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来时,天已大亮。
小船在黄河上漂流,两岸是连绵的黄土山峦。水势平缓,船夫在船尾摇橹,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青鸢坐在船头,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短剑。剑身青黑,刃口泛着寒光,剑脊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醒了?”她没抬头,“感觉如何?”
刘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睡在硬木板上,却意外地没有腰酸背痛,反而精神好了许多。
“那药……”
“昆仑的‘养元散’。”青鸢收起剑,“能调理气血,修复暗伤。你之前失血过多,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慢慢补。”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早饭。行军丹,一粒管一天。”
刘累接过,吞下。药丸入腹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散开,饥饿感瞬间消失。
“我们到哪儿了?”他问。
“过了虎牢关。”青鸢指着前方,“再行半日,就是孟津。那里有血祭宗的眼线,我们得小心。”
“眼线?”
“黄河沿岸所有渡口、驿站,都有血祭宗的人。”青鸢声音很冷,“他们经营了三十年,这张网撒得很开。所以我们要弃船,走山路。”
她展开《禹迹图》,指向一处标注:“从这里上山,有一条古道,是大禹治水时开凿的。年久失修,几乎荒废,但正好能避开所有眼线。”
刘累看着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红线,蜿蜒在崇山峻岭间,标注着“猿猴难渡”四个小字。
“这条路……好走吗?”
“不好走。”青鸢收起图,“但安全。”
她看向刘累,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若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孟津有商队往东,你可以混进去,隐姓埋名,或许能活。”
刘累沉默片刻,摇头:“不回头。”
青鸢点点头,不再说话。
午后,船到孟津。
渡口熙攘,商船、客船、渔船挤满了码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夫的号子声混成一片。青鸢压低斗笠,带着刘累挤过人群,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货栈,门口挂着“陈记山货”的牌子。青鸢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精瘦的老头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青姑娘,可算来了。”老头压低声音,“东西都备好了。”
他从柜台下拖出两个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囊、绳索、登山镐,还有两件厚实的羊皮袄。
“山上夜里冷,用得着。”老头说着,又拿出两个皮水袋,“这是烧刀子,御寒。”
青鸢接过,检查了一遍,点点头:“陈伯,谢了。”
“客气啥。”老头摆摆手,看了刘累一眼,欲言又止。
青鸢会意:“他跟我一起。”
陈伯叹了口气:“青姑娘,不是老头子多嘴。那路……三十年前就没人走了。上次有伙采药人想上去,去了六个,回来两个,还都疯了,整天念叨山里有鬼。”
“我知道。”青鸢语气平静,“但必须走。”
陈伯不再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们带着。真要遇上不干净的东西,撒出去,或许能挡一挡。”
布包里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雄黄混了朱砂,辟邪的。”陈伯说,“省着点用,就这些了。”
青鸢收好布包,付了钱,带着刘累离开货栈。
出城上山,路果然难走。
所谓古道,其实就是一条在崖壁上凿出来的窄径,最宽处不过三尺,最窄处要侧身才能通过。脚下是碎石,头顶是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黄河在谷底咆哮,水声震耳。
刘累走得胆战心惊。他本就不是山里人,这种路对他来说是种折磨。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腿软手抖,冷汗湿透了内衫。
青鸢走在他前面,脚步稳得像在平地上。她不时回头,伸手拉他一把,或是指点落脚处。
“看脚下,别看谷底。”她说,“心稳了,脚就稳了。”
刘累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深谷收回来,盯着眼前的石阶。一级,又一级。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抹了一把,继续走。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崖台。青鸢示意休息,两人坐在石头上,喝水吃干粮。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群山如黛,黄河如带,景色壮阔得让人窒息。但刘累无心欣赏,他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今天走多少了?”他喘着气问。
“二十里。”青鸢看着天色,“再走五里,有处山洞,我们在那里过夜。”
“还有多远到星宿海?”
“按这个速度,三十五天。”青鸢说,“但后面路更难走,可能会慢。”
三十五天。
刘累算着日子。今天初五,到星宿海大概是下个月初十。那时蟠龙玦里的蛟魂还能撑住吗?
他掏出玉玦。血纹已经蔓延到玦心的边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中心那点微光困得死死的。搏动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它……还能撑多久?”刘累问。
青鸢看了一眼:“最多四十天。四十天后,血纹封死玦心,蛟魂彻底消散。”
四十天。
他们必须在四十天内赶到星宿海,完成重塑。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刘累握紧玉玦,玉身温烫,像在给他最后的鼓励。
“走吧。”他站起身,“天快黑了。”
山洞不大,但干燥,能容两三人躺卧。青鸢在洞口撒了一圈雄黄朱砂粉,又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栅栏。
“夜里可能有东西。”她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这个圈。”
刘累点头。他生了堆火,两人围着火堆坐下,烤干粮,烧水。
夜幕彻底降临。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只有风声、虫鸣,和远处黄河的咆哮。火光在洞壁上投出跳动的影子,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青鸢姑娘。”刘累忽然开口,“能跟我说说昆仑吗?”
青鸢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她侧脸,明明灭灭。
“昆仑……”她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是万山之祖,众神之乡。那里终年积雪,但雪不是白的,是七彩的,像彩虹碎成了粉末。山上有瑶池,池水是天空的颜色,喝了能延寿百年。还有玉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果子吃了能成仙。”
“你去过瑶池吗?”
“去过。”青鸢说,“守印使每百年要去瑶池沐浴一次,洗去凡尘浊气。池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但洗完后,整个人都会变轻,像要飘起来。”
刘累想象着那个画面。七彩的雪,天空色的池水,能让人成仙的果子……那是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里,来人间?”
青鸢沉默了。
很久,她才说:“因为犯了错。”
“错?”
“守印使的职责是守护昆仑宝物,不得有失。”青鸢看着火光,金眸里映出跳动的火焰,“三百年前,蟠龙玦失窃时,是我当值。我追查了三年,才查到玦流入了夏宫。但那时已经晚了,蛟已被囚,龙脉开始紊乱。我本可直接取回玉玦,但……”
她顿了顿:“但看到蛟在池底的眼神,我下不了手。它不该被囚,不该被利用,不该成为血祭宗野心的牺牲品。所以我改了主意,不取玦,而是等一个能帮它的人出现。”
“然后等到了我?”
“等到了你。”青鸢看向他,“蟠龙玦认主时,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刘累苦笑:“一个骗子,一个囚犯,一个快死的人。”
“但你有心。”青鸢说,“蛟看人,不看身份,看心。你的心是干净的,所以它信你,玦也信你。”
干净?
刘累想起自己这三年来撒的谎,骗的人,贪的钱。那些夜晚,他数着地窖里的金饼,盘算着怎么带芸娘远走高飞,怎么过上好日子。
那样的心,干净吗?
“我不干净。”他说,“我骗了所有人。”
“但你没骗自己。”青鸢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是错的,但你有必须做的理由。为了活,为了家人,为了……一点尊严。这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这是人性。”
人性。
刘累咀嚼着这两个字。他想起在淮水边逃荒的日子,吃树皮,啃草根,看着亲人一个个饿死、病死。那时他想,只要能活,做什么都行。
后来他活了,当了御龙丞,有了钱,有了地位。但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揭穿,被拖上刑场,被千刀万剐。
现在噩梦成真了。
但他反而轻松了。
不用再骗了。
“青鸢姑娘。”他说,“如果……如果我死了,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
“帮我照顾芸娘。她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偃,他是个好人,不该被我牵连。”
青鸢看着他,金眸在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你不会死。”她说,“我会让你活着到星宿海,活着看蛟重塑真身,活着……回家。”
回家。
刘累鼻子一酸。他别过脸,看着洞外漆黑的夜。
“谢谢。”他说。
青鸢没再说话。她添了把柴,火光跳了跳,映亮了她额间的雀印。
那枚青印在火光中,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