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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浴女》中的唐菲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美女,在我看来,这是本书的所有角色中,最出彩的一个,没有之一。
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私生女,注定是个污点,唐菲的童年里,最不缺的大约就是指指点点。
1966年,母亲唐津津因作风问题在批斗会上被羞辱,选择自杀后,唐菲失去了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依恋客体,她被舅舅接到福安,有了个并不温暖的落脚地。
当青春期到来后,外表美丽,打扮张扬的唐菲继“私生女”之后,被贴上“狐狸精”的标签,而唐菲能做的,只有骄傲地抬头,以藐视一切的姿态面对所有的假想敌。
白鞋队长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唐菲把身体交给他,与爱无关。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其实从来没爱过这白鞋队长。她只是有点儿愿意他对她这样这仿佛能使她坏得更加透彻,同时也能使她更彻底地扬起她的头。”
白鞋队长会听从唐菲的指使干这干那,修理欺负过她的人,去偷学校的食堂。对唐菲来说,这种通过依附获得的力量,似乎能补偿童年被霸凌的无力感:
让人害怕,总好过被人讨厌,虚假的力量也好过被否定贬低时的无能为力。
舞蹈演员是唐菲生命中出现的第二个男人,在他的身上,唐菲曾短暂获得过安全和亲密的滋养。
那些“小心绵软”的抚摸,贴在耳边说的“甜言蜜语”,还有那些“梳头编辫子”,会令唐菲想起妈妈的瞬间,妈妈去世后再没人给她梳过辫子,所以穿梭在后脑勺的那双手让唐菲无比着迷。
“她坐在他前边,后脑勺吸吮着他的气息,她心醉神迷地幻想就这么坐下去,一生一世让他这样编着辫子坐下去,直坐到他妻子回家她也不走,她真想恳请她同意让她和他们一起生活。”
“后脑勺”的吸吮是全身心的渴望,所以,这份爱情的本质,是对另一个“理想化照顾者”的留恋,舞蹈演员被她投射成可以依赖的港湾,因此她的心里没有嫉妒,也不想独占。
唐菲以为怀孕是与舞蹈演员绑在一起的纽带,但舞蹈演员“吓坏了。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不行”,然后,开始对她讲婚姻法,讲自己的政治任务,用所谓的社会规则为理由,推开这个十六岁的怀孕少女,最后拿一块手表打发了唐菲。
唐菲太年轻,不知如何驳斥这个男人的无耻。当多年后为闺蜜尹小跳抱不平,找到始乱终弃的方兢时,才说出“迟到”的话那番话——
“照您的说法,这里没您的什么事,一切都怨她太年轻。这我倒要问问您了,当初您求她和您结婚时不知道她的年纪吗,那时候您怎么不说她年轻呢。
不错,和您相比她是年轻,她年轻到把什么都给了您,不给自己留下一分一毫。您比她年龄大,大这么多,您却把她抢劫一空,一转脸就可以在一边说风凉话。”
“抢劫一空”,对曾经的唐菲来说,被舞蹈演员关在门外的那个晚上,心里空到荒芜!她坐在河边想了许久,终于想清一个现实——原来,她所珍视的这关系,不过是可以一块手表了结的纠葛。
于是,“自嘲地笑笑”,她自嘲的是什么呢?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个交易?
曾经拥有的温暖不过是场幻梦?
或者,是天真的幻灭,是美好的破碎,也是从此关闭心房,物化自己的防御。
于是,当唐菲面对她的第三个男人——铸机厂政工科的戚师傅时,为自己编造了“烈士遗孤、受虐孤女”的身份,她用痛哭流涕的自伤和乞怜,给了戚师傅抱住她的勇气,用带有表演性质的清醒主动交出身体,然后,得到一份留城的工作。
虽然是“到最脏最累的翻砂车间当一名翻砂工”,但同时证明,当她利用身体为工具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这样,唐菲的人生中,第一次被抛弃来自父亲,第二次来自母亲,第三次来自爱情,就这样,在情感上屡遭遗弃后,她终于“学习”到一个有效的生存法则——将身体彻底工具化。若不如此,还有谁替她安排接下来的路呢?
她对尹小跳说,“爱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世界上最不堪一击的玩艺儿就是爱!”
当尹小跳说“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是便宜的”,唐菲坦言“我就便宜,有人出钱我就给他”。
但,唐菲接下来碰壁了,她将身体和手表当成礼物,要送给副厂长俞大声,换得一个调职机会的时候,被俞大声严厉拒绝。
这个拒绝是唐菲不理解的,因为俞大声拒绝了她,又满足了她,她被调去厂办做打字员。
“她惊喜着又莫名其妙着,却再也不能走进他的办公室,她不敢对他表达谢意。”
过往的生存法则不起作用了吗?
如果没有嫁给小崔,也许,俞大声会如一束光,照进唐菲泥泞的生命,让她走上一段坦途。
但唐菲怎能拒绝小崔?
小崔会因为别人议论她,和几个工人动刀子,小崔说“娶了你,你才是我家里的人”,小崔举着嗒嗒滴血的食指发誓说“结了婚好好过日子”。
唐菲拒绝不了这样热烈的一份爱,一个呈现于誓言中的家,但她没想到,小崔也有他的拒绝不,在娶到工厂男性集体的意淫对象后,小崔躲不开二流子们用想入非非的语言构建的攻击。
唐菲陷入另一种水深火热。
小崔大部分时间醉醺醺的,清醒时便对唐菲家暴,逼问她调职的真相,直到她承认和俞大声有一腿。
也就是说,当唐菲终于遇到一个无法被欲望和利益收买的权威时,却在小崔的“毒打”中再次发现,真相并不重要,她是怎样的人,还是只能由别人定义。
和小崔离婚后,唐菲去艺术学院油画系给学生当模特儿。六个小时的钱能顶一个月工资,这时的唐菲已然具备了非常强大的自我防御能力,她要灭情绝爱,“不动真情才能使她战无不胜。”
爱情没了,可她还拥有珍贵的友情,比如,尹小跳。
但,当尹小跳“求唐菲替她去找那个副市长”时,唐菲再次看清一个真相,她在朋友心中也是可以轻易出卖的那个。
她们相差三岁,曾一起走过清白的少年时光,经验过“清白的欢乐”,情窦初开的他们讨论苏联小说,躲在孟由由的家里,自己烹制美食。她们用红纸点染红嘴唇儿……
当唐菲“尽力不去想副市长那肥腻的肚子贴在皮肤上带给她的痉挛感。她只是不断地想着尹小跳,我是多么想对你好啊!”,她和尹小跳同时默认——
尹小跳的尊严和清白比唐菲的更值得珍惜;
卖一次和卖十次的确没啥区别;
一旦身陷淤泥,拔出腿来也洗不干净了;
……
所以,唐菲彻底沉沦。
后来,唐菲染上性病,当她“大摇大摆去治病”,当她得病后不急着治,先把“病传染给那些有身份、爱脸面的臭男人,再让他们传给他们的老婆”,当她将“躺在窗帘紧闭的黑暗的大床上想象他们被我传染上之后的倒霉样儿”当成业余爱好时,她的自体已经崩塌。
在她说“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比他们低下”时,完全认可了自己的低下和不洁,她接纳了一切来自外界的标签、他人的审判。
少年唐菲对未来充满希冀,她说“我就是电影”,而她的人生电影落幕时,她说“我就是病!”
唐菲去世前,请尹小跳帮忙求证与俞大声的关系,她猜测俞大声就是她一直寻找的父亲,而除了被无条件帮助过两次之外,唐菲发现的所有细节,仅仅是手形的相似。
那么,从厂长到局长最后坐在副省长位置的俞大声究竟是唐菲的父亲吗?
作者没有揭开谜底,但她让我们看清唐菲在人生尽头,对血缘、亲情、身份的渴望,这份渴望之所以投射给俞大声,因为他是唐菲破碎的情感世界里,唯一毫无所图又施以援手的异性,于是,成为理想化父亲的人选。
唐菲的生命始于一场以爱为名的意外,但这个千疮百孔的美人不曾拥有过真正的爱情。
贯穿唐菲情感经历中的悬念,是她那从未别任何男人亲吻过的嘴唇,即使是舞蹈演员让她生出爱情的错觉时,那么,她为何保留着清白的嘴唇呢?
也许,尹小跳的猜测就是唐菲真正的渴望——“她珍藏着纯净明艳的嘴唇”,“渴望用一张洁如婴孩的嘴去亲吻父亲。”
作者将唐菲刻画得完整又饱满,当被剥夺了所有正当的生存路径,失去全部的依恋客体后,唐菲只能用他人定义的堕落寻找自己的出路。
她的人生折射着时代的创伤,映照了人性的阴暗,同时,又因那从不曾熄灭的爱,而无比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