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3)|手足缘浅,岁月知味

文/韦坤



时光辗转,岁月如一本摊开的旧书,那些藏在烟火褶皱里的人间过往,终会被流年慢慢熨帖,一笔一画,写成独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命篇章。

人生向来有太多无可奈何。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选择血脉相连的亲人。当双亲双双离世,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这世间能让我牵挂至深的,便是唯一的弟弟。

父母膝下,只有我与弟弟两个孩子。母亲晚年常念叨,当年父亲靠着微薄的小本营生度日,曾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名头,自我出生后,便常有干部上门叮嘱,政策严令生育需间隔四年,于是弟弟恰好比我小了四岁。他降生那日,爷爷喜不自胜,特意为他取名带一个“足”字,盼他此生衣食丰足、圆满无缺。谁知长大后,他自有一身心思与风骨,执意将“足”改为“竹”。翠竹有节,宁折不弯,单是这一字之改,便藏尽了他骨子里的倔强与棱角——这一生,他从不愿活成旁人期许的模样。

他的特立独行,自幼便显露无遗。至今忆起幼时那件趣事,依旧心头一暖,又忍俊不禁。那时我家离电影院不过五十米,穿过巷口便能抵达。有一回,父母带着年幼的我去看电影,将睡得安稳的小小的弟弟独自留在家中。等我们满心欢喜归家,却见熟睡的孩子依旧安卧在床上,可床前的地板上,竟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摆着一列物件:床头的闹钟、装着糖块的塑料瓶、夜里照明的手电筒,全是原本搁在墙上老旧木隔板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得规规矩矩,半分不乱。无人知晓他小小的身子,是如何爬高下低完成这一切的,而在这列物件旁,还躺着几坨圆圆的东西,圆润得像微型乒乓球,父母左看右猜,许久都辨不出究竟。最后还是父亲轻轻拿起一团,凑近鼻尖轻嗅,随即满眼宠溺地放下,柔声对母亲说:“这是咱们儿子拉的屎。”

那时弟弟连路都走得踉踉跄跄,究竟是如何一边“留印”,一边认认真真布下这列“小阵仗”的?真是无法想象。等他长大成人,我们将这件趣事讲与他听,他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笑着说全然不记得自己曾做过这般调皮又软萌的事。

那些藏在童年缝隙里的细碎瞬间,没有惊天动地,却成了血脉里最柔软的印记,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温暖着我对弟弟最初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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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说来满心遗憾,虽是同父同母的至亲姐弟,我们真正朝夕相伴的时光,却少得可怜。我十二岁那年,便凭着优异的成绩离开老家,赴县城重点中学求学,此后再赴外地读大学,毕业后又被分配至异乡工作。自少年离家起,我与弟弟的人生轨迹,便渐渐走向了不同的远方。留在我脑海里关于他的画面,大多定格在懵懂天真的幼时,那些一起在老巷里奔跑嬉闹、一起围着餐桌吃粗茶淡饭的时光,成了姐弟情分里最珍贵、最温暖的底色。

弟弟读小学一年级那年,我正读五年级,是面临小升初的关键之年。每日清晨,父亲都会将早餐钱交给我,反复叮嘱我务必带着弟弟先吃早餐,再结伴上学。巷口的“黄明义”早餐铺,是我们姐弟俩常去的老地方。我至今清晰记得,弟弟每次坐在小板凳上,都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油锅,点名要吃刚炸好的酥脆油条,再配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偶尔将油条泡进温热的豆浆里,软软送入口中,吃得一脸满足。可时至今日,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当年自己最爱的早点是哪一样。原来从很小的时候起,我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弟弟身上,记着他的喜好,护着他的周全,却常常忘了顾及自己。

那时每日上学,我总要牵着他的小手一同前行,班里同学总笑着打趣我,说我身后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每次听闻这话,我都只是淡淡一笑,从未有过半分厌烦。这是我的亲弟弟,是我在这世间除父母之外,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不护着他、不照顾他,又该是谁呢?这份刻在心底的责任感,从那时起便深深扎根,往后数十年,从未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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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这个整日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会在我人生最关键的岔路口,成为拉我回头、改写我命运的小英雄。五年级那年,班里转来一位女生,她的父亲是工商所干部,家就住在我家对面的工商宿舍楼,站在她家窗前,便能清清楚楚看见我家的商铺。这个女生一身侠气,性格爽朗大方,一下子便吸引了年少的我。只是她无心学业,平日里总抱着一本本课外小说看得入迷,而我也渐渐被她与那些精彩的小说世界吸引,不知不觉间荒废了学业,满心满眼只想着与她一同玩耍、一同看小说,甚至常常向父母申请去她家里留宿。父母只当这同学是“干部家的女儿”,并无不妥,便也欣然应允。

一心沉迷的我,丝毫未察觉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父母也被蒙在鼓里,直到班主任专程上门家访,他们才知晓我这段时间的蜕变与退步。那天晚上,我又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同学家看小说,父母苦口婆心劝阻,让我安心在家学习,可被小说勾走心神的我,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告,不顾他们的反对,径直出了门。

就在我坐在同学家,全身心沉浸在小说情节里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声,哭声响彻整条老巷,一声比一声急切。紧接着,那稚嫩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大喊:“姐姐,回来!快回来!”身边的同学最先反应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说:“是你弟弟在叫你,他在找你回家。”我凝神细听,那熟悉又焦灼的声音,果然是我的弟弟。我从窗外探出头,看见他小小的身子,站在我家大门口的台阶上,朝着同学家的方向,拼尽全力呼喊,哭声里满是委屈与执着。那一刻,我再也无法安心看下去,赶紧起身归家。我的身影刚出现在巷口拐角,弟弟便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过来,一把紧紧攥住我的手,握得死死的,仿佛生怕我再一次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从那以后,只要我流露出半点想去同学家的心思,弟弟便立刻大哭大叫,死死拦在我身前,用他最稚嫩、最执拗的方式,阻拦我偏离人生正轨。也正是在他一次次的哭闹阻拦下,我渐渐断了与那个女生的密切往来,重新将心思放回书本,荒废的学业很快迎头赶上,成绩再次稳定在班级前列。后来的初考,我以全乡第二名的优异成绩,顺利考入全县重点中学,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很多年后回望,我依旧满心庆幸。若没有当年弟弟那不顾一切的一哭一拦,年少的我或许会在贪玩中彻底迷失,人生轨迹定会与如今截然不同。是这个不懂大道理的小小孩童,用最纯粹、最赤诚的方式,护住了姐姐的前程,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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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年少求学的日子,学业繁重,加之常年离家在外,年纪尚轻的我只顾埋头读书,很少留意家中的家长里短。关于弟弟的诸多往事,都是后来听父母偶尔提及,才慢慢知晓。满心遗憾的是,弟弟上学时恰逢学制改革,原本说他就读的是第一届六年制,但读到五年级时,学制又改回五年制,这让他的知识基础打得极不牢固。初中在化龙中学毕业后,他便未能继续升入高中,早早告别了校园。

他也曾有过滚烫的向往,当年一心想去当兵,想在军营里磨炼自己、活出模样,可体检时,医生发现他手臂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忍”字,就因这一个细微的印记,当兵的心愿彻底落空。我在外读大学的那几年,他跟着几位堂兄弟远赴北京打工,在偌大的城市里,靠着自己的力气讨生活。那时我们相隔千里,只能靠书信往来,一行行文字,隔着千山万水,维系着姐弟俩遥遥的牵挂。

在我半生的记忆里,最令我心头滚烫、想起便热泪盈眶的,便是我登记结婚的那一天。那时父亲已经离世,我提前写信告知母亲领证的日期,不过是出于为人子女、理应告知长辈的本分,却不曾想,母亲早已悄悄为我备好嫁妆钱,特意嘱托弟弟,在那天专程送往我所在的城市。当年通讯不便,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母亲目不识丁,山高水远、音信难通。世间所有不辞路途的匆匆奔赴,都源于心底最深的牵挂。

那一日,我下班回家,正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煮晚饭,窗外天色渐暗,屋内烟火缭绕。弟弟先寻到我的工作单位,却扑了个空。那时还没有教师宿舍楼,我与爱人住在港务局职工宿舍里。港务局是大企业,宿舍楼一栋连着一栋,密密麻麻,门卫也不知道我的具体住址。弟弟人生地不熟,只能一栋楼一栋楼地打听、寻找,兜兜转转许久,幸而碰到他的小学同学邓海萍,又恰好是我的同事,才终于风尘仆仆地站在了我的门前。

打开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惊喜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眶瞬间泛红。眼前这个满脸疲惫、怀里紧紧揣着我的嫁妆钱的年轻人,是我的亲弟弟,是父母留给我的,这世上最珍贵的手足,是无论我走多远、身在何方,都会牵挂我、奔赴我的亲人。那一刻我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护他周全,帮他过上安稳好日子,不负父母嘱托,不负血脉情深。

后来,我托人给弟弟在港务局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他刚来的时候,与我们住在一起,日子虽不富裕,却满是温情。可没过多久,他结识了合得来的朋友,便搬出去与朋友合住。等我们终于分到教师宿舍楼,他也不愿再回来同住。

再后来,我离婚了。有一天弟弟忽然来找我,语气平静地说,这份工作他不想干了,要去外地闯荡。我追问缘由,他却始终不肯多说。直到如今,我依旧不知道当年他执意离开的真正原因,只当他是年少气盛,一心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等我的生活渐渐稳定,我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老家建了一栋二层小楼。既想让母亲安享晚年,也盼着弟弟能早日成家立业。房子落成那天,母亲拉着我和弟弟的手,反复叮嘱,二楼最朝阳的第一间房,永远留给大姐,家里任何人都不能争抢、不能占用。我以为,这间房会是我在老家永远的归宿,是我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停靠的港湾。

可世事无常,后来母亲罹患癌症,匆匆离开了我们。母亲卧病在床的最后时光,是弟弟守在身边,端茶送水、悉心照料,尽到了为人子的本分。而我远在外地,未能朝夕相伴、床前尽孝,这成了我毕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父母双双离去后,我和弟弟,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世间最疼我们的人走了,从此,我们姐弟俩,便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家里的叔伯心疼弟弟孤身一人,开始忙着给他张罗对象。没过多久,弟弟便结婚了。弟妹的娘家就在邻近的乡下,她为人干练独立,在广州一家合资工厂打工,凭着自己的能力做到了小领班,是个能吃苦、有主见的女人。

俗话说“秤不离铊,公不离婆”,弟弟成家后,夫妻俩自然要相守相伴。他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在弟妹工厂附近开一家小店。我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积蓄给他当本钱。

可商场风云变幻,世事难料,小店经营没多久便连连亏损,最后落得血本无归。看着弟弟垂头丧气的模样,我没有半句责备,再次拿出全部积蓄,无条件支持他重新创业。

父母离世太早,我还来不及好好尽孝,来不及为家里撑起半点担子。这份未曾圆满的孝心,这份对父母深藏的承诺,我都想悉数寄托在唯一的弟弟身上。于我而言,我所拥有的,便也是弟弟的。我时常暗自心想,倘若父母在天有灵,能看见我们姐弟二人彼此帮扶、相依扶持,各自安稳度日,心中定然也会倍感宽慰。

很快,弟弟和弟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软萌可爱的小丫头,孩子外婆专程去广州照看孩子。后来随着孩子渐渐长大,考虑到上学事宜,他们放弃了广州的生意,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创业,咬牙开了一家养猪场。他们为人实在,不肯喂催长饲料,只给猪喂天然潲水。这样养出来的猪肉质鲜美,只是生长速度极慢,一头猪往往要养满一年才能出栏。这也就意味着,卖猪之前的整整一年,没有半分收入,可一家人的生计、猪场的日常开销,每一天都需要真金白银支撑。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始终是我在身后默默兜底,一次又一次拿出钱来补贴,成了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就这样,弟弟一家靠着猪场辛辛苦苦打拼了六七年,我陪着他们熬过无数个艰难日夜,终于帮他们在这座城市买下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后来,因为他们又添了两个儿子——我想,我总有退休的一天,而如果弟弟自己拥有学区房,他的孩子上学便无需求人。于是,我又把自己名下学校的房改房,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他们。

弟弟家的两个孩子,从小几乎是跟着我长大的。尤其是老二,自上幼儿园起,便由我日日接送,不知情的人,还总以为是我的亲生儿子。他们从小学到初中,都在我任教的学校读书,衣食起居、学业成长,我事事上心、处处照拂。身边的亲友、同事与邻里,提起我这个姑姑,无不交口称赞。

我这一生,从不奢求大富大贵,只愿亲人平安顺遂。我这般毫无保留地帮扶弟弟,只因我们血脉相连,他是父母离世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手足牵挂。唯有他日子安稳好过,我才能告慰父母亡灵,方能心安无憾。

这些年,我一心倾力扶持,看着他们一家从一无所有,到慢慢在城里扎根,置办下两套房产,养育三个儿女,日子一天天红火兴旺,我心底满是欣慰。我原以为,这份姐弟情深,定会地久天长。

却万万不曾料到,我的一腔毫无保留,无形中刺痛了弟弟的自尊心,也为日后的疏离与隔阂,悄悄埋下了隐患。老家亲友旁人,从来看不见夫妻俩日复一日的辛苦操劳,谈及弟弟如今的光景,开口闭口总离不开一句:幸亏有个能干的姐姐。

2017年,我重组家庭,不久后又怀有身孕。生活的重心自然而然偏向了新的小家,待人处事,也难免多了几分分寸与保留。

也是从这时起,我隐隐察觉,弟弟和弟妹对我的态度,悄悄发生了转变。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我、依赖我,相见时渐渐生出疏离,言语之间,也多了客气,少了真心。

我不是没有察觉,可我始终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承认。我倾尽半生帮扶的亲人,会因为我再婚、即将再拥有自己的孩子,就与我渐行渐远。我一遍遍自我安慰,他们只是忙于生计,只是一时疏忽,我们血脉相连的情分,永远都不会变。

直到那件事突如其来,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也生生斩断了我们数十年的姐弟情分。

我生下儿子不久,老家堂兄弟托我帮忙选购上好的红木砧板。我尽心尽力挑选,还特意多买了一块,想着顺便留给弟弟,托付堂兄弟顺路一并带回老家。

就是这次嘱托,堂兄弟见我满心热忱、一脸真诚,终究于心不忍,道出了隐瞒许久的真相:早在我怀孕未生儿子时,弟弟和弟妹就悄悄清空了老家二层小楼里,母亲特意留给我的那间屋子。整栋老宅,只留下他们自己的房间,其余房屋全都租给了弟妹的同学,每年租金,也尽数归他们所有。

乍闻此事,我一时根本无法相信。待他们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清,我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那栋小楼,是我当年一砖一瓦出资建起;那间卧房,是母亲生前反复叮嘱、特意为我留下的。那是我留在老家唯一的根,是我日夜牵挂的归途。老家是我生命的来处,是我年少成长的故土,更是我思念父母时,唯一可以奔赴的港湾。

可我最亲近的手足,却在我身怀六甲、最脆弱最需要陪伴的时刻,悄悄断了我最后的归途。这件事,他们自始至终只字不提,默默隐瞒了许久。瞒着我,将我心底最后的念想,硬生生变成了牟利的工具。

从那一刻我便明白,从此以后,我在老家,再也没有家了。

如今儿子已经八岁,我却一次都没能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去探亲。孩子时常天真地问我:“妈妈,你的娘家是回不去的,是假的对不对?”每每听到这话,我总会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

数十年相依相伴的姐弟情深,倾尽半生的真心帮扶,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利益的考验。我始终想不通,也始终放不下。那些日子,我夜夜辗转难眠,只要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滑落,常常在深夜痛哭失声,心底填满无尽的委屈、不解与彻骨的心寒。

我一生勤恳做人,踏实谋生,始终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属于自己的钱财,一分不取;不属于自己的利益,分毫不贪。

我常常忍不住反问:父母早逝,我们姐弟相依为命数十载,一路彼此扶持、共渡风雨,这份深重情分,难道竟比不上每年区区几千元的房租?

我就这样在痛苦与纠结里煎熬了很久。直到一个深夜,哭着哭着,心绪忽然慢慢平复。那一刻,仿佛豁然开悟,心底也随之彻底解脱。

人世间所有缘分,皆有尽头。父母子女情深,终有生死别离;枕边相守爱人,亦有缘分散尽之时,更何况手足姐弟。

我与弟弟的缘分,终究还是走到了终点。缘分已尽,又何必反复纠缠、自我内耗?不如坦然接受结局,放过弟弟,也放过自己。

世间亲人别离,大多源于生死相隔;而我们姐弟,却是被私心与利益,生生斩断了血脉情分。别离缘由不同,方式不同,可渐行渐远的结局,并无二致。

想通透之后,内心终于归于安宁,再无往日歇斯底里的痛苦与怨怼。

弟弟依旧近在咫尺,我也愿意试着理解,他或许有自己的难处,有旁人不懂的身不由己。我依旧在心底默默祝愿,愿他一生平安,岁月安稳。

纵然他深深伤过我,纵然我们从此渐行渐远、形同陌路,我依旧盼他安好。只因他终究是我的亲弟弟,是同父同母的血脉手足,是我倾尽半生真心护过的人。这份骨血亲缘,与生俱来,无从更改。

其实细细回想,早在父母合葬之时,一切便早有征兆。那时所有事宜、一应开销,全由弟弟夫妇一手操办、独自承担。从头到尾,他们第一次没有让我这个姐姐分担半分费用、出力分毫。当时我还满心欣慰,只觉得弟弟终于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如今回望才恍然明白,彼时的他,或许心里早已决意与我划清界限。

他在用无声的行动告诉我:嫁出去的女儿,于老家而言终究是外人,家中一切,从此与我再无瓜葛。

只是那时的我,还死守着心中那份姐弟情分,一味傻傻付出,默默心存期待。

世俗成见中,素来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说。田宅家产、祖屋基业,自古以来,本就很少有女儿的份。这不是独独针对我一人,而是千百年来乡间出嫁的女子,普遍要面对的世俗现实。

我心里都懂,也并非不能坦然接受。况且我本就自有多处居所,自住尚且宽裕,又怎会有心去争抢老家的房产?

倘若当初,他们能坦诚相告、当面商量,给予我最基本的尊重,我心甘情愿退让,自会将父母留下的老宅家业,全然拱手相让。

可他们偏偏选择隐瞒,暗自算计。在我毫无防备之际,悄悄斩断我最后的故土归途,给了我最刺骨的一击,让我亲身领教了至亲背叛的寒凉。

世间再好的新居华屋,也安放不了我对故土老家的执念与深情。

自此以后,我与弟弟彻底断了往来,彼此陌路,再无半句寒暄。

时隔两年,我曾主动想要缓和关系,拨通他的电话,只想商量修缮父母坟茔、聊以尽孝。可电话一遍遍拨出,始终无人接听,亦无半句回电。

自此,山水不相逢,手足成陌路。

我无法亲自修葺父母坟地,可父母于我,亦是血脉至亲,这份天性,谁又能更改?

每至清明,难免暗自神伤,只是心底早已无怨恨。我通常会默默备好礼金,托付家里承办扫墓的亲友代为祭拜。

半生风雨走过,看遍人情冷暖,我终于读懂:人这一生,要学会允许一切发生,更要有勇气坦然接纳所有既定的结局。

缘来惜缘,缘去随缘。

无论曾经手足情深,还是如今缘分散尽,都是岁月赠予我的篇章,也是我此生必经的修行。

往后余生,我只安心守着自己的小家,陪伴爱人,呵护幼子,安稳度日。

对于渐行渐远的弟弟,不再纠缠,不再执念,惟愿岁月安然,各自静好。

终究无法忘怀,他曾是我童年里粘在身后的小尾巴,曾是年少时为我引路的小依靠,也曾是我此生最牵挂的至亲手足。

倘若时光倒流三十年前,纵然预知今日结局,面对当年需要帮扶的弟弟,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倾囊相助。

帮衬弟弟,是我做姐姐的本分;至于他待我如何,是他的选择,与我无关。

所有温暖过往,我妥帖珍藏;所有遗憾伤痛,我尽数放下,不再回头张望。

岁月成书,落笔无悔。

手足缘浅,终有一别。惟愿历经世事沧桑之后,你我各自安好,余生平安喜乐,一生自在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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