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芳的案子压在文件筐最上面,林微还没有决定接不接。但“还没有决定”本身就是一种决定——她把文件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到新的细节,也每看一遍就多一分不敢接的怯意。不是怕做不好,是怕做完了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还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替她做另一个决定了。
周三早上,林微到机构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疼。不是那种感冒前的疼,是那种干涩的、像被砂纸磨过的疼。她喝了一大杯水,没有好转。阿豪在她桌上放了咖啡——热的,不加糖,不加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但今天她觉得这苦味比平时更苦,苦到她想皱眉。她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你脸色不太好。”阿豪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挺好的。”她说。
这三个字她已经说成了条件反射。不需要想,不需要判断自己到底好不好,只要有人问,她就说“挺好的”。这三个字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她和世界隔开。她在薄膜里面,世界在外面,别人看不到她真实的脸色,她也不需要让别人看到。
上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讨论下季度的项目申报。林微坐在会议室里,听着苏敏讲项目逻辑框架和预算编制要求,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飘进她的耳朵里,但没有一个落在她脑子里。她的注意力像一只抓不住的蝴蝶,飞到这里,飞到那里,就是不肯停在会议桌上。她听到苏敏说“评估指标”,脑子里想到的是小凯站在窗户后面挥手的样子。她听到阿豪说“预算执行率”,脑子里想到的是方旭站在阳光里流泪的样子。她听到实习生说“目标人群”,脑子里想到的是阿静把红色心形放在她手心里的样子。她开会走神了。她从来不走神的。她是那种开会时笔记记得最全、发言最积极、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的人。但今天,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每一个程序都在转,但哪一个都转不动。
“林微?林微!”苏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回过神来。“嗯?”
“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她不知道。她没有听到方案的内容。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可行”,但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我再想想”。
苏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看到了,但我现在不说”的忍耐。
下午,林微去托养机构看阿静。阿静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素描本,手里拿着蓝色的纸条,在贴。她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也许是累了,也许只是在思考。林微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看着看着,她觉得阿静的脸变模糊了。不是阿静变了,是她的眼睛对不准焦了。她眨了眨眼睛,使劲眨了眨,阿静的脸又清楚了。她以为是眼睛太干了,多眨几下就好。她没有在意。
从托养机构出来,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觉得有点热,把外套拉链拉开了。太阳穴开始跳,不是疼,是一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的感觉。她用手按了按太阳穴,鼓声没有停。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眼皮后面的世界是橙红色的,但她觉得那片橙红色比平时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盏灯调暗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比额头凉,凉到不正常的程度。她没有温度计,不知道多少度,但她知道,她在发烧。不是高烧,是那种低低的、不会让你倒下、但会让你什么都做不好的烧。
回到机构,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想写方旭这周的跟进记录。她看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闪烁,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来,是那些字在脑子里排着队,但她不知道先叫哪一个。她打了“方旭”两个字,删掉。打了“本周”,删掉。打了“案主”,删掉。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像一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又摸了摸额头。这次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她觉得额头更烫了。也许不是烧高了,是她的错觉。她把手放下来,继续看屏幕。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一行变成了两行,两行变成了四行。她揉了揉眼睛,重影消失了,但她的眼睛很酸,酸到想闭上,永远闭上。
“林微。”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嗯。”她没有抬头,怕他看到她的脸。
“你脸很红。”
“热的。”
“今天二十度,不热。”
“我穿多了。”
阿豪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林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一盏很亮的灯,照得她无处可藏。
“你发烧了。”他不像是在问她,像是在下一个他已经确认的诊断。
“没有。”
“你手在抖。”林微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手在抖,很轻微,但她看到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腿压住。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信。
阿豪没有追问。他走了。林微以为他放弃了。她松了一口气,继续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还在闪,她还在想怎么开头。
五分钟后,阿豪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苏敏。
苏敏走到林微面前,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我看到了,但我现在不说”的忍耐了,是“我看到了,我现在要说”的直接。
“林微。”
“苏姐。”
“你最近每天几点睡的?”
林微愣了一下。“十二点。”
“几点?”
“十二点。”
苏敏看着她,看了三秒。“你骗人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你自己知道吗?”
林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眉。苏敏没有笑。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微对面,和她面对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没发烧。”
“我让阿豪去拿体温计了。”
林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她瞒不住了。她瞒了太久,瞒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瞒。
阿豪从医务室拿来体温计,递给她。她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阿豪看了一眼,把体温计递给苏敏。三十八度二。低烧,但烧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你上次休息是哪天?”苏敏问。
林微想了想。她记不清了。不是太忙记不清,是她很久没有“休息”这个概念了。休息是“不做任何事”,而她从早到晚都在做事——机构的案子,托养机构的探访,方旭的跟进,小凯的跟进,陈远芳的案卷研究,凌晨的报告,失眠的夜晚。她不是在做事,是在跑。跑着追一个永远追不上自己的东西。
“林微,你要休息。”苏敏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我没事。”
“你有事。”苏敏的声音没有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有事。你听不到它的话,但我听得见。阿豪听得见。你发烧,你手抖,你注意力不集中,你脸色差,你在会议上走神,你写不出报告。这些不是‘没事’,这些是‘出事了’。”
林微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敏,苏敏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那个空白的文档、隔着那杯凉透的咖啡、隔着阿豪站在旁边微微颤抖的身影。
“我手上有案子。方旭的,小凯的,阿静的——”林微开始数,一个一个地数,像是在数她活下去的理由。
“方旭那边我跟。”阿豪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小凯那边我也跟。阿静那边你不用每周去两次,一周一次够了。”
“陈远芳的案子还没有——”
“那个案子先放。”苏敏说,“等你好了再说。”
“我——”
“林微。”阿豪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林微不得不抬头看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憋住了的、忍了很久的、终于不想再忍了的红。“你能不能别说了?”
林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求你了”的东西。
“你需要休息。”阿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机器。你是人。人会累,会病,会撑不住。你撑不住了,你看不到,但我看得到。你能不能——就这一次——听我的?”
林微的喉咙发紧。她想说“我没事”,但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怕她倒下去。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倒下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跑,跑不动了就会倒下,倒下了也没有人知道。但阿豪看到了。他在她身后跑了很久,跑在她旁边,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伸出手,不是扶她,是想接住她。
苏敏站起来。“从今天开始,你强制休假。三天。不上班,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看邮件。你回家,睡觉,吃饭,喝水。什么都别做。”
“三天太长了——”
“五天。”阿豪说。
“三天。”苏敏拍板了,“三天后回来,但不许接新案子。陈远芳的案子我另找人。”
“不——”林微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个案子我来。我休息三天,回来我来。”
苏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三天。回来再说。”
林微站起来,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把那个深棕色的文件夹也塞进去。阿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白板上写着阿静、方旭、小凯、陈远芳的名字,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得更长了,阿豪工位上的咖啡杯旁边放着她没吃完的橘子。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她一步一步地下楼,脚步很沉,楼梯在她脚下延伸,像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她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苏敏说让她回家。但她回去做什么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问号会看着她。那些声音会在耳边响起。她不想回去。她不知道去哪里,但她不想回去。
手机震了。阿豪的消息:“回家。别到处跑。”
林微看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向公交站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她上了车,刷卡,坐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豪的脸——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说“你能不能别说了”。他在生气。不是气她,是气她自己不够爱自己。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想起方旭说的那句话——“有人陪着就行。”阿豪在陪着她。他说“你值得”。他放咖啡在她桌上,在她失眠的凌晨发消息问她“还没睡”,在她发烧的时候拿体温计,在她不肯休息的时候去找苏敏。他在用这些小事说同一句话——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来撑你。你不用一个人。
林微睁开眼睛,车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帘子。她拿出手机,给阿豪发了一条消息:“知道了。我回去。睡觉。喝水。什么都别做。”
阿豪秒回:“好。明天我给你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