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拾荒者,也就是捡垃圾的。除了以此谋生,我还十分乐意将一些所见所闻的故事记录下来,让它们不至于随着垃圾被默默埋葬,事实上后者才是我选择做这个的主要原因,因为那些迷人的珍珠往往埋在沙子里。
这次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村庄。有一次在路过那里的时候,一位面容黝黑的庄稼汉子叫住了我,卖给我一些很旧但很干净的物件,包括一个老式的壁挂钟表,一个橙色的杂物箱,一辆生锈的自行车,以及一些其他杂物。他是从一个没有院墙的老屋里拿出这些的,老屋看起来刚刚办完丧事。我将车子停在树荫旁,和乘凉的几位老人闲聊了几句,他们告诉我了一些故事。
屋主人是一位老太太,她在五十多年前嫁到了这个贫穷的村子,娶她的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他们两个一样,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只会咧起嘴巴傻笑。
两个人同公社其他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不富裕,但也幸福。在男人二十二岁,她十九岁的时候,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没什么文化的两人给她取名为安生,意思是能够安全地生下她,希望她以后可以安静地生活。安生很听话,也很沉默,像他们一样。
在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天晚上他高兴得一夜没合眼,她只是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为了给孩子取名,他特意买了一只鸡,请了村里有些文化的老先生来家里,帮忙给孩子取个名字。老先生询问起孩子的辈分,他摇摇头说不需要按辈分取名字。于是老先生便给男孩取名为安贵。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孩子也一天天长大,村里公社解散,他们两个没有分到太多的田地,有的人开始去附近的镇上卖农产品和家畜,于是他也在农闲时跟着去,她在家里照看着两个孩子和土地。
他经常会带回来一些好吃的东西,有时候也会给孩子带一些小玩具,于是已经八九岁的安贵便吵着要跟着去镇上。他拗不过,只好答应带他去一次。
那天天色很晚了两人也没回来,焦急的她只等回来了安贵,以及他重伤住院的消息。当她赶到医院时,他已经不在了。
事故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因为他没看到身后的拖拉机,被人撞倒碾了过去,有的说是为了救在路上玩的安贵,被车撞倒。具体的原因没人清楚,人们只知道,那年他三十五岁,她三十一岁。
丧事大部分是他的兄弟张罗的。出殡那天,她带着孩子远远地跟在抬丧的人群后边,大家都以为她会伤心欲绝,但她只是表情木讷地跟着人们,看着棺木下地,被土掩埋。为此,之后的一段时间还有传言说她没有感情,丈夫死了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对此她也没有说什么。
他的坟头就在自家田边不远处。她每天干完活,总会去那里坐上很长时间,但从来不带着安生和安贵。村里人也不知道她坐在那里干什么,只是看着那块碑发呆。
她还很年轻,经常有媒人来家里说亲,但都被她拒绝了。
独自一人带两个孩子的生活并不容易,好在安生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着干些活。安贵有些不听话,书也不好好念,于是在邻村学校读完小学就辍学回家了。
时间不会等待任何人,即便生活再艰难,它还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安生在十八岁那年嫁到了邻村,于是家里只剩下了她和安贵。
她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每天干完农活就去他的坟前坐上许久,几年前在旁边种的柳树也长大了,垂下许多枝条,默默地在风中拂动。
又过了几年,安贵十九岁的时候也成家了,她给安贵盖了房子,办了婚事,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她自己。她还年轻,但刚四十出头的她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岁月给了她太多的东西,也拿走了太多的东西。
村里的媒婆不再踏进她家的门槛,也很少有其他人来,她也乐得清静,独自一人生活。一开始安生和安贵逢年过节都会回来一趟,但后来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来的也少了,只剩过年还能见到一次。但她丝毫不在意,因为有他陪着她。
村里的孩子有时候会去他的坟头附近玩耍,如果她在的话,总是会告诉那些孩子,不要拔坟上的草,那是她男人的帽子,可以遮风挡雨。小孩子口无遮拦,一开始喊她哑巴,后来又喊她疯子,但没谁动过坟附近的一草一木。
一转眼又是十几年,她的年龄大了起来,背驼了下来,孙子外孙都已经快到结婚的年纪了。田里的活干不动了,安贵便想把她接到家里来,但她拒绝了。安贵家离他太远了。
她养了两只羊和一些鸡鸭,平日靠安生和安贵送的粮食度日。村民们依旧能在他的坟前看到她,她坐的很近,将两只羊系在稍远些的树下,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一天天的在他面前老去,她也一直凝望着他,就像他从未离去一样。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白头偕老,但老去的只有她,他永远定格在了三十五岁。
安贵将她葬在了他的旁边,那颗柳树已经长得足够大,大到可以庇护住两个人,两个相守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