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混酒吧的日子

  “混酒吧”这个动宾结构一出现,可能让人立刻觉得句子的主语是个生活随意、经常出入声色场所的人,在灯红酒绿、莺飞燕舞的酒吧里夜夜笙歌吧。其实还真不是。只不过是年轻时有一段时间我也去过各式各样的酒吧开开眼界。跟现在的年轻人比起来,咱也算是吃过见过的人了。

我从小生活在北京的高校大院里,父母都是老师,周围亲戚朋友也多是正统的知识分子。所谓“正统”,就是大人们教育孩子必须以学习为主业。学习好就是好孩子,学习不好自然就是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差生”。所以,为了学习好,就得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早睡早起,勤看书,勤做题,把每一分钟都高效地用在读书写字上。即便有课外活动,也都是游泳、滑冰、打球、骑车这类“积极健康”的项目。可以说,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我的整个生活就突出两个字:健康。身体健康,思想更健康。

  爸爸是个知识渊博的美学教授。按说学美术的人,生活中多少应该有些诗情画意的情调。但多年的政治教育把我爸规整成了一个思想又红又专的革命教育工作者,坚决抵制一切带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生活方式。他生活中除了研究学问,就是看书写书,基本没其他爱好。我们家屋里屋外,床头床下,除了书还是书。

  在这种环境中,我对那些不“健康”的生活情趣知之甚少。烟酒就不说了,麻将牌从没见过,更别提打。连扑克牌都很少玩,只记得小时候去姥姥家,才跟表哥表妹凑在一起玩一天。

  到了美国,我“惊喜”地发现先生在一个酒吧打工。在当时,这是非常罕见的——从大陆来美国的好孩子们一心向学,大概根本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存在。这个酒吧是台湾人开的,叫“钱柜”,据说是台湾本土非常有名的酒吧连锁。先生最好的朋友,一个杭州帅哥学酒店管理,在那里做经理,介绍他进去当服务员。其实后来连服务员也不做了,就是去那儿玩。

  酒吧里经常出没的,除了先生和他的朋友,就是一帮台湾、香港来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家里出钱送来念书的学生,和后来大陆留学生没太大差别。就从这一点看,也得说中国确实经济发达了,有钱的人越来越多。

  钱柜地方不大,至少给人的感觉不宽敞。中间是一些散座儿,多是两三个好友或男女搭配的小群体。周围是一圈包厢,有大中小三种规格。成群结队的就都藏在包厢里。因为地方小,没有舞池,不像别的酒吧能跳舞,所以在钱柜玩主要是喝酒加唱歌。当然,对青年男女来说,还有个最重要的议题——找对象。

  圈子不大,台湾香港人就那么多,每周都混在相同的酒吧里,大家多多少少都认识。慢慢地,男男女女之间的八卦就满天飞:今天谁和谁好了,明天谁又分手了,大后天谁又复合了。现在想起来,那些不过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儿的鸡毛蒜皮,不足挂齿。但当时,大家都很认真、很投入地分析、讨论并传播这些八卦——哪怕在酒吧,也是在很认真、很用力地生活。

  华人的酒吧文化属于比较温和型。即使喝醉了,也大多井然有序。醉就醉在自己那张沙发上,哭也哭在自己那一方角落,鲜少在大庭广众之下撒酒疯。可在美国的酒吧,那真是另一番景象。

  我研究生毕业后,在洛杉矶市中心的一家计算机顾问公司找到工作。公司那年新招了一批没有工作经验的应届生,除了我都是本科毕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姑娘多数还没对象,工作之外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找另一半。去哪儿找?酒吧成了不二选择。

  虽然我很质疑在这种地方找到的另一半质量如何,但人家反问:“那还能去哪儿?”我也就哑口无言。现在想想,我一个学计算机的,怎么当时就没灵光一闪,去开个婚恋网站呢?

  我比他们年长,且已婚,按说不该混这圈。但那时我先生还没在西海岸找到工作,我们暂时分居。美国小伙伴们见我周末一个人闲着,就常邀请我去“开心一下”。承蒙不弃,我就“勉为其难”地跟着混吧。

  第一次去美国酒吧就被惊到了。本以为也就跟钱柜差不多,有吧台、有包厢、有卡拉OK。结果美国酒吧直接刷新我的感官体验。那家叫“鲨鱼湾”的酒吧,位于洛杉矶曼哈顿海滩,白天是运动餐吧,晚上八九点后,桌椅一撤、灯光一开、乐队一上,立刻变身热辣酒吧。

  帅哥美女,高矮胖瘦、各种肤色、各种气息,从城市各处汇集而来,只为一个目的:放松自己,尽情释放。旋转的霓虹、震耳欲聋的音乐、不时喷出的干冰烟雾,加上酒精,让人逐渐脱离现实,进入一个只剩下一个字的状态:“嗨”。

  那天我们先吃了饭,快十点才到。虽然是第一次去,但根本不用导航,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那震人脑膜的音乐。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种兴奋的荷尔蒙,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往那里走。

  到了门口,发现这里和市中心那些设防严密的酒吧不同,没有两个彪形大汉守着查身份证,门敞着,里面外面全是人。但你想进门,还得耸肩收腹、双臂护胸,在人墙中左蹭右挤,一路说着“对不起”才能进得去。

  好不容易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深感中西文化的差异——有人已经喝嗨了跳上了桌子(注意,不是表演的小姐哟),桌下的人不但不嘲笑,反而热情呼应,跟着一起蹦跳呐喊,彻底进入忘我状态。我们刚进去,头脑清醒,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我想先去洗手间,便提前脱队往里走。女厕门口排着长队,我前后站着两个年轻美国姑娘,其中一个是金发碧眼,穿着吊带背心。俩人原本不认识,但几句寒暄后就聊得火热。从说话语气、眼神飘忽看,显然都已经醉了。

  不知怎么说着说着,金发姑娘开始夸另一个姑娘的胸好看,后者得意地说:“你知道吗?这是假的。”前者惊讶地问:“真的?”后者一边笑,一边拉起她的手、撩起自己的上衣说:“当然,不信你摸摸。”我赶紧低头装没听见。心里嘀咕:这得喝了多少啊……

  结果两人隔着我研究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我这个“中间人”仿佛有点被冷落,于是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也要摸摸吗?”我赶忙摇头:“不用,非常感谢!”

  这次经历让我对美国人民有了一个全新的印象——热情、外放、乐于分享。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完全可以放下自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毫无我们东方人的含蓄克制。当然,现在的新一代中国年轻人,早已在“怎么玩”这件事上赶超甚至超越欧美了。

  从那以后,酒吧对我来说就不再陌生。即使后来有了孩子,我也偶尔会约上三五好友,去酒吧“混”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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