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债务迷宫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书房电子钟的数字从红色变成蓝色。
林晚坐在电脑前,屏幕光刺得眼角发酸。她没开灯,黑暗像一层湿冷的膜贴在皮肤上。窗外偶尔闪过车灯,光束切开夜色,在墙壁上拖出转瞬即逝的菱形光斑。
陈默在卧室睡着了。
或者说假装睡着了。她听见他翻身的频率——每三分钟一次,床垫弹簧发出压抑的呻吟。半小时前,洗手间传来冲水声,持续时间比平时长十秒。他在里面做什么?对着镜子排练明天的说辞?还是偷偷查手机银行余额?
林晚点击鼠标。
文件夹加密提示第八次弹出。
“请输入密码(剩余尝试次数:2)”
红色警告框在屏幕中央闪烁,像某种微型心脏。她试过陈默生日,试过他母亲生日,试过他们结婚日期,试过房产证编号后六位。都不对。密码错误的声音很轻,但每响一次,她胃里的那团冰冷就收紧一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结婚纪念日数字在脑子里跳出来:1025。十月二十五日。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个时间点,他们在民政局排队。陈默穿浅灰色西装,领带是她选的,深蓝色带暗纹。拍照时摄影师说“笑一笑”,陈默搂住她的腰,手掌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到皮肤上。
热的。那时他的手是热的。
林晚输入1025。
回车键按下去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硬盘读取声响起——不是正常的运转声,而是一种拖拽的、摩擦的哀鸣,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电脑风扇突然加速,嗡嗡声填满房间。屏幕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粉红色残影。
她睁开眼。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没有预料中的财务表格,没有借款合同,没有银行流水。只有三个子文件夹,命名简单粗暴:“债务”“协议”“备份”。
林晚先点开“债务”。
Excel表格弹出来,满屏数字。滚动条向下拉,行数像没有尽头。她按住鼠标中键,页面快速滚动,黑色宋体字连成模糊的河流。在某个位置,她松开手。
光标停在一行加粗的数据上。
【本金总额】¥2,800,000.00
【资金用途】赌场筹码兑换(银河娱乐厅)
【借款日期】2021/04/03 21:17
【约定利率】日息0.8%(复利)
【当前本息合计】¥5,237,884.15
五百二十三万。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不是比喻,Excel设置了动态公式,每十秒自动刷新一次计息。小数点后两位持续增长,像秒表在奔跑。林晚看着那个“5”开头的七位数,喉咙发紧。
日息千分之八。
她算不出来。大脑拒绝处理这种数字游戏。但身体有反应——手心渗出冷汗,鼠标表面变得湿滑。她需要深呼吸,吸进来的空气却带着书柜深处飘来的酸味。像过期纸张,像廉价油墨,像……
彩票。
陈默不买彩票。至少她以为他不买。
林晚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第三层,最右侧,那套精装《资本论》从来没人动过。她抽出一卷,书页间夹着东西——不是书签,是厚厚一叠刮刮乐彩票。至少五十张,全部刮开过,全部是“谢谢惠顾”。
彩票边缘泛黄,油墨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酸腐中带着甜腻,像腐烂的水果混进印刷厂废水。
她捏起一张。
背面有字迹极小的铅笔标注:“4/3 20万”“4/10 30万”“4/18 50万”……日期密集,金额递增。最后一张标注时间是2021年4月28日,金额八十万。那天晚上陈默说加班,凌晨三点才回家,身上有烟味。他说项目组集体赶工,抽多了。
全是赌债。
婚前六个月,他开始赌。婚前一个月,债务滚到二百八十万。婚后第一周,抵押房产。三年间,利息翻倍。
计划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浑身发冷。
林晚坐回电脑前,点开“协议”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PDF文档,文件名是“SG-20230315”。下载进度条缓慢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硬盘又发出那种哀鸣声,这次更响,像有金属片在里面刮擦。
邻居婴儿突然啼哭。
声音穿透墙壁,尖锐的、不加掩饰的哭喊。凌晨三点零二分,这个时间哭什么?饿了?病了?还是单纯做噩梦?婴儿的哭声没有逻辑,只有纯粹的索取。林晚捂住耳朵,指缝间还是能听见——那声音钻进脑髓,和她自己心跳的节奏重叠。
文档打开了。
《辅助生殖服务协议》
标题用黑体加粗,下方有甲方乙方信息。甲方:陈默。乙方:苏晴。签署日期:2023年3月15日。
林晚的视线在日期上停留五秒。
三个月前。她流产住院的第二周。
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她直接翻到最后。附件页,照片加载出来需要时间。网络不太好,图片从上向下逐行显示——先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然后是浅蓝色孕妇裙的裙摆,接着是隆起的小腹轮廓,最后是两张脸。
陈默的脸。
和一个陌生女人的脸。
照片拍摄地点是医院走廊,背景有“产科超声”的指示牌。陈默左手搭在女人肩上,右手举着B超单。两人都看着镜头,陈默在笑——那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眼睛弯起的笑。女人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发松松挽着,脸颊有孕期的圆润。
照片底部有时间戳。
【2023/03/15 14:22】
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
林晚记得那个时间。她刚做完清宫手术,麻药没过,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护士说家属呢?她说去买粥了。其实陈默不在,手机打不通。三点十分他才回来,拎着外卖袋,说排队人多。
他身上的味道——现在她想起来了——是医院消毒水混着外面雨水的气息。当时她以为他是从医院食堂回来的。
原来是从产科超声室回来的。
鼠标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滚轮空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林晚盯着屏幕,那张照片完全加载出来了,清晰得能看见陈默衬衫领口有一处脱线,女人无名指上有枚银戒指,B超单上胎儿轮廓像颗芸豆。
胎龄:12周+3天。
按时间倒推,受孕时间大概是去年十二月。那段时间他们在干什么?圣诞假期,陈默说要去广州出差三天。她信了,还帮他收拾行李,在箱子里塞了胃药。他回来时带了条围巾,说是客户送的礼物。羊绒材质,摸起来很软。
现在那条围巾在衣柜最上层。
沾着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吗?她从来没注意过。
林晚关掉文档。动作很慢,像在关闭自己的某种器官。点击“×”,窗口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屏幕恢复成文件夹列表界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需要咖啡。
桌上的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冷咖啡。她端起来,杯壁冰凉,掌心温度传递过去,凝在杯壁的水珠开始融化。喝了一口,液体在口腔停留太久——隔夜的苦涩渗透舌苔,钻进味蕾深处。那不是咖啡的苦,是另一种东西,像煎糊的中药,像烧焦的树皮。
吞咽时,喉咙肌肉抗拒收缩。
窗外传来卡车引擎声。
环卫车到了,定时清运垃圾。机械臂抓取垃圾桶的轰隆声,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工人简短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构成凌晨三点的背景音,平时她听不见,现在每个细节都放大十倍。
林晚重新握住鼠标。
点开“备份”文件夹。
里面是扫描件。抵押合同原件,借款借条,赌场筹码兑换记录,甚至有几张陈默在赌桌边的偷拍照——他坐在绿色绒布桌前,面前堆着彩色圆形筹码,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放松,是某种东西被彻底抽走后的真空状态。
还有一份通讯录。
联系人名字都是代号:“银河老高”“澳门中介张”“资金周转李”。最后一个号码被标红,备注写着:“可谈其他方案”。
其他方案。
什么方案?林晚想起今晚那个领头男人的眼神——他打量这间书房,打量墙上的结婚照,打量她时,目光里有一种评估的意味。不是评估财产,是评估人。
她站起来,走到打印机前。
开机键按下去,机器预热发出低鸣。蓝光在出纸口闪烁,像深海鱼类的诱饵灯。她设置批量复印,五十份。打印机开始工作,纸张吞吐的节奏规律得令人发疯。一页,又一页,债务清单,协议,照片,所有东西。
复印机吐出的纸张温热。
她整理好,用长尾夹固定。一份放进自己包里,一份塞进书柜最底层那本《辞海》里,还有一份……
林晚走到碎纸机旁。
这是陈默买的,说是处理机密文件用。他经常在家工作,投行项目资料需要销毁。机器很高级,能同时碎八张纸,碎纸宽度只有1毫米。她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绿色。
把最后一份复印件送进进纸口。
齿轮开始转动,咬住纸张边缘。嘶啦——声音像布料被撕裂。文件被吞进去,绞碎,变成细长的白色纸条从另一侧吐出。她看着陈默的签名被切割成碎片,看着苏晴的照片变成纸屑,看着B超单上那个芸豆形状的胎儿轮廓消失在机器内部。
还剩最后一张。
转账记录。陈默上个月向一个海外账户汇款五万美元的凭证。收款人缩写“S.Q”。
苏晴。
林晚捏着那张纸,在碎纸机入口停住。
她改变主意了。
抽出那张转账记录,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垃圾车留下的腐酸味。她把纸片塞进窗框滑轨的缝隙里,位置很隐蔽,但仔细看能发现。
关窗时用力稍大,玻璃震动。
卧室方向传来响动。床垫弹簧的呻吟,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门把手转动——
林晚坐回电脑前,屏幕切换成股市K线图界面。鼠标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书房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他眯眼看屏幕,又看向她:“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晚没回头,“看看美股。”
“有什么动静?”
“特斯拉跌了三个点。”
陈默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书桌旁时,林晚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睡眠的温热气息,还有一点残留的红酒味。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来。
“别想太多。”他说,“债务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
“有朋友做短期拆借。”
“利息呢?”
“比现在低。”陈默的手在她肩上按了按,“相信我。”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绿色向下箭头像一把把匕首,刺穿每个时间节点。她感受着肩上那只手的重量,感受着温度,感受着指尖轻微的颤抖。
“好。”她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陈默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嘴唇干燥,触感像两片落叶。“去睡吧,快四点了。”
他转身离开,拖鞋声渐渐远去。书房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林晚继续坐了三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探进滑轨缝隙,确认那张折好的转账记录还在。纸片边缘锋利,割了一下指腹。她收回手,借着窗外路灯光,看见指尖又渗出血珠。
很小的一滴。
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接近黑色。
她走到碎纸机旁,弯腰看出口槽。白色纸条堆积成蓬松的一团,像某种人造雪。伸手抓了一把,纸屑从指缝漏下,落在地板上,散成一片苍白的斑点。
其中一片纸屑上,还残留着半个字。
是“默”字最后那一点。
那条小尾巴。
林晚蹲下来,把那片纸屑捏在指尖。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放进睡衣口袋,布料很薄,能感觉到纸片的边缘轮廓。
站起来时,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窗外,天色开始变化。深黑色稀释成墨蓝,远处楼群顶端泛起灰白。垃圾车已经开走,街道恢复空旷。一只早起的鸟在空调外机上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鸣叫。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晚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房间沉入更深的昏暗。她站在书房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书柜,书桌,打印机,碎纸机,窗框缝隙里那张藏着秘密的纸片。
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陈默平稳的呼吸声——或者假装平稳的呼吸声。
林晚没有进去。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抱枕还保持着昨晚的位置,上面有陈默靠过的凹陷。她伸手抚摸那个凹陷,布料微温,像还留着人体的余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赵律师发来微信:“查到信达律所背后实际控制人是‘银河娱乐’的关联公司。这不是普通债务诉讼,是赌场收债的合法化包装。”
紧接着第二条:“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名字——苏晴。她三个月前在仁爱医院建档产检,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陈默。”
第三条:“需要见面谈吗?”
林晚打字:“明早九点,老地方。”
发送。
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在黑暗的客厅里,这团光是唯一的光源。她看见自己眼睛里的倒影——很小,很暗,像两口即将干涸的井。
窗外,天又亮了一点。
墨蓝褪成靛青,云层边缘镶上淡金色的边。鸟叫声多起来,此起彼伏,组成杂乱无章的晨曲。楼下传来电动车发动的声音,送奶工开始派送。
日常生活的齿轮开始转动。
林晚躺在沙发上,拉过毯子盖住身体。布料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上周她亲自晾晒的。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张毯子盖着的,是一个已经开始崩解的世界。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孕检合影。陈默的笑,苏晴微微仰起的脸,B超单上模糊的影像。然后是碎纸机吐出的白色纸条,窗缝里藏着的纸片,赵律师微信里那行字。
所有碎片在空中悬浮,旋转,等待拼凑成完整的图案。
而她已经看见图案的形状了。
毯子下,她的手伸进口袋,握住那片写着半个字的纸屑。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直到晨光彻底穿透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