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相遇是安排好的,有些相遇,却是拐过街角时,忽然撞进眼里的。
今天出门办事,拐过街角,一次不经意的抬头,两株栾树就那么突然地撞进了眼里。
在这座四川小城,竟也有栾树,我有些意外,脚步便不由得慢了下来。
第一次认识栾树,是在泉州的初秋。那年小子进入大一,送了小子去大学后,我便来到了在泉州打拼的先生身边。
一条寻常街道的两旁,忽然齐齐抽出细碎的金黄,葱绿的叶子托着一蓬蓬花,远远望去,像谁在树梢点了一盏盏小灯,整条街都亮了。我站定细看,才知它叫栾树。
初秋的栾树最是好看。米粒似的小黄花一簇簇举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路边停着的小轿车顶,也落在我摊开的掌心。
它不声不响,却像在轻轻敲打秋天,一声一声,把暑气敲薄,把日子敲深。我常在那条路上走,鞋底偶尔踩到落花,软软的,竟舍不得快走。
花还没有落尽,枝头已悄悄结出果子。那是三角的小灯笼,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膜,起初是浅绿,渐渐晕成粉,再深一些,便是胭脂红、珊瑚红。
于是同一棵树上,便有了三种颜色:底下是沉着的绿叶,中间是明晃晃的黄花,高处挑着一树粉红的小灯笼。半树葱茏,半树秋,像大自然随手一抹,就抹出了一幅不设边框的画。
我那时才知道,栾树也叫“灯笼树”。
泉州的风暖,秋来得迟,别处的树还绿着,它却已经把秋天一层层展开。
我常常晨跑归来,特意绕一段路,从那两排栾树下走过,抬头看一眼,心里便觉得安稳。仿佛只要它还在开花、结灯笼,日子就有迹可循,季节便不曾走丢。
这个月初,我回四川处理一些琐事,跑了不少地方,见过许多树,香樟、银杏、黄葛树,都好,却很少再见到栾树。以至于我几乎以为,它只长在泉州的街边,只属于那个被海风吹着的秋天。
直到今天,在这座小城的街角,它又出现了。
两株,不算多,却站得端正。枝头正挂着粉红的蒴果,阳光穿过薄薄的果荚,透出一点光来,像小小的灯笼真的被点亮了。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泉州,想起那些落花满地的早晨,想起自己跑过栾树时均匀的呼吸,想起那位在泉州用美食“诱惑”着我的人。
原来,相隔千里,秋天竟是同一种秋天;原来,有些树,会在你以为错过的地方,重新等你。
栾树的花期长,果期也长。它不急不躁,把金黄给了初秋,把粉红给了深秋,等叶片慢慢浸成暖黄,才安静地飘落,与秋天道别。
它好像什么都明白——明白盛开有时,凋零有时,明白所有的相遇,都早已写在季节的秩序里。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拍照,也没有告诉谁。只是把两株栾树的样子记在心里,像收下一封远方寄来的信。
办完事往回走,又经过那条街。两株栾树静静立在街角,粉红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我忽然觉得,这一趟出门,真正要办的事,或许就是与它们撞个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