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钟摆

第一章 地铁里的沙丁鱼

早上六点四十分,林默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铃声,是他特意设置的渐强震动,像有只谨慎的甲虫在枕头底下爬。他闭着眼摸索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时,屏幕刚好亮起,显示着日期——2023年10月17日,星期二。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打在对面墙的裂缝上。那裂缝是去年夏天暴雨后出现的,像条歪歪扭扭的蛇,从空调外机下方一直爬到天花板。林默盯着裂缝看了三秒,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后背撞上床头的旧衣柜,发出“吱呀”一声。衣柜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深棕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像块没长好的疤。

他套上放在床边的灰色工装裤,裤脚沾着点上周去工地勘察时蹭的水泥渍。这件工装裤是三年前公司发的劳保品,裤腰松了,他在后面缝了块松紧带,现在松紧带也快失去弹性,得系紧皮带才能不往下掉。穿衬衫时,他对着衣柜门上模糊的镜子拽了拽领口,第三颗纽扣松动了,轻轻一碰就晃悠,他记得抽屉里还有半盒针线,今晚得记得缝上。

七点十分,林默揣着昨晚剩下的半个肉包出了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消毒水和劣质香水的味道,三楼的张阿姨正拎着垃圾桶往楼下走,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小林上班去啊?”

“嗯,张阿姨早。”他侧身让她过去,鼻尖飘过垃圾桶里烂菜叶的酸气。

“这天越来越冷了,多穿点。”张阿姨的声音裹在楼道的回声里,显得有点空。

“知道了,谢谢阿姨。”

下楼的台阶有七级是松动的,林默记得清清楚楚。他踩着边缘走,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地方,像在走一条熟悉的暗礁。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豆浆的大爷正把不锈钢桶往煤炉上放,白气“腾”地冒起来,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雾。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肉包,没停下——省三块钱也是好的。

地铁站离出租屋有十分钟路程,沿途要经过两个红绿灯。第一个路口的红绿灯总是坏的,绿灯只亮二十秒,每次都得小跑才能过去。林默今天赶到时,刚好赶上红灯,他站在斑马线后,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中等身材,头发有点乱,衬衫下摆没完全扎进裤子里。风卷着落叶扫过他的鞋跟,是双黑色的劳保皮鞋,鞋头被他用鞋油擦得锃亮,鞋底却早就磨平了,走起路来有点打滑。

七点三十二分,地铁进站。门一开,林默就被后面的人推着挤了进去。车厢里像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他的脸几乎贴在前面姑娘的背包上,背包上挂着个毛绒小熊,熊的一只眼睛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抬起手腕看表,表盘上的玻璃裂了道缝,还是去年搬家时不小心摔的。七点三十二分,离打卡还有四十八分钟,按这个速度,应该能赶上。

旁边的小伙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钻进林默耳朵里:“……真的裁了好几个,听说下一波就轮到我们部门了……我这房贷刚下来,要是没了工作,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扶手是冰凉的金属,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他所在的国企设计院,这几个月也在传裁员的事。先是行政部裁了两个临时工,接着是暖通组的老王提前内退,听说补偿款少得可怜。上周开部门会时,主任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好像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最近项目多,辛苦你了。”

他知道“辛苦”是什么意思。上个月的考勤表上,他全勤,加了二十一个班,加班费还没发下来。财务室的小李偷偷跟他说,这个月的工资可能要拖几天,“上面还没批下来”。

地铁在隧道里穿梭,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细碎的声响。林默闭上眼睛,闻到车厢里混杂的气味:早餐的油条味、劣质香烟的焦味、姑娘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大包装,柠檬味,其实更像洗洁精。

他想起昨晚给家里打电话的事。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的关节炎又犯了,蹲下去就站不起来,村里的医生让去县城拍个片子。“不用你操心,我跟你爸攒了点钱。”母亲的声音总是这样,明明带着喘,却非要装作轻松,“你在外面好好上班,别乱花钱,年底要是能回来,就带点那边的糖糕,你爸念叨好几次了。”

他嗯了一声,想说“钱不够跟我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钱包里还有三千二百块,是这个月扣除房租和水电后剩下的。房租要到月底才交,可父亲的检查费,他估摸着至少要一千五。

“对了,”母亲突然说,“你王阿姨托我问你,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你俩联系没?”

是上个月老家介绍的姑娘,在县城的小学当老师。林默加了微信,聊了三次,每次都不知道说什么。姑娘问他“在上海习惯吗”,他说“还行”;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挺忙的”;问他“以后打算回不回老家”,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回了个“不知道”。后来姑娘就没再发过消息。

“最近太忙了,没顾上。”他含糊地说。

“再忙也得考虑个人的事啊,你都三十二了。”母亲的声音沉下来,“我跟你爸不求你大富大贵,能成家立业,我们就放心了。”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把林默拽回现实。他随着人流往外挤,鞋跟被踩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出了站,要穿过一个地下通道,通道里有个拉二胡的老人,面前的铁盒里放着几枚硬币。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轻轻放在铁盒里,老人抬了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拉琴,《二泉映月》的调子在潮湿的空气里飘着,有点涩。

八点十分,林默走进设计院的大楼。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了笑,他也回了个笑,嘴角扯得有点僵硬。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一开就听见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像一群蚂蚁在搬家。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一摞图纸,最上面的是“城东污水处理厂扩建项目”的初步设计,昨天晚上改到十一点,还是没达到主任的要求。

他刚坐下,同事老赵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昨天晚上,规划组的小李被约谈了。”

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约谈?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裁员预警呗。”老赵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听说上面给了指标,咱们院至少要裁掉百分之十五的人。”

林默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想倒点热水,发现杯子是空的。他站起身,走向茶水间,脚步有点发飘。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一片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有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个孤单的影子。

他接了杯热水,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擦眼镜的时候,他看见手背上有块小小的淤青,是昨天搬图纸时撞到桌角弄的。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来自苏晴:“林哥,昨晚的图我看了,有个数据好像算错了,你有空核对一下吗?”

苏晴是去年来的实习生,刚毕业,眼睛亮亮的,总爱叫他“林哥”。林默回了个“好,马上看”,心里却有点乱。他打开电脑里的图纸文件,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在眼前晃,像一群乱窜的虫子。

八点二十五分,主任走进办公室,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说个事。城东那个项目,上面催得紧,今天下午要出最终版。林默,这个项目你一直跟进,下午的汇报就由你负责。”

林默愣了一下:“我?”

“对,”主任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意味,“好好准备,别出岔子。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对你有好处。”

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像老赵那样,眼神里藏着点担忧。林默攥了攥鼠标,指尖有点凉。他知道“有好处”可能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年底的奖金多一点,也许是裁员名单上,能把他的名字往后排一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主任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准备。”

主任走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键盘声,只是林默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都在围着他转,嗡嗡作响。他看着屏幕上的图纸,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自己也变成了图纸上的一条线,被钉在这格子间里,动弹不得。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林默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热水流过喉咙,却没带来多少暖意。他想起母亲说的糖糕,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小时候爬上房顶看的星星。那时候的星星真亮啊,亮得能照见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现在,他抬头看见的,只有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和一片灰蒙蒙的天。

第二章 图纸上的褶皱

中午十二点,林默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份便当。十二块五,一荤一素,米饭有点硬。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匆匆走过的人。每个人都在赶路,脚步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林默赶紧接起来,声音放轻了点:“爸,怎么了?”

“没什么,”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喘,“就是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在便利店买的便当。”

“别总吃那些,没营养。”父亲顿了顿,“你妈刚才去地里了,让我跟你说,检查的事不用你管,我跟村医拿了点膏药,贴上好多了。”

林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爸,还是去拍个片子吧,万一严重了呢?钱不够我这边有。”

“有啥不够的?”父亲的声音提高了点,“我跟你妈攒的钱够花,你别瞎操心。好好上班,别总想着家里。对了,你王阿姨说的那个姑娘,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林默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父亲却匆匆挂了电话,好像多说一句都费力气。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爸爸”两个字,眼眶有点热。

便当里的红烧肉有点咸,他扒了两口饭,就没胃口了。他把剩下的便当倒进垃圾桶,塑料盒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便利店的服务员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回到办公室,苏晴正在他的工位旁等着,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图纸。“林哥,我把你昨天改的图打印出来了,你看看这里。”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角落,“这个管道的坡度,好像比规范要求的小了点,会不会影响排水?”

林默接过图纸,手指抚过纸面,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毛刺。他仔细看了看苏晴指的地方,确实算错了。“多亏你发现了,”他抬头冲苏晴笑了笑,“不然下午汇报就出问题了。”

“没事,我也是碰巧看到。”苏晴低下头,手指卷着衣角,“林哥,下午汇报你别紧张,你准备得那么充分。”

“嗯,不紧张。”林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把图纸摊在桌上,一点点核对数据,苏晴就在旁边帮他整理计算过程,偶尔递过一支笔,或者提醒他哪里漏看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图纸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得很近。林默闻到苏晴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洗发水的味道,和他母亲种的栀子花一个味。他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院子里的栀子花就开得满院香,母亲会摘几朵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他的书桌旁。

“林哥,你老家也种栀子花吗?”苏晴突然问。

林默愣了一下:“嗯,种了一棵,长得可好了。”

“真好,”苏晴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奶奶家也有种,每次回去都能闻到香味。不过我爸妈不让我考回老家,说大城市机会多。”

“是挺多机会的。”林默含糊地说,视线又落回图纸上。

下午两点,汇报准时开始。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院里的领导,还有甲方的代表。林默站在投影幕前,手心有点出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设计方案,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讲得很仔细,从选址到管道走向,从材料选择到成本预算,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甲方的代表皱着眉听,偶尔打断他问几个问题,他都一一答了上来。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得特别细,连管道接口的密封材料都问到了,林默想起上周加班查的资料,准确报出了材料的型号和抗压强度。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汇报结束时,总工程师看了看表,说:“小林准备得很充分,方案也比较合理。这样,你们再根据今天的意见改改,周五之前给我最终版。”

林默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走出会议室,苏晴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看见他就递过来:“林哥,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过。”林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苏晴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我知道附近有家麻辣烫,味道特别好,我请你。”

林默想拒绝,他晚上还想再改改图纸,而且麻辣烫也要花钱。但看着苏晴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好啊,不过还是我请吧。”

下班的时候,林默去打卡,发现考勤机旁边贴了张通知,说这个月的工资明天就能发。他心里松了口气,算着发了工资先给家里寄两千块,剩下的够交房租和生活费了。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歌,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林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沉闷的日子好像透进了一点光。

麻辣烫店在一条小巷里,很小的店面,摆着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顾客的便签。苏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就开始点:“林哥,你能吃辣吗?这家的特辣锅特别过瘾。”

“还行,少放点辣就行。”林默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里算着账。素的一块钱一串,荤的三块,他点了两串青菜,一串豆腐,还有一串丸子。苏晴却点了不少,牛肉、鸡翅、鱼豆腐,满满一筐。

“点太多了,吃不完。”林默说。

“没事,我最近减肥,吃不多,主要是给你点的。”苏晴眨了眨眼,“你今天汇报那么辛苦,得多吃点。”

锅底很快端上来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飘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林默拿起一串丸子,刚放进嘴里,手机就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赶紧接起来。

“小默,你快回来一趟,你爸他……他晕倒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喘,“我刚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赶紧转去市里的医院。”

林默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丸子滚到了地上。“妈,你别慌,我现在就回去,马上就回去。”他的声音在抖,耳朵里嗡嗡作响,“爸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让赶紧转院,不然……不然就来不及了。”母亲开始哭,“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医院说要先交押金才能转院……”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现在就转过去,马上就转。”林默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想给母亲转钱,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密码输了好几次都不对。

“林哥,怎么了?”苏晴看出他不对劲,担心地问。

“我爸……我爸晕倒了,要转院,我得赶紧回去。”林默终于输对了密码,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了过去,三千二百块,不多,但能解开燃眉之急。他抬头看向苏晴,眼神里带着难掩的慌乱:“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

苏晴没多问,立刻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过来:“林哥,这些你先拿着,路上用。”

林默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看着苏晴坚定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谢谢你,苏晴,我回头一定还你。”

“别说这些了,快去吧。”苏晴催促道,“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默点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小巷里的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名字,声音还在发颤。车窗外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退,像一场模糊的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父亲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的样子,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父亲在电话里说“别瞎操心”的样子……他不敢想,要是父亲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到了火车站,他直奔售票窗口,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凌晨一点的,无座。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想给母亲发个消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就回去,却发现手机快没电了。他赶紧关机,省着点电,留着到了医院再联系。

他蜷缩在角落,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哭,女人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打哈欠;有几个农民工模样的男人,凑在一起打牌,嘴里说着方言,偶尔爆发出一阵笑;还有个老人,靠在行李箱上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林默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在这趟奔波的路上,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里苏晴给的钱,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他和苏晴认识才一年,她却能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帮他,而自己,平时连请她吃顿麻辣烫都犹豫再三。

凌晨一点,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林默随着人流挤上火车,车厢里像个蒸笼,到处都是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他找了个靠近车门的位置站着,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晃动,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经常背着他去镇上赶集。那时候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父亲的背却很稳,他趴在上面,能闻到父亲身上的汗味和泥土的味道。父亲会给他买一根冰棍,他舔着冰棍,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全开了,父亲坐在树下抽烟,母亲在厨房做饭,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他走过去,想叫一声“爸”,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同志,醒醒,该下车了。”一个乘务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默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火车到站了,是他老家所在的县城。他揉了揉发麻的腿,跟着人流下了车。出了火车站,他拦了辆三轮车,报了县医院的名字。

三轮车在县城的小路上颠簸着,路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林默看着窗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有两年没回老家了,上次回来还是过年,匆匆忙忙地待了三天就走了。

到了县医院,他付了钱,一路小跑着冲进住院部。他在护士站打听父亲的病房,护士查了一下,说:“昨天晚上已经转去市医院了,你母亲跟着一起去了,留了个电话,你打这个试试。”

林默赶紧拨通了那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母亲疲惫的声音:“喂?”

“妈,是我,我到县医院了,你们在市医院哪个病房?”

“小默?你到了啊?”母亲的声音有点惊喜,又带着哭腔,“我们在市一院,住院部七楼,神经外科,37床。你爸……他还在抢救室,还没醒。”

“我马上过去。”林默挂了电话,又拦了辆出租车,往市里赶。

从县城到市里,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林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疼。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彻底没电了。他叹了口气,只能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

到了市一院,林默冲进住院部,一口气跑到七楼。神经外科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他在护士站问了37床的位置,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还在抢救室观察,家属只能在外面等着。”

林默走到抢救室门口,看见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他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默,你可来了。”

林默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妈,你别担心,爸会没事的。”

“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出血量有点大。”母亲哽咽着,“昨天晚上转过来,就一直没醒。押金已经交了,但是医生说后续的治疗还要很多钱……”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一下。”

他扶着母亲站起来,让她在椅子上靠一会儿,自己则走到医生办公室,想问问父亲的具体情况。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他告诉林默,父亲是突发性脑溢血,虽然送医还算及时,但因为出血量较大,压迫了神经,目前还在昏迷中,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都不好说。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后续的治疗费用会很高,你们家属也要提前准备好。”

林默走出医生办公室,感觉腿有点软。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治疗费用……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卡里的钱已经转给母亲了,苏晴给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这个月还没发的工资。可工资要明天才发,而且就算发了,也只有几千块,对于父亲的治疗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起了裁员的事。如果这时候被裁掉,他连唯一的收入来源都没了。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摇了摇头,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他走到母亲身边,母亲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林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母亲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母亲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眉头舒展了一点。

林默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心里像压着块大石头。他不知道该向谁借钱,老家的亲戚大多不富裕,能帮衬的不多。同事们……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窘境,尤其是在裁员的节骨眼上,怕被人说三道四。

他突然想起了苏晴。昨天她让他有困难就给她打电话,可他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她?她刚毕业,工资肯定也不高。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手机已经没电了,怎么会震动?他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刚才可能是碰到了开机键。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中午的时候,母亲醒了。林默去医院的食堂买了两份粥,扶着母亲坐在椅子上,让她慢慢喝。母亲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我没胃口,你吃吧。”

“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林默劝道。

母亲摇了摇头,看着抢救室的门,眼泪又掉了下来:“都怪我,昨天让他去地里干活,要是不让他去,就不会出事了……”

“妈,这不怪你,谁也不想这样。”林默赶紧安慰她,“爸身体一直挺好的,肯定能挺过去。”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对他们说:“37床家属,病人醒了,但是还不能说话,你们可以进去看一眼,别太久。”

林默和母亲赶紧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抢救室。父亲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看见他们,动了动手指。

“爸!”林默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很虚弱。

母亲趴在床边,哭着说:“老头子,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父亲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虚弱和依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护士说:“病人刚醒,还很虚弱,你们别刺激他,看一会儿就出去吧。”

林默和母亲依依不舍地走出抢救室。虽然父亲还不能说话,但醒过来就是好消息。林默心里稍微松了点,但一想到后续的治疗费用,又立刻沉重起来。

下午的时候,林默去医院的缴费处查了一下,已经欠了五千多块了。收费的护士说,如果再不交钱,有些药物就不能用了。

林默走出缴费处,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助。他掏出手机,想找个地方充电,然后给苏晴打个电话,问问公司的情况,顺便……也许可以跟她借点钱。

他在走廊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充电插座,把手机插上。手机开机后,弹出了好几条消息,都是苏晴发来的:

“林哥,到老家了吗?叔叔情况怎么样?”

“林哥,看到消息回复我一下。”

“林哥,主任刚才问你怎么没来上班,我说你家里有急事请假了,他没说什么。”

“林哥,工资已经发了,我帮你领了,放在你抽屉里了。”

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林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回复苏晴:“我到了,我爸醒了,谢谢。还有,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这边急需。”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苏晴就回复了:“没问题,你卡号发我,我现在就转给你。需要多少?”

林默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才打出:“五千就够了,谢谢你。”

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发了过去,没过几分钟,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五千块。

林默看着那条短信,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给苏晴回复:“谢谢你,苏晴,我一定会尽快还你。”

“别说这些了,叔叔的身体最重要。”苏晴回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林默收起手机,心里暖暖的。他拿着银行卡,赶紧去缴费处交了钱。交完钱,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后面还需要更多的钱。

他回到走廊,坐在母亲身边,跟她说了苏晴借钱的事。母亲叹了口气:“这姑娘真是个好人,等这事过去了,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林默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林默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个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他给主任打了个电话,跟他请了几天假,说父亲生病住院了,需要照顾。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有事就先照顾好,工作上的事别担心,我让苏晴先帮你盯着。”

林默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他不知道主任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体谅他,还是觉得他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晚上,林默让母亲去附近的旅馆住一晚,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守着。母亲不愿意,说要在这里陪着父亲。林默劝了半天,才把母亲劝走。

夜深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病人的呻吟声。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抢救室的门,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自己在上海的出租屋,想起那张有裂缝的墙,想起地铁里拥挤的人群,想起办公室里永远也改不完的图纸……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疲惫和压抑的生活,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他只想快点把父亲的病治好,然后回到那个熟悉的出租屋,回到那个虽然辛苦但至少安稳的生活里去。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面没什么照片,只有几张老家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有一张是父亲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刚摘的枣,笑得很开心。林默看着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难,一定要把父亲的病治好。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第二天早上,林默去旅馆接母亲,一起去医院看父亲。父亲的精神比昨天好了点,能勉强说几个字了。看到他们,父亲的眼神亮了亮,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两个字:“钱……”

林默知道父亲是担心钱的事,赶紧说:“爸,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好好治病就行。”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但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午的时候,医生过来检查,说父亲的情况稳定了不少,但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等情况再稳定点,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转到普通病房后,也要注意护理,后续的康复治疗很重要。”医生说,“费用方面,你们也要提前准备,估计还需要不少。”

林默点点头,心里却又开始发愁。他现在手里的钱,加上苏晴借的,也就刚够这几天的费用。转到普通病房后,每天的费用虽然比重症监护室少,但长期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想起自己在上海的工资,每个月扣除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下的并不多。要是父亲的病拖上几个月,他根本撑不住。

他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想看看有没有能借钱的人。翻来翻去,发现除了苏晴,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在这种时候帮一把的,却只有一个刚认识一年的实习生。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林默吗?”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设计院的人事,”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是这样的,根据公司的裁员计划,你被列入了裁员名单。我们会按照劳动法给你相应的补偿,你回来后可以来办一下离职手续。”

林默拿着手机,愣在原地,感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他最需要工作的时候,他被裁员了。

他慢慢挂断电话,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父亲的病该怎么治,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想起自己刚到上海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憧憬。他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个城市扎根,就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他除了一身的疲惫和债务,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忍不住地颤抖。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角落里崩溃的男人。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为自己的困境发愁,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默慢慢抬起头,擦干脸上的眼泪。他不能倒下,父亲还在病房里等着他,母亲还需要他照顾。就算被裁员了,就算再难,他也得撑下去。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苏晴,我被裁员了。”

很快,苏晴回复了:“林哥,你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你先照顾好叔叔,工作的事,等你回来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苏晴的消息,林默心里又暖了起来。是啊,总会有办法的。生活再难,也总有一点光,在不经意间照亮前路。就像苏晴的善意,就像父亲醒过来的希望,就像他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韧性。

他抬头看向抢救室的门,心里默默地说:爸,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老家,我陪你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听你讲过去的事。等我重新找到工作,我一定好好赚钱,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林默知道,他必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因为他是林默,是父亲的儿子,是母亲的依靠,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平凡打工族中的一个,有着隐忍的肩膀,和一颗不肯向生活低头的心。

第三章 裂缝里的光

抢救室的探视时间结束后,林默在医院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处能望见街景的窗户。楼下的车水马龙像被按了快进键,行人步履匆匆,没人会抬头留意十三楼窗沿边那个沉默的男人。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燃起微弱的火苗。

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湿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林哥,我帮你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先放我这儿了。你的考勤表我看了,这个月加班时长够申请一笔补贴,我已经帮你报上去了,大概能有两千多。”

他对着屏幕愣了半晌,指尖在“谢谢”两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个“好”。烟蒂烫到手指时,他才猛地回神,将其摁灭在窗台上的积灰里——那里已经堆了四五个同样的烟蒂,都是这两天攒下的。

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小默,”她声音发涩,“这是我跟你爸攒的养老钱,一共八千,你先拿去交医药费。”布包里的钱被手绢层层裹着,打开时能看见几张被磨得边角发白的百元钞,还有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

林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把钱推回去:“妈,这钱不能动,留着给你和爸应急。我还有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你都没工作了……”

“我可以找兼职,可以去打零工,总能凑到钱的。”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空落落的。设计院的工作虽然累,但好歹是份体面的技术活,时薪比零散工高得多。他想起上周路过劳务市场,看见一群人举着“水电维修”“搬运”的牌子蹲在路边,寒风里缩着脖子啃馒头——那或许就是他接下来的日子。

傍晚时,主治医生找他谈话。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但后续需要做康复治疗,最好转去康复科,“保守估计,至少要准备五万块。”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要是经济困难,可以申请大病救助,我让护士给你份申请表。”

林默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指尖几乎要将纸戳破。表格上需要填写家庭收入、财产状况,每一项都像在提醒他的窘迫。他回到走廊时,看见母亲正跟一个护工打听什么,见他过来,赶紧迎上来:“小默,护工说医院食堂招临时工,管饭,还能赚点加班费,我想去试试。”

“妈!”他急了,“你身体怎么吃得消?爸还得靠你照顾呢。”

“我身体好着呢,”母亲拍了拍胳膊,“每天就帮忙打打饭、擦擦桌子,不累。你爸那边有护士看着,我抽空过去就行。”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默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鼻子发酸。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最终他只能妥协:“那你千万别累着,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林默去了劳务市场。刚到就被几个中介围住,问他会不会电工、要不要去工地扛钢筋。他报了自己会看图纸、懂工程测量,中介们都摇着头散开了:“这活儿得去正经公司找,我们这儿都是力气活。”

他在市场逛了一上午,脚冻得发麻,只接到一个给小区画停车位线的活,一天两百块,当天结。他立刻应了下来,借了把卷尺和粉笔,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画就是一下午。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手冻得握不住粉笔,他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搓搓再继续。

傍晚收工时,雇主给了他两百块现金。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手指触到布料下的坚硬——是父亲年轻时给他做的银锁,一直挂在脖子上。他摸了摸银锁,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种无声的支撑。

回到医院时,母亲正端着个搪瓷碗从食堂出来,碗里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今天食堂剩了点粥,我给你留了一碗。”母亲把碗塞给他,“你看你,脸都冻红了,去哪了?”

“在附近找了点活。”他没细说,怕母亲担心,“妈,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食堂王师傅人好,让我少干了点活。”母亲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爸今天能喝点小米粥了,护士说恢复得不错。”

林默的心松了些,几口喝完粥,就去病房看父亲。父亲醒着,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他试着抬了抬右手,林默赶紧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着,像是在写字。

“爸,你想说什么?”林默凑近了些。

父亲划了半天,林默才勉强辨认出是“钱”和“家”两个字。他心里一酸,笑着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找到活了,一天能赚不少呢。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回家,回咱们老家院子,我给你炖鸡汤喝。”

父亲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先去劳务市场找活,中午抽空回医院看看父亲,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帮母亲在食堂打下手,等病人都睡了,才蜷缩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他做过搬运工,帮人扛过冰箱爬六楼;去建材市场卸过瓷砖,手指被划了道口子,随便用创可贴一贴就继续干;还帮小区清理过积雪,冻得耳朵生疼。

一天晚上,他在食堂帮母亲拖地,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一家小型工程公司的负责人,“苏晴推荐你说你懂污水处理项目设计,我们刚好接了个小工程,想问问你能不能来帮忙,按天算工资,一天四百。”

林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我能来!”

挂了电话,他激动地抓住母亲的手:“妈,有公司找我干活了,专业对口的,一天四百!”

母亲也笑了,眼眶红红的:“太好了,太好了……”

第二天,林默特意找护工帮忙照看父亲,又跟母亲嘱咐了几句,才坐最早一班车回上海。他没舍得坐出租车,倒了三趟地铁才到那家公司。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只有五六个人,但墙上挂着的项目资质看起来很正规。

负责人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直来直去:“小林,我知道你之前在国企设计院待过,苏晴把你夸上天了。我们这项目小,钱不多,但要求不低,你要是能把图纸细化好,后续还有几个活可以跟。”

“周经理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林默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记着各种工程规范参数,都是他平时一点点攒的。

周经理看他准备充分,点了点头:“那你今天就开始吧,需要什么资料跟我说。”

林默坐在临时安排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熟悉的CAD界面,眼眶突然热了。这几天扛过的钢筋、搬过的瓷砖、冻过的耳朵,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图纸细化得清清楚楚,连每个管道接口的密封方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周经理看了图纸,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你这活干得漂亮!比我找的那些所谓‘专家’强多了。这样,这个项目的现场指导也交给你,我再加你两百一天。”

林默心里一阵狂喜,连忙道谢。他知道,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了这边的情况。母亲在电话里笑个不停:“我就知道你行!你爸今天能自己坐一会儿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挂了电话,他去苏晴的公司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苏晴不在,同事说她被主任派去外地出差了,临走前托人给他带了句话:“林哥,加油,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林默看着苏晴帮他收拾好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的图纸、笔记本,甚至还有那半盒没用完的针线。他拿起针线,想起衬衫上那颗松动的纽扣,突然笑了笑。

他在上海待了半个月,跟着周经理的项目跑现场,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却觉得踏实。项目结束时,周经理给了他一万二的工资,还递给他一张名片:“小林,年后要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来我这儿干,月薪给你开八千,比你在国企少不了多少。”

林默握着那张名片,心里暖烘烘的。他买了些上海的糖糕,还有给父亲补身体的蛋白粉,坐火车回了老家。

回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虽然还不能走路,但能简单说几句话了。看见林默,他含糊地说:“回……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糖糕。”林默把糖糕递到父亲嘴边,父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母亲悄悄告诉他:“你走之后,苏晴姑娘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问你爸的情况,还说给你留了东西,等你回来让你联系她。”

林默心里一动,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我回来了,谢谢你。”

很快,苏晴回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在外地出差时拍的风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株顶着雪的梅花,开得正艳。她配了句话:“林哥,你看,再冷的天,也有花开的时候。”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出租屋墙上的裂缝。以前总觉得那裂缝像条丑陋的蛇,现在却觉得,或许那也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春节前,父亲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林默租了辆车,把父亲接回了老家院子。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落光了叶子,却依然倔强地立在寒风里。母亲在院子里晒了很多腌菜,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年夜饭。父亲虽然吃得不多,但一直笑着。母亲给林默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这半年,苦了你了。”

林默咬着排骨,鼻子一酸。是啊,苦过,累过,绝望过,但终究还是走过来了。就像这漫长的冬天,再冷,也总会等到春暖花开。

大年初二,林默去镇上给苏晴寄了些老家的特产,有母亲腌的咸菜,还有他特意去山里采的野蜂蜜。包裹里,他还放了一颗新纽扣——和他衬衫上那颗一模一样的。

寄完包裹,他走在镇上的小路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手机响了,是周经理打来的:“小林,年后过来上班不?我这儿初八就开工。”

林默笑着说:“周经理,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天空,蓝得像块干净的玻璃。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鞭炮的噼里啪啦声。他想起上海的出租屋,想起地铁里的沙丁鱼,想起那些加班的深夜,突然觉得,那些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狼狈的日子,其实都藏着看不见的力量。

就像他自己,一个普通的打工族,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却凭着一点隐忍,一点韧性,在生活的裂缝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院子里的栀子花还没开,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淡淡的清香,像极了生活本该有的味道——平凡,却充满希望。

第五章 钟摆归位

开春后,林默带着父母的牵挂返回上海。周经理的公司比他想象中更有活力,虽然人少,但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得踏实。他负责的第一个项目顺利落地时,周经理在庆功宴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我没看错你,这行业就缺你这种既懂技术又肯下苦的人。”

他把出租屋重新收拾了一遍,墙上的裂缝被他用腻子仔细填平,刷上了一层新的白漆,看起来清爽了许多。衣柜门上的镜子虽然依旧模糊,但他每次路过,都能看见自己挺直的肩膀。那件旧衬衫的纽扣早就缝好了,他依然常穿,只是袖口磨破的地方,被他细心地卷了起来,反倒显得利落。

苏晴出差回来后,他请她吃了顿饭,不是麻辣烫,是公司附近一家干净的家常菜馆。他把装着野蜂蜜的罐子递给她:“我妈让我谢谢你,说这蜂蜜是山里采的,比城里的纯。”

苏晴笑着接过去:“阿姨太客气了,我就是顺手帮了点小忙。”她顿了顿,看着他说,“林哥,你现在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托你的福,也托生活的福。”林默笑了笑,“以前总觉得日子像钟摆,来回晃悠没个尽头,现在才明白,钟摆每一次摆动,都是在往前行。”

苏晴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果汁,嘴角却扬着笑意。

父亲的康复很顺利,母亲每天推着他在院子里散步,视频里,父亲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往家里寄一笔钱,不多,但足够父母的日常开销和康复费用。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叨:“别总寄这么多,你自己在外面也得攒点,该考虑个人的事了。”

他每次都笑着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秋天的时候,他接到老家王阿姨的电话,说之前介绍的那个县城小学老师还没对象,问他愿不愿意再聊聊。林默犹豫了一下,说:“我现在在上海稳定了,但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回去,别耽误人家。”

王阿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也是,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对了,你妈让我跟你说,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她摘了些晒干,说等你冬天回来泡茶喝。”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秋风卷起落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像极了他这些年的起起落落。他想起刚到上海时,总觉得这座城市太大,自己像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可现在,他在这里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了一间收拾妥当的出租屋,甚至有了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周经理、苏晴,还有几个在项目上认识的同行。

冬至那天,公司提前放了假。林默买了点菜,准备回出租屋自己煮碗饺子。走到楼下时,看见苏晴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林哥,冬至快乐。”她把保温桶递过来,“我妈包了饺子,让我给你送点。”

保温桶里是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冒着白气,暖得人心头发烫。林默接过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正好,我也买了菜,要不要上去一起吃?”

苏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租屋里第一次有了除他之外的客人。苏晴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看见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养植物呢。”

“前阵子搬家时捡的,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林默一边烧水一边说,“没想到还真活了。”

饺子煮好后,两人坐在小桌旁,就着一碟醋,吃得热热闹闹。苏晴说起她小时候在奶奶家过冬至的事,说奶奶总会在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顺顺利利。

林默听着,突然想起父亲。小时候家里穷,冬至吃不起饺子,母亲就会煮一锅红薯粥,父亲总把最大的那块红薯埋在他碗底。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牙齿突然硌到个硬东西。

他愣了一下,吐出来一看,是枚五角的硬币,闪着光。

苏晴笑了:“林哥,你今年肯定顺顺利利的。”

林默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苏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把硬币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吃完饺子,苏晴帮他收拾了碗筷,说:“林哥,我下个月要调去杭州分公司了,那边有个新项目。”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着说:“挺好的,杭州是个好地方。”

“嗯,”苏晴点点头,“那边离上海近,以后有空可以常来玩。”

“一定。”

送苏晴下楼时,楼道里的灯坏了,林默掏出手机照亮。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苏晴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像小时候画在纸上的两个小人。

“林哥,”苏晴突然停下脚步,“你以后要是……要是来杭州,一定要联系我。”

“好。”林默的声音有点哑。

苏晴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点暖。

日子还在继续,像钟摆一样,不疾不徐地摆动着。林默在周经理的公司越做越顺手,成了技术骨干,工资也涨了不少。他把出租屋的衣柜换了个新的,米白色的,映着人清清楚楚。他偶尔会想起苏晴,想起那碗热腾腾的饺子,想起她转身时的挥手,心里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年春天,父亲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林默请假回老家,陪父母待了半个月。每天早上,他都会扶着父亲在院子里散步,看阳光透过枣树枝桠洒下来,落在父亲的白发上,闪着银光。

母亲在院子里种的栀子花又开了,淡淡的香。她摘了几朵,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父亲的床头。父亲看着花,突然说:“小默,该找个媳妇了。”

林默笑了笑:“不急,等您能自己走路了再说。”

“我现在就能走了。”父亲不服气地挺了挺腰,虽然脚步还有点晃,但确实稳多了。

离开老家那天,母亲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栀子花:“泡茶喝,败火。”她又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布包,“这是我跟你爸给你攒的,以后娶媳妇用。”

林默眼睛一热,把布包推回去:“妈,我有钱,你们留着自己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母亲把布包塞进他行李箱,“别学你爸,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回上海的火车上,林默打开那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纸条,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儿子,好好活。”

他把钱和纸条小心地收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田野里的麦子绿油油的,泛着光。他想起刚到上海时的茫然,想起父亲病倒时的绝望,想起在劳务市场冻得发麻的手脚,想起苏晴递过来的钱,想起周经理拍他肩膀的力道……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拼凑成了他平凡却真实的人生。

回到上海后,他给苏晴发了条微信,告诉她父亲恢复得很好。苏晴很快回复了,说她在杭州也挺好的,项目进展顺利,还发了张她在西湖边拍的照片,背景里的桃花开得正艳。

林默看着照片,笑了笑,给她回了个“挺好”。

他知道,生活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就像钟摆总会有停歇的时刻。但只要心里有光,有牵挂,有那份平凡人特有的韧性,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一步步走下去。

周末的时候,林默会去公园散散步,或者在家看看书。他依然是那个普通的打工族,挤地铁,加班,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但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

出租屋里的钟摆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那声音,不再是单调的重复,而是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一个普通人在大城市里的坚守与成长,唱着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闪闪发光的希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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