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善食,不留善终。

        食味记,人间烟火里的留白。老街上的“善食居”,招牌是块褪色的木匾,字是老板陈默写的,笔锋里带着点温吞的软。

        店里从不上“招牌菜”,只说“看天吃饭”——春天上香椿拌豆腐,夏天供绿豆凉粉,秋天摆上糖炒栗子,冬天炉上总煨着一锅萝卜排骨汤,都是些最家常的吃食,却让老街坊们赖了三十年。

        陈默掌勺有个规矩:来的都是客,哪怕是讨饭的,也给一碗热粥,可从不让人赊账。

        有回醉汉砸了碗,他没骂,只默默收拾了碎片,第二天照样给醉汉留着常坐的靠窗位。

        有人说他“善”,他只摇头:“吃饭是吃饭,别的事,管不着。”

        巷尾的张奶奶,每周三都来买两块桂花糕。她总说:“你这糕里的桂花,比别家的多一分清苦。”

        陈默知道,张奶奶的老伴三年前走了,以前总陪她来,就爱这口带点苦的甜。他从不问,只在张奶奶来时,多往糕上撒半勺桂花。

        去年冬天,张奶奶没再来。陈默的灶上,却照样在周三蒸着桂花糕,蒸好了就放在窗边,等凉了收进竹篮,第二天再换新鲜的。

      有学徒问:“张奶奶怕是不会来了,还蒸?”

        陈默正往粥里撒姜丝,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她爱吃,就蒸着。来不来,是她的事;蒸不蒸,是我的事。”

        善食居的墙角,摆着个旧木箱,里面是客人们落下的东西:断了带的围巾,写了一半的药方,还有个掉了漆的拨浪鼓。陈默从不吆喝着找失主,谁想起了来问,他就从箱里翻出来,仿佛那东西一直在等主人。有个外地客商落了钱包,半年后才想起,回来一问,陈默从梁上摘下个布包,一分不少。

        “你就不怕被人冒领?”客商又惊又喜。

        “冒领的,也得吃饭。”陈默擦着碗,“他拿了钱,终究也得填肚子,没啥不同。”

        没人知道陈默的过往,只知道他年轻时走南闯北,最后落脚在这条老街,开了这家小店。

        他从不跟人深交,客人吃完结账,他道声“慢走”,不多一句寒暄。有常客要给他说亲,他笑着摆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今年开春,陈默突然关了店门。门板上贴了张字条:“米缸空了,暂歇。”街坊们等了又等,直到梅雨季节,门板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也没见他回来。

        有人撬开了店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铁锅擦得发亮,墙角的旧木箱还在,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

        只有梁上挂着个新布包,打开一看,是些碎银和几页纸,记着欠账人的名字——原来那些他说“不赊账”的,早被他悄悄勾了去。

        张奶奶的儿子来了,从木箱里拿走了那个掉漆的拨浪鼓,那是他小时候的物件,张奶奶总念叨着“落在善食居了”。

        他捧着拨浪鼓,忽然想起母亲说过,每次来买糕,陈默总会多给一块,说“给孩子带的”。

        善食居的招牌后来被风吹落了,摔成了两半。老街坊们没扔,把“善食”两个字捡回来,钉在原来的门框上。

        有人在那里摆了个小摊,卖起了绿豆汤,味道竟有几分像陈默做的。

      “他怕是不会回来了。”有人叹着气。

        “回来不回来,有啥打紧?”卖绿豆汤的姑娘笑着舀起一勺,“他让咱们知道,好好吃饭,就是顶大的善。至于别的,老天爷自有安排。”

        阳光穿过老街的屋檐,落在“善食”两个字上。风里飘着新蒸的馒头香,和三十年来的味道一样,踏实,温暖。

        原来“只留善食,不留善终”,不是薄情,是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一粥一饭里,让吃过的人记得:人间的温暖,未必需要一个明确的结局,能在某个瞬间,被一碗热汤熨帖过心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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