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丝庆幸让白清清吓了一跳,额上沁出汗滴来,这是个不该有的念头,这种无法控制想法的感觉,让她越发惶恐。
“只要决明能恢复记忆,不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又何苦。”一相大师似低语道,他望着白清清,目中没有一丝波澜,好像他早已知道这个人,早已知道这一天,早已知道她的来意。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不论什么吗,哪怕是生命的代价?”
“只要能让决明恢复记忆,哪怕是献出我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白清清抬起头,一口气说完,一点停顿都没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好像她的生命已经太沉重了,现在才终于找到机会将这生命献出去,她只觉得高兴,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现世的留恋,只有高兴。
能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留在决明的记忆中,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一相大师静静地望着她,她的目光直直地迎接着,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一相大师垂下眼帘,他的目光被掩盖住了,良久,他重新抬起眼,声音忽然变得说不出地苍老,他叹息着道:“也罢,我已经活得太久,实在太久了,是时候真正做点什么了。”
他将手伸出来,手指枯瘦,手背上沟壑纵横,他向白清清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一些。
白清清立刻靠近了些,她还是跪着,费力地挪到一相大师的身边,她的腿已经麻木,忽然这样挪动,感觉腿上就像突然生出无数地小虫来,全都在她的腿上啃咬着,难受到动弹不得。但她还是咬着牙,艰难地挪到一相大师的身边。
一相大师的手掌虚虚地覆在白清清的头顶上方,一股强大的热流自手心流出,涌向白清清的头顶,这是强大的灵力流动,白清清只觉得身体瞬间轻盈起来,头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通透过,她实在没有想到,充沛的灵力所带来的竟是这样奇妙的感受。
灵力的传递还在继续,热流自头顶源源不断地传来,流遍全身,仿佛没有止境一般,始终保持着一种和缓而坚决状态,向身体内蔓延开来。
白清清的额头开始出汗,苍白的脸色渐渐泛出红色来,渐渐地红色越来越浓重,好像所有的血都涌到了皮肤表层。身体开始难受,汹涌的灵力在体内奔流不息,从最开始的涓涓细流,到后来的波涛汹涌,她的修为有限,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强大的灵力。很快,她的呼吸越来越短促,五张六腑都似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般,身体要爆炸,头痛欲裂。而头顶的热流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血从嘴角流出来,从鼻子里流出来,从耳朵里流出来,当她感到眼睛都快要流出血来的时候,头顶的热流忽然消失了。
身体忽然轻松下来,仿佛卸去了千金重担。但体内快要炸裂的感觉仍在,灵力在体内奔涌,急切地想要找寻一个出口。
一相大师忽然一掌拍下,拍在她的头顶,这样,他的手掌便不是虚覆在她的头顶上,而是实实在在地按在了她的百会穴上。体内的灵力忽然缓和下来,前一秒还是惊涛拍岸,下一秒便寂静无波。白清清终于喘过一口气来。
所有的灵力开始向头顶聚集,到了最顶峰的地方,便像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般,所有的灵力都被吸入黑洞中,黑洞似乎变得越来越重了,压在头上,把太阳穴压得突突跳起来。但这样总算是她可以接受的了,虽然还是难受,但已经比之前几乎要炸裂的感觉好了太多。
一相大师收回手,重新置于膝上。他的手微微颤抖。
白清清抬头望着他,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接下去她又该怎么办。
“你可以下山了,去找决明。”一相大师的眼睛轻轻地阖起,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决明的记忆是被封印了,除非用极其强大的灵力冲开,否则,那到屏障是破不了的。”
“我该怎么做,请大师赐教。”白清清向后退开一步远,恭恭敬敬地垂首道。她已隐约明白,一相大师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你要做的很简单,用灵力将那道屏障冲开即可。”一相大师沉吟着,继续道,“但是,这个过程太过激烈,没有人能承受得起,就算是屏障被冲开了,当事人也会受到影响,神志不清,甚至疯癫,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这又该如何破解?”
“这时候就是需要你的时候。”一相大师缓缓睁开眼睛,他静静地望着白清清,眼中已失去了那种初阳般的光辉,“需要你用自己的灵力去护着他,动用你的药灵,用你的性命去抵挡这种伤害。你明白了吗?”
白清清点点头,“明白了。”
她已经完全了解,在父亲的藏书中,她曾见过这种护灵的记载,因对自身损耗太大,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人去真正使用这种术法,而这种术法的要诀,也已鲜有人知了。
但她是知道的。她微笑起来,垂首向大师一施礼,“多谢大师指点。”
一相大师没有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双眼又阖上了,神态祥和,一动不动,连鼻息都似已停止。
白清清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老人,望了很久,直到那枯瘦的手指再也没有一丝温暖,变得僵硬而冰冷,她才回过神来,向着老人重新拜了下去,深深地拜了下去,满怀感激。
生命,消逝起来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而消逝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旁人的心里。
清晨的街道上,薄雾还没有散去,大殿的飞檐在薄雾中隐现。
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正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她的脸饱满而红润,可爱极了,可她的表情却带着某种犹疑而深沉的意味,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情,让她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
她望着薄雾中的大殿,脚步迟缓,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一点点朝大殿靠近。
她本不该来这里的,回到谷中以后,她抱着师父哭了一场,师父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哭完了,便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关了很多天,到最后,几乎已经忘记具体过去了多少日子,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没有止境一般。可心里终究是定不下来,关在房中的时间越久,心中的牵挂越甚。明知道决明的身边一定会有很多人 ,每一个人都比自己更有用,但她还是牵挂着,寝食难安。
到底还是放不下。
她向自己妥协了,去看他一眼,悄悄地,就看一眼。看到了,就回来,不说话不接触不停留。只是看看,决不食言。
她终于走出了闭关多日的房间,穿过小巷,来到街上,在清晨的薄雾中,站到了大殿的面前。再往后走,就能见到决明了。
可在这个时候,心里又忐忑起来,仿佛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有千斤重,她有些胆怯了。
就在这时,薄雾中出现了一个纤瘦的身影,一身飘逸的白衣,在白色的薄雾中飘然出现,脸庞也是清清淡淡地,眸子冷淡如星,恍若下凡的天仙。
那个身影正向着殿后而去,她的心头开始发紧,她想掉头回去,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跟上了那个身影,小心翼翼地,毫不迟疑。
决明果然在大殿后面的屋子里。他看上去有些烦躁,身边散落着各种小瓶子大罐子,一旁的桌面上摆满了药材,他的面前有个很小的炉子,炉中淡色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脸也映成了淡淡地红色。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淡淡地兰花香气。
决明吸了吸鼻子,这香气沁人心脾,忽然就觉得头脑清明起来,烦躁顿时消解。他抬头,看向门口的白清清,眼光一转过去,顿时怔住。
白清清还是之前见到的样子,但细看之下,却又跟之前不太一样,他忍不住向她打量了一番。她还是穿着白衣,但这件看上去是全新的,衣面上压着白色的暗纹,尽显做工精细。她的脸还是苍白的,但眼角眉梢都细细地描画过,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她的嘴唇红润丰泽,头上的青丝披散着,柔顺地垂到肩上,双眸晶亮,更显得清雅怡人。
决明愣愣地看着她,心中突突地跳了跳,白清清就在眼前,这是梦中的白清清,他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分不出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白清清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的笑容比天边的云朵更温柔,她缓步走来,目光柔若春水。她轻启朱唇,连声音都是缥缈的:“我来看你,帮你恢复记忆。”
决明下意识地点点头,他没有发出声音,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来,就破坏了这个梦境。他在梦中曾无数次地想要看清这张脸,而现在,这张脸近在眼前。
白清清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刻到心里去,看了很久,她才伸出右手,握起决明的左手,将他的左手捧起来,放在自己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