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风,总带着点潮湿的暖,吹过巷陌人家的窗台时,多半能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老火靓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熬着时光,也熬着寻常日子的甜。
广东人的汤,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老辈人常说,“宁可食无肉,不可饭无汤”,这话半点不掺假。清晨逛菜市,父亲提着购物袋,挑排骨要挑肥瘦相间的,选冬瓜得敲一敲听声辨生熟,买枸杞要拣颗粒饱满的,指尖捏着的,哪里是食材,分明是一整日的心思。
煲汤的锅,必得是粗陶砂锅。厚重的陶壁蓄得住火,也锁得住味。冷水下料,肉要大块,药材用纱布轻轻包好,怕的是煮散了药性,也怕汤色浑浊。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这一步最是讲究,浮沫去得干净,汤才清亮。而后转小火,细炖慢熬,一两个时辰是打底,若是炖老鸭、牛尾,三四个钟头也不嫌久。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水翻着细浪,肉的鲜、菜的甜、药材的醇,便这般缠缠绵绵,融成一锅暖。
汤沸的香气漫出来,漫过厨房的瓷砖,漫过客厅的沙发,漫到放学归家孩子的鼻尖。“妈咪,今日煲咩汤啊?”稚嫩的嗓音落进烟火里,母亲掀锅盖的手顿一顿,笑着答:“粉葛赤小豆龙骨汤,祛湿。”说话间,汤勺舀起一勺,汤色乳白,龙骨的鲜混着粉葛的清润,入喉便是熨帖。
秋冬喝阿胶红枣乌鸡汤,暖到骨子里;夏日煮冬瓜荷叶水鸭汤,清清爽爽去暑气;春困时来一碗山药茯苓乳鸽汤,健脾养胃,提得起精神;秋燥了,玉竹百合鹌鹑汤端上桌,润喉润肺。汤里的学问,藏着四季的更迭,也藏着家人的惦念。
广东人的乡愁,是一碗老火靓汤的味道。在外打拼的游子,最念的不是山珍海味,是母亲守着砂锅的模样,是汤里那一口化不开的暖。砂锅里的水还在沸,咕嘟,咕嘟,像时光在慢慢走,像爱意在慢慢熬。
这一碗老火靓汤,哪里是汤呢?是寻常日子的烟火气,是家人闲坐的安稳,是岭南大地上,最绵长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