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又是一个无眠夜。
我把议事厅的梅花图,修整,托补,这是阿絮极为看重的,修缮之后,重新挂回议事厅,想必阿絮心中也高兴。
我正在修整梅花图,成岭带着阿絮过来。
见到我做了这些,阿絮一把拉我,把我拥抱在怀里。其实,后来才知道,这时,阿絮已经知道我鬼谷谷主的身份,他一直用这种方式,坚定的告诉我,他不在意的。
越在意,就越怕失去。我不知道,我的身份还能瞒多久,棋局已到收官阶段,我不能想象阿絮知道真相后会怎样。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站在门口,静谧的夜晚,也不能让心安静下来,独自惆怅。
这时,阿絮也出来了,看到我:问,是不是也睡不着?
阿絮说:下雨了,怪不得觉得梦里冷。
“是啊,过了霜降便是冬,过了腊八便是年,阿絮,如果我们能这么天长地久的住下去,就好了。”原来觉得眼前都是很遥远的我,现在都开始畅想天长地久了。人真是得到一点,就想拥有更多,不止是金钱、权利,感情、友谊也是如此。
阿絮提议:我们都睡不着,索性喝点。喝,阿絮的任何提议,我都不会拒绝。
我俩就着这月色,欣喜对饮,心无距离之后,再也不用遮拦,隐藏。
阿絮问,在义庄,我中了醉生梦死之后,第一次喊出了“周子舒”这个名字,那时看见了什么?
原来,人中了醉生梦死之后,看到的一般都是心中最怀念,最渴望的情景。我梦到是七岁时的模样,我们一家三口刚来四季山庄,爹娘在山脚下开了一个医馆,我在山上跟着师父练舞,晚上还能回去吃口热饭。
阿絮,从我喊出“周子舒”名字后,就知道我与四季山庄有极大关联,只是没想到……
在越州初见阿絮时,认出流云九宫步,四季山庄在江湖湮灭已久,我把它权当线索,就一路跟着。直到看你拔出白衣剑,我也没有敢确认,直到你说出了你姓“周”,我猜……
“执子之手,坐看云舒”,多好的名字呀!
“温客行这个名字?”
“我爹爹本姓温,只不过他是个孤儿,跟着神医谷老谷主改姓甄,被赶出师门后,就再也没有跟着别人姓的道理了。我本天涯孤鸿,无根行客。”
“在遇到你和成岭之前,我本来也打算浪迹天涯的,醉死即埋,了此残生。当时,我以为自己无家可归了,可现在好了,我们都回来了。”
我俩一句一句的聊着,不曾启齿,不愿涉及,不能明说,那些不堪的过往,痛苦的经历,现在能平平淡淡的诉说着,心中再无激荡,好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你说:准备在这里住下了,只要叶前辈能医好我的病,和成岭就在这天长地久的住下去了。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遇到你,我有家了;不再是孤鸿,不再是行客。
有一人可等,有一处可去,有一家可回,人生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吗!
幸福时光匆匆而过,来到四季山庄一段日子了,教成岭武功提上了日程。阿絮正式授徒以前,带着成岭去祭拜秦怀章师父。
我现在不能认师父,不能认师门,总有一天,鬼谷终会出现在江湖,总有一场恶战。我不能玷污四季山庄的门楣,不能让清白正直一生的师父落入别人口实。等我有一天,清清白白的再来认师归门吧。
我让阿絮和成岭先回去,我单独和秦师父待一会。
我坐在墓前,给秦师父倒一杯酒,和他说说话。世间,真有幽冥之说吗?师父,不,秦伯伯,秦前辈,您在天之灵,可有见到我的爹娘,我即盼人死后有灵,又怕你们当真看见,我怕你们看见我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会嫌弃玷污四季山庄的门墙。一开始,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会假装,假装此刻受苦的不是我,而是甄衍做的一场噩梦,等我一觉醒来,会发现在那个农家小院里,快乐的荡秋千。时间,永远停留在您收我为徒的那一刻,永不前行。
可我后来才发现,不是甄衍深陷噩梦,而是我做了一个身为甄衍的好梦。苍天无道,善恶无报,既然如此,我宁愿化身恶鬼,与老天讨还一个公道。这二十年来,我体内流的不是血,是恨。唯有复仇的念头,支撑我从地狱幽冥之中爬出来,终成群鬼之主,万蛊之王。
当我实现最初对老鬼主说的誓言,要杀光你们所有人。当我实现了,杀光了所有人,我心中的仇恨依然没有消减,所有背叛过我们、放弃过我们、逼迫过我们的人,他们身上都沾满了我父母的鲜血,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
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出谷之时,我便对自己许下重誓,要将这伪善的江湖付之一炬,要把这些魑魅魍魉统统赶回地狱。如果这是罪,尸山血海,滔天大罪,皆有我一人承担。
我温客行,此生已毁,不配叫您一声师父,若有来世,必结草衔环报以深恩;若无来世,即使永坠地狱,也感谢你们给过我片刻光明!
可是,可是即将把我投入地狱,为何又指给我一条通往人间的路。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