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生》第五章
第五章 夜话
天彻底黑沉下来。山雾裹着冷风往草屋缝里钻,呜呜咽咽的。
屋里只点一盏豆油灯,灯芯烧得发卷,昏黄的光拢住半间屋。三个人的影子揉得模糊,贴在土墙上轻轻晃。
老栓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映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被山风刻了几十年。烟火味混着柴灰气,在屋里慢悠悠地飘。
翠儿坐在炕沿,手里攥着鞋底和针线。她指尖冻得通红,指节上还带着没消的冻疮,走线却依旧稳当。
念生靠着土墙,安安静静的。他不用睡,也不觉得困,只睁着眼,看灯,看针线,看老栓抽烟。
屋外是荒山野岭的冷,屋里是慢得发软的暖。
老栓磕了磕烟杆,烟灰落在泥地上。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念生身上。
“从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声音粗哑,没逼问,也没苛责,就像平常问一句吃没吃饭。
念生慢慢摇头:“记不得。”
老栓没再往下问,重新捻了一撮烟丝填进烟锅,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影里散了。
“记不得就记不得。人活着,不靠过去撑着。”
翠儿停下针线,抬头看看爹,又看看念生,声音轻轻的:“嗯,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成。”
念生望着他们。
老栓的背微微驼着,却挺得稳。翠儿的眼睛干净,像山涧里的水。
他不懂什么是安稳。可坐在这盏灯下,听着风被挡在门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一点点沉了下来。
老栓的目光扫过他包扎过的手。
白天刨地磨出的血泡破了,没流血,只结了层薄薄的死皮。他看得一清二楚,却只当没瞧见,指尖敲了敲烟杆。
“明天接着下地。地翻透了,开春才有收成。有粮,人才能站得住。”
念生点头:“我去。”
翠儿一下子急了,忙拉住爹的胳膊:“爹,他手还伤着呢……”
“死不了。”老栓打断她,口气硬,眼神却软了,“男人家,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多动弹,才更像个活人。”
翠儿抿紧嘴,不再作声,只是望向念生的手。
油灯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一小朵灯花。
老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睡吧,明早还要起早。”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窜起一点,屋里更暖了。随后躺到炕那头,背对着两人。不多时,屋里响起沉稳的鼾声。
屋里只剩翠儿和念生。
灯影轻轻晃,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翠儿没再纳鞋底,拿起念生那件磨破的粗布衣裳。袖口被镢头划开一道口子,布丝翘着。她捏着针,一点一点往里收,缝得慢,也细。
念生就看着她。
看她垂着的眼,看她轻轻颤动的睫毛,看她指尖被针顶出的小印。
他依旧不懂什么是心软。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守在身旁,他感到很安心,很安心。
翠儿咬断线头,把袖口抚平:“缝好了,下次不会再刮到手。”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炕边,拿起针线筐走到炕角,拉过旧被子盖好身子,安静歇了。
夜越来越深。风渐渐小了。
油灯一点点燃尽,光暗下去,最后只剩灶膛里一点暗红,静静亮着。
草屋里再没别的声响。老栓的鼾声平稳,翠儿的呼吸轻软。
念生依旧睁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远处那棵歪脖子树隐在黑暗里,看不见模样,却安安稳稳立在原地。山野再冷,风再硬,都吹不进这一间小小的草屋。
这里有热粥,有暖炕,有灯光,还有人。
还有他的名字——念生。念着这条捡来的命,好好活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
不是睡,是静。
是第一次,在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了一处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窗外最后一丝风也散了。
天地安静,一屋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