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川石岛，是在计划里的。从家乡常熟出发前，就在行程表上写了这一站。同行的战友曾在岛上服役，说起那里的营房、码头、沙滩，眼睛里总有些不一样的光。他说几十年没回去过了，想去看看。我便也跟着来了。
在探访师直工机连、教导队营房旧址后，从夜宿福安守备一师师部旁的宾馆出发，车子一路在高速上疾驰，过青芝山，到闽江边的著名侨乡连江琯头镇，镇上有唯一能上川石岛的琯头码头。
琯头是侨乡，高楼林立，满街店铺，看着比许多镇子都热闹。可这热闹是如今的，也是从前的。战友说，八十年代这里更热闹，邓丽君的歌声从录音机里飘出来，走私的电子表、蛤蟆镜塞满了半掩门的家庭店铺。我听着，想象不出那光景，只看见老街里摆着海鲜摊，蛏子、梭子蟹，一筐一筐的，有人蹲着挑拣。禁渔期，都是近海小船捕的，个头不大，却鲜活。
在码头边找了家小餐馆，要了碗海鲜面，先填饱肚子。面是普通的线面，汤却鲜得很，有几只虾，几片鱿鱼，几粒花蛤。
十一点半，班船准时出发。船是普通的客船，能坐几十个人。离了码头，往闽江口外走。远望长门特大桥，这座斜拉桥南北向横跨闽江，高耸在两岸的两座山边，在水流湍急、暗流汹涌的闽江口，碧波长虹平地起，腾江巨龙连海平，成为闽江口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江水渐渐宽了，渐渐浑了，又渐渐清了，出海口的地方，江与海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江是海。船过壶江岛，过粗芦岛，两岸的山青青的，浮在水面上。战友指着远处说，那是琅岐岛。我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淡淡的绿。
船行半个多钟头，望见一座灯塔，红白相间的，立在岸边。再往前，忽然看见五块巨大的礁石，并排蹲在海里，像五只老虎，头朝着东面的大海。战友说，这就是“五虎守门”，闽江口的胜景。
过了五虎，船没有直接靠岛，而是拐去加了一趟油。等真正靠上川石岛码头，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码头很小，很安静。几艘渔船泊着，红旗在船头飘。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腥味，潮潮的，软软的。码头正对面立着一座青石牌坊，高大得很，正面刻着“川石”两个烫金大字，背面是“长发其祥”。穿过牌坊，就是川石村。
村子不大，民居却建得气派，多是三四层的小楼，红砖碧瓦，门窗敞亮。村里人不多，据说不到两千，不少都侨居海外了。
如今留在岛上的居民以海为田，黄鱼、鲳鱼、青蟹、海蛎等美味从这里走出。走在街上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驶过，也不按喇叭，悄悄地从身边滑过去。
街巷两侧，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整整齐齐的一排，像是过节的样子。沿着巷子往里走，遇见一座白马宫，门楣上写着“川石胜境”四个字。庙不大，香火也不旺。
走过几户人家，路边出现一座青石建筑，门楣上刻着“陈氏宗祠”四个字。这便是村里的陈氏宗祠了。宗祠不大，青石砌的门楼，灰瓦覆的屋顶，在闽东的渔村里，这样的宗祠算不得气派，却也很庄重。
再往前走，看见一丛朱槿。花是大红的，开得正艳，在阳光底下格外耀眼。朱槿又叫扶桑，朝开暮落，只开一天，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不顾一切。站在花前看了许久，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人若也能这样，只是兀自地开着，开出自己最绚烂的样子，该有多好。
转过一个弯，在绿影婆娑的芭蕉林丛旁，静静地矗立着一个基督教堂，高耸的罗马式尖塔，造型非常壮丽，是川石岛的地标建筑。这座教堂高高地立在那里。这座教堂始建于1891年，在渔村的民居中显得格外醒目，电视剧《船政风云》的外景地就在这里取景。
过教堂往上走，是个三岔路口。右手通往度假村，左手往岛的东北面，正中有扇大门，里头是川石小学。白墙上刷着红色的大字，写着海防前线之类的话。战友们要去寻当年的营房，我没什么要紧事，便在三岔路口的凉亭里歇着，等他们回来。
亭子里有两个当地人在乘凉，都是上了年纪的，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我们坐着，便主动搭话，问从哪里来，来岛上做什么。我一一答了。他们便说起岛上的事，说度假村那边的沙滩很好，沙细水清，可以游泳，可以玩。说岛上有森林，覆盖率全省第一，空气好得很。说当年日本人占领过这里，岛上还有万人坑，还有日军投降的遗址。说这些的时候，他们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我听在耳里，心里却沉了一沉。
看看时间，离最后一班船只剩一个钟头了。去沙滩是来不及了，便在附近随便走走。
沿着一条下坡的路慢慢走。路两边有高大的椰子树，笔直笔直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穿过一片青翠的竹林，眼前忽然出现一汪湖水。水是绿的，静静的，映着天光云影。湖边的树影揉碎了阳光，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站在湖边，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能听见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才是川石最动人的地方。不是那些老房子，不是那座教堂，不是什么景点，而是这种安静，这种闲适，这种与世无争的气息。岛上森林覆盖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五，是全省海岛之最。走在哪里都是绿，深深浅浅的绿，各种各样的绿。海风吹过来，带着绿意，带着清凉，把人的心也吹得软了、慢了。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里的供销社。同行的战友从霞浦带了个西瓜，在半月里买的，一直拎着，没顾上吃。供销社门口有张长凳，我们便坐下来，把西瓜切了。西瓜是沙瓤的，甜得很，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大汗淋漓之后吃这么一块西瓜，比饭店里任何一道菜都解渴，都畅快。
吃完西瓜，擦擦手，看看时间，该去码头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码头上，船已经在等着了。登船前，回头望了一眼。青石牌坊还立在那里，“川石”两个字在夕阳里闪着金光。牌坊后面，村子静静地卧在山坡上，红砖碧瓦，绿树环绕。教堂的尖塔从绿树丛中探出头来，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船开了，船上很安静。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海浪拍打着船舷，哗哗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我靠着船舷，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半日而已。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可这半日里，看见了朱槿的绚烂，看见了教堂的庄严，看见了老房子的沧桑，看见了那一汪静静的湖水。这半日里，听老人讲过去的事，听战友讲当兵的事，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听海浪远远近近的呼吸。
半日，也够了。想起进岛时看见长发其祥那句话。愿这岛，永远这么安静，这么绿，这么与世无争。愿那些老房子，那座老教堂，那些斑驳的墙，都能一直这么在着，守着这片海，守着这段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