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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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沈述白坐在阴影里，翻着一本上海古籍的《世说新语校笺》。书页边缘已经发黄，这是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旧物。他用食指轻轻压住书脊，拇指翻过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物品。
语文组的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顾繁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面前摊开一份打印的学期工作计划，正在一字一句布置本学期的公开课任务。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徐，每个字都好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沈述白觉得这种语言的分寸感，就像兵马俑身上均匀的灰尘，又像步行街头美人雕塑身上润泽的包浆，自己是学不会的，但心里也并不失落。
庄副校长那边需要一份关于“新课标背景下语文教学的守正与创新”的发言稿，下周三会议要用。顾繁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章阅脸上停了一下，章老师，你是北师大博士，理论功底扎实，这篇稿子你来写最合适。
章阅依旧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黑色签字笔，看着顾繁笑了笑说，顾老师抬举我了。我只会写论文，不会写讲话稿。讲话稿这种东西，不要理论功底，要的是懂领导的心思，我不懂。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有人看着手机，有人翻动笔记。顾繁的脸色没变，笑容也没变。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下说，省里要评选语文教学示范基地，每个老师都需要提交一份特色教学案例。栾主任特别强调，这次评选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希望大家重视。
这时门被推开了。教务主任栾敬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藏蓝色套裙的女人。她叫庄雅，是云城昆雅中学分管教学的副校长。
打扰一下。庄雅站在门口，优雅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述白身上，沈老师也在，正好。栾主任刚才跟我汇报，说这次的基地评选，想请您带头交一份案例。您是语文组的定海神针，您一带头，大家就有方向了。
沈述白继续翻看他的《世说新语》，只嘴上说，我的案例就是认真读书，认真教书。这算特色吗？
庄副校长优雅的笑容突然一僵，栾敬东抢着说，沈老师谦虚了。您的教学经验是附中的宝贵财富，随便写写都是案例。
沈述白这才抬起头来。他看着栾敬东，目光很平静，说，栾主任，我教了三十年书，到现在备一堂《滕王阁序》还得翻三天注本。您说的那种随便写写，我真不会。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庄雅轻轻笑了一声，说，沈老师还是这么认真。那这样，您就写您怎么备课的，怎么讲《滕王阁序》的，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案例。她转向顾繁，顾老师，你继续开会，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顾繁清了清嗓子说，那咱们继续……
章阅把笔往桌上一扔，说，顾老师，我还有两节课要备，先走了。
他站起来，从沈述白身后经过，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述白依然坐在阴影里，手指又翻过一页书，一缕阳光刚好落在他泛白的鬓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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