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坚持都自有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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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十四期主题写作【等待】

01.

三月的校园,春暖花开,校门口围墙两边的竹子里面长的三株桃花,都开了。阳光之下,墙里深翠的竹子,墙外淡绿的杨柳和这淡红的桃花,互相映掩起来,越衬托得这春色如画。

我和晓丽去图书馆,路过篮球场,见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我们便停住了脚步。篮球架前,一个少年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手腕轻轻托住篮球,指尖扣稳球面。抬臂、起跳一气呵成,小臂向前舒展,手腕轻轻一拨。橘红色的球顺着一道利落的弧线腾空而起,阳光落在他扬起的侧脸上。“唰”一声轻响,篮网扬起,少年的眉眼亮起。

见我发呆,晓丽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他就是我们年级的级草李子郴。”

自从在篮球场见过李子郴以后,他搅乱了我的生活。我每天尽可能在篮球场与他照面。每当看到他,我的氧气似乎会消耗殆尽,我的胸口会收缩,无法呼吸。即使他不在我身边,我仍然感觉到他在,他正在篮球场上挥洒着汗水,他正用专注的目光盯着书本,他正在饭堂里谈笑风声。无论我走到哪儿,我都会想到他。

此时的我,已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虽长得娇小玲珑,但白白净净,皮肤嫩如豆腐,弯弯的眉,月牙形嘴,一笑唇角隐现出两甜甜的酒窝。加上我的学习成绩很好,觉得李子郴会接受我。因此,在晓丽的怂恿下,我悄悄塞给李子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愿意为你狂。

次日晚上放学,我一出校口,便见李子郴在一旁等着。我快步走向他,他一声不吭走在我身旁,直至走出了很长一段路,他才牵住我的手,说:“周惠如,你解释一下‘我愿意为你狂’的意思吧!”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

“有意思,那我们先做朋友,让我考察考察你吧!”

“没问题。”

那一晚,我们手拉手走在校外的大道上。

02.

从此以后,我与李子郴的动作变得越来越亲密,同时也引来了很多嫉妒的目光。于是,有一天,被我的对头林凤娟向老师告了一状,结果我被班主任教育了一番。

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后,我心里一直堵着口闷气。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思绪便像脱线的风筝,漫无方向地飘来飘去,我一连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周日早上醒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我脑袋昏沉沉的,睡不着也不想再睡,心烦意乱地拧开灯,穿起了衣服。

等我从房间出来,刚好撞上老蔡,她打量了我一下,都说“知女莫若母”,从我的行为看出我陷入了情网,她便拉我到客厅坐下。

“惠如,妈妈很高兴,你长大了。我曾说过中学时代是人的‘黄金时代’,也是人生最美妙的时代。为什么?因为,是性开始成熟的时段,引起了你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一系列变化,容易产生自我意识和社会交往的需要;另一方面,你们仍然保持着儿童期的天真、幼稚的特点,还不善于自觉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

“妈,你放心好了,我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绪。”

“只是妈妈有一点点担心,你与异性之间的交往会不会引起你学习成绩的波动?”

“我都高三了,自有分寸。”

“妈妈知道宝贝女儿肯定能掌握好分寸,男女之间正常的交往,是可以取长补短,互相促进的。记住了,有良好的人际关系,你才会有愉快乐观的心情学习,拥有了朋友就会感到学习的温暖。”

“我现在就是状态啊!”

“我明白,只是异性之间有好感并不等于爱情。喜欢一个人,是从彼此熟悉到彼此欣赏,再到彼此爱慕,这是需要一个过程。也许,这个男生在你眼里,是很优秀。但是,等你上大学后,认识了更多的异性,发现他并不够优秀,到那时,你要怎么办?”

“这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没关系,现在开始想,也为时不晚。”

“毕竟随着时光的流逝,环境的变换,自身的成熟,你的想法就会慢慢改变的。如果你自己变得优秀了,我相信,你就会吸引到更优秀的人的目光。”

“妈,给我时间想清楚吧。”其实,我心里早就打定主意,结束与李子郴的亲密关系,从此认认真真备考,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理想的院校。

“我相信我的宝贝会想清楚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聊到最后,我问老蔡:“妈,你就说说你与我爸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吧!”

03.

老蔡默默回书房拿出相册,默默回来轻轻打开,翻出其中的一张照片,默默讲起了她与我爸周江涛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天,老蔡,不,是蔡皋正在站台等公交车的末班车。等着等着,下起雨来。这雨来头很猛,落到地上乒乓作响,留下清晰的酒盅大的痕迹。很快地,痕迹辨认不清,地已经湿透了。又过了一会儿,雨水积成水潭,冒起泡来。后来,聚成大的水流,哗啦哗啦地流向阴沟,向下泄去。

突然,蔡皋惊呆了,从雨里走来一个人。在微弱的路灯下,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雨水,他越发显得健壮,好像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经过锤炼和雕刻似的。他看着她,嘴天真地咧开了,但是当他收起笑容的时候,眼睛却流露出一点难为情。

“你好,我是周江涛,准备坐238路回家。”他边说边朝蔡皋笑了笑。

“你好,我叫蔡皋,也准备坐238路回家。”

可能都是同一方向的人,不知不觉中,他们兴奋地聊了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等蔡皋看向手表时,发现他们已经足足等了半小时,还未见到公交车的影子。

周江涛说:“下大雨时,公交车晚点也是难免的。”

“雨都小了很多,不如我们一起走路回家。”蔡皋提议,因为她家离这就五站路。其实,她是希望可以与他呆更长的时间。

“好主意。那我们走吧。”

雨点不时打在脸上、眼睛上、鼻子上,他们就用手揩一揩。哒哒的雨声时大时小,又热烈、又凄凉、又混乱、又单调。人行道,本来就是坑坑洼洼,不好走,现在更是泥泞不堪。蔡皋费力地在黑暗中辨别,避开那些发亮的水坑,鞋还是湿透了,踩在潮湿的松软的道路上,“噗哧、噗哧”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坑洼的土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向家的方向走去。拐过一道弯,路变得笔直了,路两旁是瘦弱干枯的树,由于长久疏于照顾,树枝像铁丝团簇卷曲着,黑乎乎映衬着四月清冷的天。

老蔡讲完了,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过去,我默默地倚靠在她身旁,一声不吭。

04.

我看着手中的木芙蓉,它的粉色花朵,大如拳,绽开后像一个粉色的浅碗,花瓣十余片,手感又湿又软叕薄,中心是淡黄色花蕊。我抬头高处的木芙蓉花,向上承接着阳光,阳光掉在里头叮当作响。低处的花大大方方对着路人。

此时的我和老蔡正站在曾经的家门口。那年,为了继续治疗从战场回来失去一条腿的周江涛——我的父亲,老蔡狠心地将这幢房子卖给了别人,我们就不得不搬离了这房子。可惜后来那家人搬到了城里,这房子就无人住了。

我抬起头,旧房子的砖头缝里长出藤条与细叶,曲折着,在风里颤抖,沿墙的裂缝挣扎,绿色从所有砖与砖的间隙里弥漫而出,遮住发乌的风雨污痕。这是老周离开后,我第一次回到这幢小楼。砖墙好像随时要坍塌下来,两层楼的每一个窗口都紧锁,藤蔓的绿色瓦解旧墙最后的支持。我直直地瞪着这楼,可是它沉默不语,黝黑不动声色。我一直看着看着,直到它带着我所有的恐惧和希望,化为一道黑线,刻进我皮肤里,成为坚硬的一道皱纹。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下楼的时候,转过楼道灰暗的转角,我的眼前会浮现出一个个夜晚孤单的房间,就像眼前的楼道一样充满被人遗弃的味道。那时候卧病在床的老周,那么衰老、那么可怜,除了我们母女,没有亲朋好友探望,更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老周已经气若游丝,但长久不放弃,苦苦挣扎。像是还有人世间未了的心愿。在那些孤苦的夜里,只有老蔡一个人夜夜陪在老周身边,用哭泣诉说愧疚。

“惠如,发什么呆,赶紧跟上。”老蔡的声音响起,我才把思绪收回,跟上她的脚步往老周的坟地走去。我考上大学了,老蔡坚持让我亲自告诉他。

清理干净坟地周围的杂草,我盯着洁净的石碑看,碑的正面镌刻着老周的肖像,他双腿直立,昂首挺胸,背着手,唇角上挑,目光炯炯地凝视远方,一派英雄气概。而实际他双腿萎缩,头发稀疏,面容清癯,细眯眼,唇角下垂,更像个旧就时代的穷苦放羊汉。

我想起当年老蔡安葬完老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看在着她身上流露出的气息,觉得极为陌生。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气息,似乎是一种万事不挂怀、自顾自地投入,也似乎是一种心不在不焉。我觉得极不熟悉,却很愿意接受。也许是她彻底无所求了。

此后,我曾在床上辗转反侧,充满悲凉地思忖:为什么老蔡会忘记呢?为什么曾经以为无比重要的记忆,过了一段日子还是会淡忘呢?我开始隐隐约约感觉到,忘记是对自我内心的隐瞒和保护,如果能把所有内疚忘掉,她才比较容易开始新生活吧。难道,她真的能容许自己把那些内疚忘掉吗?

05.

晚上,我和老蔡住在二婶家,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夜空。忽然,稻田里闪现点点的荧光。这稻田里的萤火闪烁,像灶膛里飘出的火星,让黑夜变得神秘幽深。我想起小时候老蔡带我捉萤火虫,萤火虫飞得很轻、飞得很慢,飘忽不定,随手一捞,即入掌心,掌纹亦被它微弱的光照亮。幽光如细小的水流,从指缝中滴出,一点又一点。

此时的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带着疑问试探了老蔡:“妈,我爸走了之后,你为什么能够那么快走出悲伤的情绪,好好地生活?”

老蔡喃喃地说:“那天我做了个梦,在梦里忽然见到佛光。凌晨的熹微光芒将夜蓝色洗白。晨空浩渺,笼罩世间万物。我仿佛看见遥远的光将时间照亮。在那身躯不能动而灵魂遨游的片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前我以为人间的苦难是非,将人陷在其中,散尽了,远离了,也就不苦。可是这一刻,我发觉基本只是路,是为了让人找得到终点的路。路过这些苦,才能知道生和死的干净。路上的一切终会路过。终点是起点。这才是轮回。”

我明白了,老蔡虽然从那里起,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及老周。但我知道,他的名字,却刻在了她的心上。她没有再爱过别人,尽管也被别人爱过。随着我生活和年龄的增长,我常常回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我,老蔡才没有接受其他人。每当回想起来,我心中便涌起淡淡的感伤和深深的内疚,还有悔恨。

如今的老蔡,每天都专心致志地画画,我的心才稍微宽慰了一些。只可惜,当年家里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让她学画画,她只能在空余之间在地上画。只是在地上画,并不能画出好看的画,得将画画在纸上才行。可家里也没有纸,老蔡只好去捡废品,捡那种有纸质的废品。在那些废品的另一面,藏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纸片。就这样,她用这些纸片和别人用剩的广告颜料,在瓦楞纸上坚持作画。没有调色油,她就用木炭替代,这样简陋的条件,也能画出意外的效果,这段时间她的生活质量极为低劣,而她的精神生活也许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愉悦。

家里一直挂着老蔡的一幅画。花朵像风铃一样挂在枝头。树枝上几乎没叶子。枝干与花勾连在一起。其形似漏斗,如纸片制成,薄而柔弱,抖抖索索。没风也抖索。非常鲜亮的黄,心情无论多浓郁,被那黄色一搅,顿时就飞起来了。它的黄,那么胸无城府,那么亲切和蔼,那么明朗晓畅。仿佛它是一首歌,可以让人潸然泪下;仿佛它是一句话,可以让人心潮起伏。

痴迷上画画的老蔡,在我上大学后,就有更多的时间画画了。就这样,虽不是美术科班出身,早年当过乡村老师的老蔡,成了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到她快退休时,大家亲切叫她“蔡皋奶奶”。

06.

2008年的冬天不同往年,来得特别早,树上没剩下几片树叶了,都快落光了。

此时的我,已大学毕业,进入了一家设计公司当设计师。林新民是我的客户,第一次见面时,我们的手一经相握,如遇知音,彼此不愿撒手。这次长久的握手,让他回味不已。我的手弹性十足,温润绵软,因为每天临睡前,要仔细洗手,然后用蛋清、蜂蜜和野玫瑰的浆汁调和而成的润手霜,涂抹在手上。于是,他对我一见钟情,但我没有马上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一天下午,林新民到我办公室,要与我谈谈他的设计要求。我们一直聊,聊到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们才惊觉外面已是漆黑的晚上。我提议去吃火锅,因为楼下附近那家味道不错。

我们吃了火锅,喝过烧酒,才慢悠悠地走出店门。当我们走出小馆时,北风呼啸着,走着走着,我们在夜色中情不自禁地牵起了手。

虽然我们戴着棉手套,可手上的热气像火焰一样,穿透棉絮,直达掌心,让我们感受到彼此的热度。他没吭气,一直把我牵到他的住处。

那个夜晚我们是落在室内的两片雪花,相拥的一刻,融化了彼此的寒凉!我从面相看清汤寡水的,但除去衣物的我,异常丰满、青春,尤其是双乳,像两座年轻的山脉,生机勃勃。他将脸埋在我怀里,热泪奔涌。他的泪水沿着这两座山脉,引入了一股甘泉。

从此以后,休闲时间,我和林新民成了形影不离的恋人。我周末回到家,老蔡看我整天眉飞色舞的样子,就不动声色地问我:“惠如,你难道没有什么喜事要与我分享吗?”

“妈,哪有什么喜事?”

“你谈恋爱了,不算喜事?”

“你从哪里看出了?”

“从你的行为举止啊!”

“老妈就是火眼金睛!”

“你看上的,肯定很优秀。不过,你还是要抽空带他回来,让我掌掌眼。”

“好,没问题。”

第二个周末,我便带着林新民回了家。老蔡对他挺满意了,我们便去领了证。

腊月的天气不太好,很潮,很冷。小年夜那天,我和我的新婚丈夫林新民搬入了新房子,可进入之后才觉得鬼天气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房子里面的气氛才真的让我们难受,感觉阴沉、压抑,总之就是让人心情很不好。

老蔡得知后,便让我和林新民搬去跟她住一段时间。后来,我就习惯了周末回老蔡家。女儿出生后,是老蔡照顾我坐月子,因为婆婆年纪大了,无法照顾我。后来,我一家三口就干脆长住了下来。

07.

五月的夜,到处都有洋槐花的香味儿。平凡的、小小的花儿放出了比牡丹、玫瑰更清雅的酒一般的香气。散完了香气的花儿,落在人行道旁。在南风的吹拂下滚到墙角,或是等候第二天清道工人的收拾。空气显得纯洁、芳香、而且明亮,走在这样的空气里,就像鱼儿游在水中。

现在晚上九点了,明天是周一,我得催促女儿赶紧上床睡觉。

诺儿正在看电视,画面出现了一头抹香鲸,我不禁停住了快张开的嘴巴,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随之,导播的声音随之传入我的耳中:“抹香鲸出现在这片海域,是因为这里有它喜欢的食物。每年,从阿拉斯加过来的洋流沿着西海岸流动,会带来大量的浮游生物和小鱼小虾,比如鳞虾,闪光的,非常密集的鳞虾,是抹香鲸的最爱。这个时候,抹香鲸只需张大嘴巴,把有着各类浮游生物、小鱼小虾海水全部吞进去,然后用鳃把海水再过滤出来,这一吞一吐之间,浮游生物和小鱼小虾就都在它的肚子里了。”

节目一结束,我就让诺儿上床了。她仍然缠着我讲睡前故事,我一如既往,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看着诺儿已进入梦乡,我便去了老蔡的房间。

“妈,那些年,你一个人辛苦地带着我,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爸吗?”

“惠如,说不后悔是假的,毕竟他只陪伴了我们一段很短的路程,当然,也留下了一段漫长又美好的回忆。”

“不后悔就好,这样,我心里就没有那么难受了,毕竟我对我爸是有怨恨的。”

“傻孩子,你不用担心我会埋怨你!”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见到了抹香鲸。

抹香鲸真的很奇特,它有一颗大脑袋,几乎占了它身体的一半,我看在着这个大脑袋,真想知道它在想啥。旁边一条小鲸羞涩而紧张地游到了妈妈的另一侧,也许是为了躲开我的观察和贴近。看到了那条小鲸,我的内心一紧,我从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里难过了。

这时,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憋住,往海水下面扎,摆动着脚蹼,就像一条漂亮的大鱼摆尾鳍。大海是透明的,海水的蓝色是假象,那是对天空的映射。浅海里什么都很清晰,阳光照射着多彩斑斓的珊瑚礁,黄海葵那么鲜艳,隐藏在珊瑚礁洞穴里的海鳗像一条阴险的蛇那样伸出了脑袋,呲着牙,一伸一缩地看着我。

我感觉这一刻奇妙极了,我和抹香鲸伴游,和它越靠越近,慢慢地,我伸出了手,摸到了它的腹部。大鲸腹部的皮肤很粗糙,疙里疙瘩的,寄生了一些藤壶。皮肤是凉的,似乎比人的体温低。这头抹香鲸的侧鳍和尾鳍都很巨大,尤其是身体一侧的鱼鳍。我跟在它的左后侧缓慢地游着,一口气用完,我就上浮到水面,再吸一口气,继续下潜。

忽然,那头小鲸似乎对我产生了兴趣,从母亲的身边游了过来,要和我打招呼。它好奇地我的身边转了一个圈,用它那清澈的眼睛看我,发出了清脆而好听的声音。然后,它仿佛是引路一般,在我的前面缓慢地游着。

醒来后,我就在想,老蔡就那母鲸,而我就是那头小鲸,这些年,全是老蔡在指引我人生前进的道路。

08.

周日,我准备带诺儿去公园放风筝,诺儿非得拉着外婆也去。到了公园,老蔡在湖边见一株美人蕉,一米多高,鹤立于草丛中,她便驻足不前了,我知道她要画画了,我便拉着诺儿往空旷的草地走去。

此时的老蔡忽然想起了上学时的爱好——画画,她的思绪陷入了沉思。

那天,她看着窗外雪后的景致,饶有兴趣地摹画起来。家里来了客人,她便在一边偷偷描摹客人的服饰。母亲看到她画的画,都觉得画得还挺像。一日,有位客人发现了正在画画的她,仔细审视了一番她的“作品”,郑重地向她父母建议:送这孩子去学画吧,或许将来会有出息。

客人走后,她看着父亲。午后的阳光照着衰弱、陈旧的房间,沉默笼罩着他们,让两个人瞬间的温情和更长久的隔阂暴露在空气中,一览无余。

“小妮子,爸爸也知道你有画画的天赋,可去学画画需要很多钱,爸爸实在负担不起。”

“爸爸,没事,我自己在家有空就画。”

想到这,老蔡把随身带的画板拿出来,盘腿坐在草地上,开始专心地画了起来。

草地上,我撒腿跑开,运动鞋从水洼中溅起阵阵雨水,手里抓着线连着风筝的那头,高举在头顶。我已经很久、很多年没这么做过了,我在怀疑自己会不会出洋相。我边跑边让卷轴在我手里转开,感到线放开的时候割伤了我的右手。风筝在我肩膀后面飞起来了,飞翔着,旋转着,我跑得更快了。卷轴迅速旋转,风筝线再次在我右掌割开一道伤痕。我站住,转身,举头,微笑。在高高的上方,我的风筝像钟摆那样从一边荡到另一边,发出那久远的“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

等我和诺儿兴高采烈回来时,老蔡的画已经画好了。我和诺儿一起端详地起来。只见顶端花瓣儿随风飘摇,似发髻变幻出多种款式,又似少女揽镜自照。底部有大片的绿叶,一层层的,好像淑女的裙子。茎细长,似窈窕腰身。侧旁顶上一朵花,花瓣红色,边缘渐黄,软趴趴,懒散的萎靡状。整株斜向天空,令人心生弱不禁风之怜惜。颜色鲜艳,容易被包容。

09.

雪是在夜里突袭的,乱雪纷飞,冷风怒号,一夜的工夫,山被冻住了,树被冻住了,水被冻住了。

我们在屋里,围炉而坐,泡杯热茶,静听雪落大地的的声响。雪越下越大,炉火越烧越旺,茶越喝越爽,血液被烘烤得越来越欢畅,周身上下一片舒坦,颇有些诗的意境。

我静静地看着杯中的茶叶。芽茶为扁形,白毫附体,色泽翠绿。炒青茶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呈条形,为墨绿色。冲泡起来,两者均鲜爽醇厚。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我像回到了婴儿状态,有幸福的混沌感。

这茶是老蔡的爱徒送的。说是神农架的绿茶,茶有芽茶、炒青茶。属高山有机茶,产于海拔千米以上。喝着这茶,我仿佛置身于森林当中:林木环绕,云雾缥缈,山泉淙淙,有飞禽往来,有走兽往来,茶叶的滋味幽香绵长。

喝着喝着,老蔡突然说:“我多想在山里的那些日子啊!在山里,时而雨露齐舞,水汽氤氲;时而艳阳高照,云雾缭绕;时而电闪雷鸣,辟天盖地,仿佛有把天打破、雨下完、大地变大海之意思。日里登山寻茶,夜时酣睡如泥。”

“外婆,等我放假了,我就陪您去一趟。”

“外婆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是的,身为知名设计师的我,心想,人生攘攘,能稳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茶,也算是难得之事,或者说悠然喝一壶茶就已经足够了。

老蔡说画画如喝茶,能静心,能听到内心的独白。是啊,每一幅画,追溯其源头,都充满了旷野之气息、山河之气息、日月之气息。一笔一笔的描画,一画又一画,如亲人间藕断丝连的思念。

老蔡最后说:“人生是一场遇见,遇见树,遇见花,遇见果,遇见风,遇见雨,遇见雪,遇见茶,遇见人,遇见万物。所有的遇见都是相似的。有时,一次偶遇,即成知己,坦诚以对。遇见神农架的绿茶,即是如此,偶遇一次,即成心头好。”

此时,我感觉有一股含有亘古的气息飘落过来,断断续续。仿佛所望之处,天空是蓝色的,纯净、高缈、旷远,白云一朵又一朵,悠然飘过。一棵棵茶树散落在山坡上,如珍珠般,树与山层叠,全横于眼前、层次、色彩都是极致。

10.

这个周末,没有闹钟催促,老蔡依然早早自然清醒。多年养成的规律生物钟,让她六点准时起身。简单洗漱后,她照旧准备朴素的早餐。煮鸡蛋、泡燕麦、高压锅焖玉米。这就是老蔡平淡琐碎的晨间日常,总能抚平浮躁,让人心安沉静。当她忙完这一切,我和诺儿才起床。

窗外的栾树顶着一脑袋黄花。我远远望去,一行几棵树,黄成一条线。但花长什么样子,在树下仰头,根本看不清。落到地上也看不清。于是,我弯腰小心翼翼捏起来一朵,凑到眼前细细地观察着:直径的一厘米,五六瓣儿,平展开,蹭一圈红色斑点,黄蕊似瓣儿长。

“外婆,这么大的树,怎么开这么小的花?”正当我发呆之时,听见诺儿正扯了扯老蔡的衣襟,好奇地问。

“哈哈,我也很奇怪。”老蔡笑盈盈地答道。

于是,我再抬头望着头顶的花朵。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那些更大的花朵。一个个锥形的小灯笼,拥挤成一大片浅粉色的云彩,挂在黄云旁边。一浓彩、一淡抹。黄色仰望,围绕着浅粉色。

老蔡低头打量那落在地下的小灯笼,捡起两个,一个递给诺儿,问:“你看它似不似你吃过的新疆大枣?”

诺儿左瞧瞧,右看看了一会儿,才说:“是有点像。”

“三棱形,纸一样薄的皮,手感较硬。打开,里面一颗豆粒儿般的绿色果实。它乘着这架小飞机,傲视地心引力,飘飘然着陆,摔不疼。”

我知道,老蔡正用她的创作理念教导诺儿,因为她主张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重视本土民间文化;认为“人生不是赛跑,是耕种”,因此55岁退休之后反而迎来创作高峰。她的代表绘本有:《桃花源的故事》(和日本绘本大师松居直合作,插图入选日本小学课本);《宝儿》(荒原狐精);《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湖南童谣,乡土温情);《花木兰》、《百鸟羽衣》、《隐形叶子》,以及《火城1938》、《出生的故事》、《学其短画本》。

11.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儿就该穿新衣、贴春联、吃年饭、磕头拜年了。岁岁如此,今年也不例外。当院中高挑的红灯笼像颗熟透的野草莓一样发出甜香的光辉时,点点星光就会穿过祝福的轻烟照临到窗户上,印下一片柔和与安详的光影。

今天也是诺儿的生日,难得的生日就是老蔡的忙碌日,她起大早,忙着炸糖糕。糖糕用烫面粉加糖馅炸成,扁圆的小饼子,外酥里嫩,甜酸,酸甜,吃一个不解馋,再吃一个,直把肚皮撑鼓,冒了尖儿。就这样,糖糕一个一个吃着,生日一个一个过着,老蔡一天一天忙着,诺儿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糖糕甜嘴的日子里,老蔡笑着,诺儿笑着,我也笑着。一天一天不见,流失的那些日子,都堆垒在老蔡那儿,把她压老了。

趁着早餐温热的间隙,我翻看新闻。一篇环球网的《“皋”在低处》,让我深受触动。文章讲述的是刚在加拿大领奖的80岁绘本画家蔡皋。看到记者说:“纵观蔡皋的创作生涯,最打动我的,是她纯粹的童心与坚定的文化自信。年过八旬,她从未用成人视角俯视孩子,始终愿意俯身平视孩童世界,保留最本真的温柔与纯粹。在人人追逐新潮、跟风外来审美的时代,她始终扎根中国民间乡土,坚守本土美学。外婆的童谣、乡村的烟火、传统的剪纸年画、古典的山水桃源,都是她创作的核心养分。”

看到这,我泪目了。老蔡为打磨经典作品《桃花源的故事》,她拒绝迎合西方审美,深耕中式田园意境,耗费五年时间反复修改打磨。如今这部纯粹的中国风作品,最终走出国门、惊艳世界,还被纳入日本小学教材,让世界看见中国民间美学的力量。这一点让我格外有感,当下很多创作者急于求成、跟风流量,轻易丢掉自身根基。而老蔡用一生证明,最有生命力的作品,永远扎根本土、自带风骨,真诚与底蕴,才是穿越时间的核心竞争力。

看完文章后,我彻底消解了内心的速成焦虑。我们活在竞速时代,被年龄、进度、结果层层捆绑,习惯攀比追赶,慌张度日,生怕落后于人。但老蔡始终践行自己的人生准则,那句“人生不是赛跑,是耕种”,是我这个周末收到最好的人生治愈。赛跑分输赢、论快慢,落后即是遗憾。耕种重扎根、看沉淀,四季有时,每一份坚持都自有花期。没有年少成名的光环,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她用一生蛰伏、半生深耕,活成最好的模样。真正的人生智慧,从来不是拼命冲刺,而是沉下心扎根,稳住心前行。不必焦虑起步晚,不必纠结节奏慢。默默沉淀、踏实耕耘,时间终会兑现所有坚持与热爱。

12.

蔡皋就是我妈,我兴致勃勃地读完了文章后,马上走到书房拥抱了她。

“妈,你获奖了!你终于获奖了!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你居然不告诉我!”我高兴得一把抱住了老蔡。

后来,我兴奋地地对着身旁的诺儿说:“你外婆获得了大奖了,一举拿下国际安徒生奖这一儿童插画界最高荣誉的奖项。”

“外婆真厉害!”

“真的很厉害!她从未接受过任何专业美院教育。年少时深爱绘画,却受时代条件限制,无缘系统学艺。二十多岁,她扎根乡村成为教师,六年山野岁月,终日教书育人、躬身劳作。没有画具、没有名师指导,她只能悄悄观察山野风物,积累民间美学感知。”

“那她后来有机会再学习吗?”

“应该算有吧。”

我心想,36岁,在多数人固化人生、安于现状的年纪,她才转行成为美术编辑,正式踏入绘本行业,开启自己的艺术之路。放在当下内卷的环境里,中年追梦、从零起步,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们总被年龄焦虑裹挟,认定三十岁后定型,起步晚就是失败。可老蔡打破了世俗的年龄枷锁。彼时国内原创绘本不受重视,很少人认可儿童插画的价值,她的创作始终无人关注。工作占据大半生活,她只能挤在深夜、周末碎片时间默默创作,无名气、无资源、无捷径,独自熬过数十年沉寂时光。我深深感慨,多数人的遗憾,都是提前给自己设限。

老蔡忽然插了一句:“真正的热爱,从不分年龄、不看时机。”

“妈,我们都得向您学习。您的绘画风格主打东方水墨、民间美术,色彩厚重热烈,带着年画、版画、老壁画的质感。您喜欢从中国民间故事、童谣、古典故事取材,画面充满童心,温柔又有力量,不刻意讨好,保留朴素、野性的美感。您常说:图画书是温暖的工作,要给孩子光明和期待。”

诺儿托着下巴问:“外婆是什么时候斩获人生第一个大奖的?”

“斩获人生第一个国际插画大奖时,那年你外婆47岁。那是1993年:《宝儿》(原名《荒原狐精》),拿下BIB布拉迪斯拉发插画双年展金苹果奖,是第一个拿这个奖的中国人!”

“外婆真棒!”

“如今八十岁高龄,外婆终于站上世界顶级领奖台,成为中国首位安徒生奖绘本画家。她今年荣获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儿童插画界最高荣誉,被称为儿童文学的诺贝尔奖)。”

“诺儿,你给我记住了:所有大器晚成,从来不是侥幸,是耐住寂寞、长期坚守的必然结果。”

因为老蔡的一生经历,再次让我明白了:人生从不是竞速赛跑,而是长久深耕与耐心等待。耕种重扎根、看沉淀,四季有时,每一份坚持都自有花期。


备注:文章素材源自Taday有观《80岁站上世界领奖台,没上过美院的她,画活中国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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