛,那滴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滑落,在腮边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他没有去擦,只是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黑洞洞的镜头,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温柔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哀恸和难以置信的迷茫,“薇薇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演员之一。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从电影学院开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竞争对手。”
“最好的竞争对手”。
林薇的“视线”落在沈铎脸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落在那滴被她亲眼见证、演技精湛到足以骗过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的“鳄鱼的眼泪”上。
一股滔天的、冰冷的恨意,并非突如其来,而是瞬间冲垮了之前那层麻木的平静,如同深海下的火山猛烈喷发,炽热的岩浆却被冰冷的海水包裹,变成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从她并不存在的心脏位置,炸裂开来,席卷了她此刻虚无的“全身”!
是他!
电话?狗屁的电话!那通电话里,他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她熟悉到骨髓里的、温柔又残忍的语调说:“林薇,你以为你能赢?看看你手里那些筹码,够资格上这张赌桌吗?今晚之后,你会明白,有些奖,有些人,注定不属于你。别挣扎了,难看。”
然后是那些照片,那些伪造的、足以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黑料”,定时发送的邮件,就躺在她的私人邮箱里,发送时间设定在颁奖结果公布后五分钟。如果她拿了奖,这些照片会被送到所有评委和主流媒体手上,“影后竟是靠潜规则和出卖同行上位”;如果她没拿奖,这些照片会流向网络,“败犬的恼羞成怒与不堪过往”。
她当时在休息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拼接画面,气得浑身发抖,血液一阵阵往头顶冲。她冲出休息室想找他当面对质,却在昏暗的走廊拐角,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拖进了旁边的道具间。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捂住她嘴的手冰冷得像铁钳,他在她耳边轻笑,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薄荷糖的甜腻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胜券在握:“别喊,薇薇。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找私家侦探查我?省省吧。今晚之后,你就会因为承受不了打击,‘自杀’了。多完美的结局,嗯?最佳女主角意外身亡,颁奖礼现场混乱,明天的头条全是你的……遗照。而我会很难过,非常难过,怀念我‘最好的竞争对手’,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过原本可能属于你的光环,还有……你那份快到期的大合同。”
她挣扎,指甲划过他的手臂,换来更用力的禁锢和一声不耐烦的闷哼。混乱中,后脑传来剧痛,眼前最后的光景是他骤然靠近的、冰冷而完美的侧脸线条,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再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此刻诡异的漂浮。
自杀?好一个自杀!
恨意如同亿万根冰针,扎进她每一寸不存在的意识。她想尖叫,想扑下去撕碎沈铎那张伪善的脸,想向全世界揭穿他的真面目!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发不出声音,触不到任何实体,她像一团被强行塞进这个空间的怨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扮演深情,看着自己的死亡成为他表演的舞台背景,看着“林薇”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荒谬而耻辱的方式,被定格,被消费,被迅速覆盖上“疑似因竞争压力自杀”的灰暗注解。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攫住了她!比坠楼更迅猛,比沉海更绝望,天旋地转,视野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沈铎对着镜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浓密的睫毛垂下又掀起,瞬间敛去了所有伪装的悲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吞噬了一切。
痛。
头痛,喉咙痛,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沉甸甸地酸痛。还有一种陌生的、紧绷的束缚感,紧紧包裹着身体。
林薇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难受中挣扎着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像是蒙着水汽的毛玻璃。过了几秒,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高挑,简洁,刷着某种带有细腻纹理的浅灰色艺术涂料,一盏造型极简却充满设计感的分子灯从中央垂下,散发着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清冷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公寓。她的公寓是温馨的奶油法式风格,堆满了毛绒玩偶和电影周边,绝没有这种性冷淡到近乎刻板的高端审美。
她试图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脖颈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落枕,又像是被什么重击过。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这声音干涩嘶哑,完全不是她自己的。
不是她自己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混沌的意识。林薇猛地僵住,连疼痛都暂时忘记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举到眼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深邃的机械腕表,品牌她不认识,但质感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要更小一些,指尖总是做着精致的美甲。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一个荒谬绝伦、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她咬着牙,用那双陌生的、属于男人的手臂,强撑着从身下柔软而富有支撑感的床垫上坐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卧室,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璀璨的、疏离的灯火。房间里除了她身下这张尺寸惊人的床,就只有一张同样风格的长条书桌,一把看起来很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一个嵌入墙体的衣柜。一切都整洁、有序,透着一种非人居住的、样板间般的冰冷感。
但这里显然有人生活。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剧本,旁边放着一支昂贵的钢笔和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衣柜门没有关严,里面挂着一排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
林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对面。
那里是一整面墙的镜子,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也倒映出此刻坐在床沿的那个“人”。
镜子里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或者说,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燥得起了皮。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但这些都无法掩盖那张脸惊人的英俊——眉骨鼻梁的线条如山脉起伏,下颌的轮廓干净利落,嘴唇的形状即使此刻紧抿着,也透着一股薄情的优美。
这是沈铎的脸。
她死了,然后,在沈铎的床上,在沈铎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嗬……”一声破碎的、完全陌生的、属于男性的抽气声,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林薇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她厌恶了多年、最终亲手(至少是间接)将她推入死亡的脸。镜子里的“沈铎”也瞪大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笑意或温柔水光的桃花眼,此刻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惊骇、恐惧、荒谬,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她抬起那双属于沈铎的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实的骨骼。指尖划过挺直的鼻梁,掠过微微干燥的唇瓣,最后停留在跳动的太阳穴上。
是真的。不是梦。不是死前的幻觉。
“啊——!!!”
一声失控的、沙哑的、属于男性的怒吼,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在空旷冰冷的卧室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变成嗡嗡的回响。林薇(或许现在该称呼这具身体为“沈铎”?不,她拒绝!)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冲向那面镜子。
“砰!”
拳头狠狠砸在镜面上,坚固的镜面纹丝不动,只在拳峰接触的位置留下一点湿热的痕迹,和一阵钻心的疼痛。镜子里的“沈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表情扭曲,眼神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吼,声音因为激动和无法接受而变调,混合着沈铎原本清朗的声线和她自己意识里的绝望,形成一种诡异可怖的效果。
她成了沈铎。
那个杀了她的沈铎。
她占据了他的身体。
那原本的林薇呢?她的身体已经冰凉,被白布覆盖,送往太平间。她的名字即将登上社会新闻版块,被打上“疑似自杀”的标签,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几句唏嘘的谈资,然后被迅速遗忘。她的奖项,她的事业,她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
而沈铎,这个杀人凶手,却好端端地站在(尽管现在是她在控制这具身体)这里,住在这样奢华冰冷的房子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会继续做他的顶流影帝,享受着鲜花、掌声、追捧,或许还会在某个采访里,再次“真挚”地怀念他“最好的竞争对手”,流下几滴廉价的眼泪,巩固他深情重义的人设。
凭什么?!
无边的恨意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身为魂体时更加具体,更加灼热,几乎要烧穿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攥着洗手台冰凉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镜子里的“沈铎”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着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诱人的甘美。用他的身体,从这高高的落地窗跳下去,或者用他那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拆信刀……一了百了,同归于尽!
可下一秒,另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思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这个冲动的念头。
就这样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失去所有珍视的东西,让他体会从云端跌入泥沼、被万人唾弃的滋味,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那才是真正的报复。
而现在,她有了最好的武器——他的身体,他的人生。
林薇急促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镜子里的男人也跟着调整呼吸,尽管眼神依旧可怕,但那种崩溃边缘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极其压抑的、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她开始检查这具身体。后脑勺靠近枕骨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已经凝结的肿块,碰一下还隐隐作痛。这大概就是沈铎把她打晕时留下的痕迹。手腕、脚踝,没有其他明显的束缚伤或挣扎痕迹。睡袍下的身体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是长期严格自律和锻炼的结果,和她自己那具为了上镜常年节食、有些单薄的身体截然不同。一种全然陌生的、充满力量的感觉,混杂着强烈的排斥和恶心,包裹着她。
她成了沈铎。那沈铎的意识呢?消失了?还是……被困在这身体的某个角落?
这个想法让她脊背发凉。她猛地转头,警惕地扫视着空旷冰冷的卧室。只有她(他)一个人。空气里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暂时,她是这具躯壳唯一的主人。
她需要弄清楚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怎么样了。
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电子闹钟。凌晨3点47分。日期……是她“死亡”那天的后一天。
仅仅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
她又看向摊开的剧本。封面上写着电影暂定名:《双重回响》。下面是沈铎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还有几页散落的打印纸,上面是一些人物小传和笔记。其中一页的顶端,用红笔标注着几个大字:“关键:微表情控制。愤怒下的平静,悲伤中的喜悦,爱意里的杀机。层次!”
林薇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出现在“沈铎”的脸上。微表情控制?沈铎,你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精进你的“演技”啊。
她踉跄着走到窗边,猛地将另一半窗帘也拉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私家草坪,更远处是蜿蜒的车道和高高的、带有电子监控的铁艺大门。这里显然是某个高档别墅区,独栋,私密性极好。难怪她能在这里发疯,而不用担心惊动邻居。
沈铎的房子。
她现在是沈铎,在沈铎的家里。
下一步,她该做什么?模仿沈铎,不露破绽地活下去,直到找到机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让她因仇恨和荒谬而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些。一种混杂着极度痛苦、恶心和一种近乎自虐般快意的决心,慢慢在胸腔里凝结。
她转身,重新面对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幽深,额发凌乱,睡袍松垮,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和……违和感。这不是沈铎。沈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哪怕是在最私密的空间,沈铎也永远在扮演“沈铎”,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沈铎。
她需要学习。学习成为他。
林薇(她坚持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的意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抬起手,将额前凌乱的发丝向后梳去,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毛。这是一个沈铎在思考或者调整状态时常见的小动作。
然后,她试着调动面部肌肉。
沈铎最常见的表情是什么?对粉丝和公众,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疏离又不会让人反感的温柔浅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眼眸微弯,眼底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对媒体和圈内前辈,是谦逊有礼,微微颔首,眼神专注而真诚。独处或者被拍到不经意时,则是带着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眉头微挑,嘴角似笑非笑。
她试着模仿。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不像微笑,倒像是痉挛。
她闭上眼,回忆沈铎在红毯上,在领奖台上,在电影镜头特写里的每一个瞬间。那些被她嗤之以鼻、认为是“虚伪”“假面”的表情和姿态,此刻必须成为她赖以生存的武器。
再次睁开眼,她调整呼吸,试图找到那种“沈铎式”的感觉。不是简单地模仿肌肉动作,而是试图理解(或者说,揣测)那种情绪状态下的身体反应。
一次,失败。眼神太凶。
两次,失败。笑容太假。
三次,四次……她不知道对着镜子练习了多久。调整眉峰的角度,控制眼轮匝肌的细微收缩,放松咬肌,让下颌线的弧度看起来更自然……她本身就是演员,而且是演技备受认可的演员,对于身体控制和情绪表达有着专业的理解和训练。此刻,这种能力被用在“扮演沈铎”这件事上,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讽刺,进展竟出乎意料地快。
天光微亮时,镜子里的“沈铎”,已经能做出一个六七分相似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微笑了。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依旧沉淀着化不开的寒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沈铎的一切。生活习惯,说话方式,小动作,人际关系,工作安排……
她离开卧室,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开始探索这栋房子。三层,带地下室和健身房,装修是统一的极简性冷淡风,干净得像没人住过的豪华酒店样板间。书房里摆满了书和电影相关的专业著作,还有几个表演类奖项的奖杯,被随意地放在书架一角。衣帽间里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挂满了衣服,以黑白灰和深蓝色系为主,配饰不多,但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厨房干净得像从未开火,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一些需要冷藏的护肤品。
没有生活气息,没有个人痕迹,像一个精心搭建的、用来展示“沈铎”这个品牌的橱窗。
最后,她在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钥匙就挂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挂钩上),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不是想象中的杀人证据或阴谋记录——沈铎不会蠢到把那些东西留在自己家。而是一些法律和财务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遗嘱公证书的复印件。
立遗嘱人:沈铎。
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翻开文件,目光急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和数字。沈铎的财产数额庞大得令人咋舌,包括这栋别墅,多处房产,股权,投资,存款……受益人的名字,在不同的资产项目下列着不同的人名,有他常年合作的律师,有一个以他已故母亲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有他工作室的几位核心老员工……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一页页翻过去,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越跳越冷,像是坠着一个不断下沉的冰坨。
直到最后一项。
一项独立的、额度巨大的信托基金,指定了唯一的受益人。
而那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林薇。
她的本名。不是“林薇”这个艺名相关的任何账户或资产,就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林薇。后面附有她的身份证号码。
文件里注明,该信托基金将在立遗嘱人(沈铎)死亡后,由指定的信托机构执行,全额交付给受益人林薇。条件只有一个:沈铎死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书房里只剩下她自己(沈铎身体里)粗重得可怕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膜里轰轰的流动声。
遗嘱。沈铎的遗嘱。受益人,是她,林薇。
为什么?
一个处心积虑要毁掉她、甚至可能亲手杀了她的人,为什么会在遗嘱里,给她留下如此巨额的一笔钱?这算什么?迟来的愧疚?可如果愧疚,又何必下杀手?是更深的陷阱?还是一个她尚未理解的、扭曲逻辑的一部分?
无数个疑问像沸腾的泡沫,在她脑海里炸开。那个在红毯上对着镜头哽咽,说她是他“最好的竞争对手”的男人;那个在昏暗道具间里露出冰冷杀意的男人;还有这个,在法律文件上,冷静地将巨额遗产留给她的男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沈铎?还是说,这些碎片共同拼凑出了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可怕而复杂的怪物?
镜子里,映出“沈铎”苍白的脸,和脸上那个因为极度震惊、困惑、以及某种更加黑暗的明悟而扭曲的表情。那不再是她练习过的、任何属于沈铎的表情。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林薇的,混杂着滔天恨意、冰冷恐惧和孤注一掷决绝的眼神。
她缓缓地,将那份遗嘱复印件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纸张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沈铎。
无论你留下这份东西是出于何种变态的心理,现在,它落在了我的手里。
你的身体,你的人生,你的罪恶,还有……你这份“慷慨”的遗嘱。
我会好好“使用”的。
用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一切,把你珍视的、伪装的全部,一点一点,碾碎成灰。
林薇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的男人。这一次,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调动起面部那些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肌肉,勾勒出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属于“沈铎”的,温柔、疲惫,眼角微微下垂,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忧郁和脆弱的微笑。是葬礼上,怀念逝去故友时,应该露出的表情。
只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灰白色的天光,冰冷,漆黑,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噬人的漩涡。
天,快要亮了。
“沈铎”崭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