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在渐渐老去,那他与以往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看待事物的眼光发生了改变。仿佛突然之间眼睛被擦亮。有人这样比喻年龄过了三十岁的心得。以此,看见幻像和妄想无处不在。看见事物在一种慢慢毁坏的过程之中,毁坏到一定程度,空虚破碎。单纯完整的初始再次呈现。这是一次漫长的周而复始的循回,其长度和密度是超越人所能计算的,这属于时间的奥秘。
眼睛被擦亮了,人认清了自我局限。一种无力感却枝节盘错扎下根基。此刻,你是摩天大楼间搭上钢索穿越行走着,手里的平衡杆是单纯的意志。世界的组成原是孩童积木造型,岌岌可危,分崩离析。身下黑暗高耸,耳边风声呼啸。云端抑或是传来一声鸟啼,全是神秘不可测数的机关。你以为可以掌控局面,肢体和神经足够强壮。握紧唯一工具,遵循内心指使,做出判断,迈出脚步。钢索在脚下震颤不已,如同命运沉默的警示。
很早以前,我意识到这种个人处境和命运秩序互相接应的荒诞感。所以快乐越来越难以获得。曾经那么多的夜晚,希望身边有一个可以彼此取暖的人,幻想着与其平淡而温暖活着,幻想着与其逐渐老去,而我愿我所能剩余下来的信仰,只是清晨醒来时对方耐心听我诉说闲话一二,不过是窗外物换星移春去秋来。然后给我以静而长久的拥抱。而今这样的想法已是妄想。剩下的是失望。身边很多朋友渐渐有了新的依靠,男欢女爱,从未间断。饮食男女,他们或许是对的。
那日与苏相见,我是她大学四年无话不说的男闺蜜,但毕业后我们好久不见。自她的婚礼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不曾有过只言片语。当日相见,她已经是一个女孩的母亲。一个曾经浑身是刺的女人,如今变得温存,她不再是那个和我在丽江街头买醉的女人。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她额头脖子冒出汗珠,发迹湿漉漉,脸颊红润。她的化妆一贯破绽百出。眼线晕开,口红涂得不均匀,在眉目间擦抹白粉。她依然趋向有错误有缺失的东西,认为这是美。我微笑着对她说,本以为你找不到一个与你相称的人,可你还是找到了。她知道我在说什么,淡淡地说,我没有找到,我也不想找到。而今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只是一个懂得朝九晚五按时上班按时回到家的人,我不爱他,我只是需要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全。他只是能和我一起变老的那个人,这和爱无关,是两回事。苏的精神里仍旧有着那份清醒。那年我们从玉水寨回来,傍晚骑车来到束河郊区的大片麦田边,天空暗色的云团漂浮,我们邂逅了一场短暂的降雨。雨中我们观望着高原茫茫的田地,原本焦黄的麦子,有了浓重的湿润感,那一刻我感觉到世界是如此的安静,完全与所有的纷争无关。苏回过头,脸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对我说,走吧,这样美的地方我们算是路过了。晚上我们在酒吧喝酒,一个男人过来和她搭讪,她却和人家打了起来,我上去拉她的时候,她已经满口是血,可她还是笑嘻嘻地对我说,那个人该打,他不该在我想着那个人的时候和我搭讪。说完她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断然离开。之后的很多个晚上,她变得沉默,只是偶尔哼唱王菲的《蝴蝶》。再后来她不辞而别,在客栈留言的黑板上给我留言说是要路过拉萨到尼泊尔。物是人非事事休,此刻在我面前的苏还保留着多少她当年的内心,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新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很真实。哪怕这样的生活要把真、善、美适当克制,以及带着一定程度的损害、压抑和伤痛。自由的、放肆的、愉悦的。流泻的,到最后才会显现某种失控后的变形。这是我们很多人想要的生活。包括苏,这也是她想要,而且她做到。
饭后我和苏去了批发市场,她说要买好看的棉布料给她女儿做衣服,然后我们在旧书店里买了几本发黄了的书籍,都是一些菜谱。分手的时候她狠狠地抱了抱我,说,你要好自为之。与苏的分别让我感到落寞。她是难得的女子,可这样的女子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也不属于她自己。所以我们之间的疏离是最好的距离。
苏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她明白得早,所以早已甚少为世间的假相和幻觉颠倒而燥热,稀少为生命深远并且温柔的本性而存在,她不想再细心感受,也不愿有耐心期待与灵魂伴侣的相遇。她明白这样的相遇,最终是为了与真实的自己融为一体。寻找自我生命的旅程,只能以人与自己及他人的关系作为导航。这关系折射出灵魂最为幽暗细微的褶皱。而不可能是任何别的世间的目标。 所以她对我说:你要好自为之。
是吧,我们都各自好自为之吧,为了我们渐渐老去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