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觉。
自从在食堂里跟苏晓晨和赵小雅聊完那个“亮点”的想法,他把自己重新关进机房,把所有后台数据从头到尾拉了一遍。不是为了做报告,不是给方启明看,不是为了证明系统的有效。这一次,他是想找出那些藏在数据里的“赵小雅”——不是她本人,是和她一样的人。那些测评频率异常、情绪曲线剧烈波动、在树洞里写长留言后又全部删掉的人。他以为会有十几个。结果,他看到了一百一十七个。
一百一十七个学生,在三个月内至少有过一次双账号测评记录。这意味着他们和赵小雅一样——用一个账号测出低分,用另一个账号重新答题,直到刷出一个让自己安心的数字。一百一十七个学生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反复打开心镜,不是点测评,只是看着主界面上那句“今天的你,还好吗?”,然后退出,再打开,再退出。
林哲把这一百一十七个账号的后台日志导成一张表格,打印出来,铺满了整张桌子。每一个账号背后都是一条独特的痛苦形状——有人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测评,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作业;有人连续三十天没断过一天,形成了一条近乎完美的锯齿状情绪曲线;有人在某一天忽然停了所有的测评和使用,再也没有登录过。
他给这些人起了一个临时的标签:“高频沉默用户”。不是求助者,不是危机案例,不是任何传统心理健康分类能装得下的群体。她们在系统里留下了海量数据,但从来不曾被系统真正识别。
苏晓晨是在晚自习结束后过来的。她推开机房的门,看到满桌子铺开的打印纸,林哲趴在桌角,脸埋在胳膊里,眼镜摘下来放在一叠纸上。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上面是林哲用红笔圈出来的四条记录:
“用户#0947:平均每日打开心镜次数8.3次,测评频率1.8次/日,树洞留言47条,全部在发送后五分钟内删除。未触发任何预警。系统判定:心理状态良好。”
“用户#0021:连续登录37天,从未做过一次测评。每次打开App后在主界面停留2-3分钟,不点击任何选项。系统判定:无有效数据。”
“用户#1163:测评分数长期稳定在85-92分之间。树洞留言1条:‘如果我不测了,还会有人记得我吗?’系统判定:低风险。”
“用户#0882:账号注册后完成过3次测评,之后停止使用。最后一次注销前修改了个性签名:‘谢谢你,但我不能再来了。’系统判定:已流失。”
苏晓晨把纸放回桌上。她没有问林哲为什么要打印这些。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从那一堆打印纸里抽了几张,一张一张地看。用户#0125:测评频率极高,分数波动极大,在树洞里写过年迈的祖父母、正在离婚的父母、书包里藏着的刀片。没有触发预警,因为每次写完就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用户#0403:三个账号交替使用,每周去辅导室门口走一圈但不进去,最近在树洞留言问“有没有不用说话就能聊天的群”。没人回复。
用户#0776。
苏晓晨的手指停在这个编号上。她认识这个IP地址。赵小雅。但显示的不是“赵小雅”三个字,而是一段系统自动生成的用户画像,旁边附着一张林哲手写的便签,字体很小,写到后面几乎辨认不清:“她每天来做测评。她以为自己在找答案。我们以为她真的在做测评。但她每一天选下的答案其实都只是同一句话——‘今天,有人愿意听吗?’”
苏晓晨把便签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叫醒林哲。她离开机房时走廊早就熄了灯,实验楼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上——门上那张纸条还在,“有需要的话可以进来坐坐”,字迹还是那么丑,像一个不太会讨好人的老实人写的。
第二天清晨,周明远到辅导室时发现门下塞了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认出是苏晓晨的笔迹:“周老师,林哲昨晚在机房发现了一百一十七个‘赵小雅’。不是比喻。是一百一十七个。她们的共同特征:系统判定——无风险、良好、稳定。他把自己埋在纸里一晚上,现在还没醒。我想问——我们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周明远把纸条看了两遍。他走到窗台边给绿萝浇水,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用了十几年的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心理健康最有价值的指标,或许不是‘异常值’。是‘求助的意愿’、‘被接住的体验’、以及‘敢在另一个人面前说出真实感受的次数’。”
他停下笔,窗外操场上的晨雾正在散去。
心镜系统上线至今,有太多让人分不清的东西:是他帮助了他们,还是他们通过不断使用系统在替所有大人回答一个从来没人愿意耐心去听的问题。
纸上那些被删除的树洞留言没有消失——它们全被记录在系统后台,占着几十兆的数据库空间,像一排永远不会得到官方应答的句子。而写下那些句子的学生,此刻可能正坐在早自习的教室里,抽一本课本盖住脸,假装在背课文,假装没有在昨天凌晨打开过那个白色界面的App。
阳光渐渐爬过实验楼的窗台,走廊里陆续有了走动声。而在桌下那张铺满打印纸的小角落里,从林哲口袋里滑出的工牌还静静躺在那儿,上面沾着昨夜打印机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