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谈判深渊2
林晚看向长桌对面。陈默也在和张律师低声交谈,两人头凑得很近,表情严肃。陈默偶尔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警惕,算计,还有一丝……恳求?
他在怕。
怕坐牢。怕身败名裂。怕他父母彻底失望。
她也怕。
怕父亲救不回来。怕债务压垮。怕最后真的什么也不剩。
“给你五分钟考虑。”赵律师看了眼手表,“他们也在等答复。”
林晚走回长桌。
坐下时,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把手放在桌下,指甲抠进座椅扶手侧面的皮革。很软的真皮,指甲轻易刺破表面,抠进填充海绵。纤维断裂的触感,细微的撕裂声。她继续抠,直到指尖触到坚硬的木质框架。
疼。
但清醒。
张律师清了清嗓子:“林女士,考虑得怎么样?”
林晚没回答。她打开自己的包,取出一个信封。牛皮纸,很厚。她放在桌上,推向桌子中央。
“这是什么?”陈默问。二十四小时来第一句直接对话。
“你姑母的遗产证明。”林晚说,“我找人鉴定了,签名是摹仿的,公证处印章是伪造的,连纸张都是错误的规格。2018年美国根本不用这种规格的公证书。”
信封没封口。
陈默抽出文件,快速浏览。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纸张在他手里颤抖,边缘摩擦发出沙沙声。
“你调查我?”他声音沙哑。
“你调查我的时候呢?”林晚反问,“婚前你就知道我爸公司要破产吧?你那些投行的朋友,做尽调的,早就告诉你林氏建材的财务状况。你故意接近我,因为听说我要继承家里公司?还是因为觉得我能帮你还赌债?”
沉默。
陈默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那代孕协议呢?”他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苏晴的遗传病报告,是你调换的吧?你想让我坐牢?想让我永远翻不了身?”
他从张律师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啪。
声音很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这是咖啡馆的监控截图。”陈默指着照片,“三天前下午两点,你和苏晴在星巴克见面。你给了她一个文件袋。第二天她就拿着阳性报告去报警。时间线太完美了,不是吗?”
林晚盯着照片。
确实是那天。苏晴约她,她去了,但没给文件袋。她给的是现金,五万块,苏晴说要交医院押金。照片角度巧妙,只拍到她递东西的动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我没调换报告。”林晚说。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陈默又摔出几张纸,银行流水,“苏晴收到你的转账,五万块,备注‘医疗费’。你为什么要给她钱?如果她只是代孕,如果孩子有遗传病,你应该恨她,为什么要帮她?”
问题像陷阱。
一环扣一环。
林晚感觉自己在沼泽里下陷,越挣扎,陷得越深。她给钱是因为苏晴说医院催缴费,说孩子需要做羊水穿刺确诊,说如果没钱就要引产。她可怜那个孩子,可怜那个还没出生就被判了死刑的小生命。
但现在这成了证据。
成了她“知情并参与”的证据。
“你们看。”张律师开口,语气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双方都有问题。林女士调换医疗报告,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陈先生伪造遗产证明,涉嫌欺诈婚姻。再加上赌债、代孕、挪用共同财产……真要追究起来,谁都跑不掉。”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目光在林晚和陈默之间移动。
“我提议和解。”他说,“签署协议,互不追究。离婚,财产平分,债务各自处理。陈先生放弃代孕孩子的抚养权,林女士放弃追究赌债。林女士父亲公司的担保债务,陈先生帮忙解决五十万,作为补偿。”
数字。
五十万。
林晚想起医院ICU的费用,一天一万。父亲还在昏迷,医生说至少需要两周。三十万,还不算后续治疗。讨债公司的人守在病房外,说只要还钱,可以宽限。
她需要钱。
陈默也需要——需要她闭嘴,需要她放弃追究,需要这场婚姻的残骸尽快埋葬。
囚徒困境。
合作,两个人都能相对体面地离开,但都背负秘密和债务。背叛,两个人都可能坐牢,都身败名裂,都被债务彻底压垮。
会议室再次安静。
只有空调风声,投影仪风扇声,还有楼上持续的、令人烦躁的碎纸声。更多的纸屑飘下来,落在文件上,落在桌上,落在林晚手背。她捏起一片,在指尖捻碎,粉末从指缝漏下。
陈默在看她。
眼神里有挣扎,有算计,有绝望,也有最后一点残余的什么——也许是三年前那个跪在雨里求婚的男人的影子。
“我同意。”林晚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陈默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他靠回椅背,手盖住脸,手指在颤抖。
“但我有条件。”林晚继续说。
陈默的手放下,眼睛睁开。
“第一,五十万今天到账。第二,你需要签署声明,承认代孕协议无效、放弃抚养权。第三,”她停顿,“你需要当面向我父亲道歉。”
“道歉?”陈默皱眉。
“为你利用他的债务逼我,为你在他金婚宴上做的事。”林晚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他还在ICU,医生说不一定能醒。如果他醒了,我想让他知道,这场婚姻里不只有我在犯错。”
陈默沉默。
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换了一轮颜色,久到张律师开始看手表,久到赵律师轻轻咳嗽提醒。
“好。”他说。
一个字。
结束了。
张律师开始起草协议。键盘敲击声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赵律师在一旁补充条款,两人不时低声交谈,术语飞来飞去:不可撤销条款、保密协议、免责声明。
林晚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在玻璃幕墙外展开,高楼灯火如繁星,车流如光河。这个时间,无数家庭在吃晚饭,情侣在约会,孩子在写作业。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夜晚。
而她在这里,用一纸协议埋葬三年婚姻,用五十万买断所有伤害,用一个道歉换取最后的、可怜的尊严。
手机震动。
医院打来的。她接通,走到窗边。
“林小姐,您父亲醒了。”护士的声音,“他想见你。”
醒了。
林晚握紧手机,指尖发白。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红灯驶过街道,没有鸣笛,安静得诡异。
“我马上过去。”
挂断。
她回头,协议已经打印出来。两份,厚厚的,躺在桌上。张律师递来笔,金色笔身,沉甸甸的。
“签字吧。”
林晚接过笔。金属外壳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白。旁边是陈默已经签好的名字,墨水未干,反射着灯光。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
两个字,写了三十年。父母给的姓氏,母亲取的名,说希望她的人生永远有夜晚的温柔。现在这两个字签在一份协议上,结束一段婚姻,承认一堆错误,换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
签完,笔放下。
赵律师检查,点头。张律师收走一份,装进文件夹。动作迅速,像完成一笔交易——确实是一笔交易,用法律术语包装的、关于婚姻残骸的交易。
“钱会在两小时内到账。”张律师说,“其他文件明天处理。”
陈默站起来。
他没看林晚,径直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停顿。
“医院地址发我。”他说,背对着她,“我去道歉。”
门开了,他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消失。
林晚还坐着,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她的那份,封面写着“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简洁,冰冷。她伸手触摸封面,纸张光滑,像墓碑的表面。
赵律师收拾东西:“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林晚站起来,腿有些麻,“我自己去。”
“林晚。”赵律师叫住她,眼神里有犹豫,“那份阳性报告……确实是医院档案室调的。但我没告诉你,沈岚医生后来补充了一份说明,说当时检测可能有误差,建议复查。”
话在空中悬浮。
林晚看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律师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可能没病。至少,不一定有病。”
血液冲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