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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
第11章‖九叠篆的阴影
卢亭又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中,他的眼神变得遥远。
“1998年,确实有31件文物从特库转到我这里。但不是买,是‘暂存’。梅老当时说,这些东西被鉴定为赝品,要处理掉。但他觉得可惜,因为其中有些即使不是真迹,也是高水平仿作,有艺术价值。所以让我先保管,等风头过了,再还给文博院——当然,是以捐赠的形式,这样他能赚个好名声。”
“但您没有还。”苏婕指出。
“因为后来梅老说,这些东西‘被认定’为真迹了,如果还回去,反而会暴露当初的鉴定错误,影响他的仕途。”卢亭苦笑,“我就这样被套住了。东西在我手里越久,就越说不清。”
“那1259件呢?也是‘暂存’?”
卢亭摇头:“其他的,有一部分是通过拍卖行合法流通的。梅老的公子梅江海,他的镜海拍卖行,手续齐全。至于价格高低,那是市场行为,我无权干涉。”
“但拍卖的起拍价,远远低于实际价值。”苏婕紧追不放,“而且很多拍品都是‘匿名委托’,无法追溯来源。”
“那是拍卖行的操作,我不清楚。”卢亭滴水不漏。
苏婕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卢亭是个老江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心设计过,既透露一点信息以示“诚意”,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换了个方向:“陈超这个人,您听说过吗?”
卢亭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虽然只是一瞬,但苏婕捕捉到了——那是混合着惊讶、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1994年被枪决的那个保管员?”卢亭的声音更低了,“听说过。很遗憾,年轻人一时糊涂。”
“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回答得太快,反而可疑。
“但王秀英说,辛越死前去过文物商店,问一幅唐寅的画。”苏婕盯着他,“而那幅画,当时在您手里。”
卢亭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幅《秋风纨扇图》,”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确实是梅老借给我研究的。辛越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跑来问。我告诉他,画不在我这里,让他去问梅老。”
“然后他就死了。”
“这是巧合。”卢亭说,但眼神避开了苏婕的直视。
展厅里安静得可怕。远处隐约传来茶室客人的谈笑声,更衬得这里的寂静压抑。
苏婕决定抛出最后的筹码。
“卢先生,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纪委。我的目的不是把谁送进监狱,而是搞清楚真相。”她语气诚恳,“但如果真相被掩盖,我会一直追下去。而现在,工作组那边,梅院长为了自保,已经说了很多。您觉得,他能保护您多久?”
卢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小姐,”他忽然问,“你知道‘九叠篆’吗?”
苏婕心头一震。这是她第一次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个词——之前只在卢亭电脑里恢复的邮件草稿里见过。
“宋代官印的一种篆书形式,笔画曲折叠绕,极其复杂。”她谨慎地回答。
“没错。”卢亭点头,“但它还有另一个意思——在某个小圈子里,它代指一种‘保护机制’。九层叠绕,层层保护,外人看不懂,也进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宋元印章谱》,翻到某一页,递给苏婕。
那一页是“九叠篆”的图样。笔画确实繁复曲折,像迷宫。
“文物这个圈子,水很深。”卢亭轻声说,“有些人负责鉴定,有些人负责审批,有些人负责流通,有些人负责‘保管’。各司其职,互不越界,也互不知晓全貌。就像九叠篆,每一折每一弯,都有它的作用,但单独看,都不完整。”
“您在告诉我,梅镜湖只是其中一环?”
“我没这么说。”卢亭合上书,“我只是说,如果你只盯着一个人,是看不到全貌的。”
他看了眼手表:“茶点时间该结束了。苏小姐,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是逐客令。但苏婕知道,她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卢亭确认了“九叠篆”的存在,并且暗示这是一个庞大的网络;他承认了31件文物的“暂存”,这是突破口;最重要的是,他对陈超的反应——那里面一定有秘密。
她起身,礼貌告别。
走到门口时,卢亭忽然叫住她:“苏小姐。”
苏婕回头。
“王秀英老人,她还好吗?”卢亭问,眼神复杂。
苏婕心头一紧,但面色如常:“听说她生病住院了。卢先生认识她?”
“老朋友了。”卢亭移开视线,“代我问候她。还有……告诉她,有些账本,烧了比留着安全。”
门在身后关上。苏婕站在黑漆大门外,阳光刺眼。
她快步离开,直到拐出颐和路,才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她触碰到了核心的边缘。
手机震动,是陆运通发来的加密短信:“如何?”
苏婕回复:“接触成功。确认九叠篆为代号。卢亭承认31件文物暂存。对陈超反应异常。另,他主动问起王秀英,暗示账本应销毁。”
几秒后,回复:“速回。有新情况。”
苏婕拦了出租车。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艺兰斋的方向。那栋红砖洋房在树影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在艺兰斋三楼的书房里,卢亭站在窗前,看着出租车远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她来过了。”他低声说,“很聪明,手里有梅老的‘供述’。她提到了陈超。”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卢亭沉默片刻:“我知道。但我觉得……也许时候到了。九叠篆保护了我们这么多年,但现在,篆文已经开始褪色了。”
又听了一会儿,他叹气:“好,我明白。我会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书桌暗格,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时间从1993年到2005年。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暂存”,每一件经手的文物,都详细在列。
其中一页,记录着1994年3月10日:
“唐寅《秋风纨扇图》,梅借出。陈超来询,应对:不知。梅指示: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冰冷如刀。
卢亭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舔舐纸页。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但就在火焰即将吞噬整本笔记时,他忽然松手,笔记掉在地上。他踩灭火,捡起残本,撕下关键几页,其余烧掉。
撕下的几页,他放进一个信封,写上一个地址,叫来助手。
“用老办法,寄出去。”他说,“匿名。”
“寄给谁?”
“该收到的人。”
助手离开后,卢亭走到汝窑洗前,最后一次抚摸那冰凉的釉面。
“该回家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瓷器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夕阳西下,整个南京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而黑夜,正在不远处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