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归故里 第十一章·长安的十年

谢砚走后的第一个月,沈梨把落梅巷的石榴树数了二十七遍。


不是数叶子,是数果子。青石榴一天一天地鼓起来,圆润起来,他就蹲在树下,把每颗果子的位置、大小、长势都记在心里。总共结了四十七颗。后来被风吹掉了三颗,被鸟啄了两颗,还剩四十二颗。


他把掉落的果子捡起来,埋在树根底下。觉远师父说过,果树掉果子是营养不够,要把落果埋回去,来年才能长得更好。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他还是埋了。来年的事来年再说,今年过好今年就行。


可他过不好。


他试过画画。铺开纸,研好墨,笔尖落下去,画出来的全是她的脸。笑着的,皱眉的,低头研墨的,抬头看花的。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满屋子挂满了谢砚的画像,后来他自己看着害怕,又一张一张收起来,锁进箱子最底层。


他试过出门。去石桥边摆摊替人画像,可画着画着就走神了。客人喊他三遍他才回过神,低头一看纸上画的不是客人,是蹲在巷口喂猫的少年侧影。他把画像撕了,赔了客人双倍的银子,收了摊再也没出去过。


他试过去找她。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三天,走到脚底磨出水泡,走到身上的盘缠花了一半,站在一个叫临安的小镇路口发了半天的呆。往南的路千条万条,他往哪里找?就算找到了,见到了,他说什么?问她为什么走?问她花落完了为什么不回来?


他站在那个岔路口想了很久,最后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京城已经是第四天黄昏。他推开落梅巷的院门,石榴树还在,石桌还在,石桌上那封信还在——被风吹雨打了一个月,信封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压在纸上的那方砚台替他挡了些风雨,信纸勉强还算完整。


他走过去把信拿起来拆开看了看。画的边角潮了,墨迹洇开一点点,但画上那个坐在石榴树下等着的背影还是清清楚楚的。他对着那张画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重新用砚台压住。


万一她哪天回来呢。


沈梨在石榴树下住了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住——他把铺盖卷搬到石桌旁的廊檐下,晚上铺开褥子睡在屋檐底下,白天卷起来靠在墙角。屋里他不进去了。屋里都是她的影子——她教他调色时坐过的位置,她喝过茶的杯子,她替他补过的旧袍子还挂在床头。他进不去,进去就喘不上气。


觉远师父以前说,人要是心里太苦,就去把苦倒出来。写在纸上,画在墙上,说给树听,都行。倒出来就轻松了。


沈梨开始跟石榴树说话。


每天早晨起来,他蹲在树底下,一边给树根松土浇水,一边絮絮叨叨地念:"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挺好,风也不大。你要是能开花就好了,不过你刚谢完,可能还得歇歇。"


中午他端了饭坐在石桌上吃,吃着吃着就抬头看树:"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你知道的话摇摇叶子告诉我。"


树不动。他就自己接话:"也是,你不知道。那我自己等等看吧。"


晚上他躺在廊檐底下看着天上的星星,跟树说:"我今天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你。你说你都谢了,我画你干什么呢?可我想画,你别嫌我烦。"


他这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个多月,隔壁阿婆终于忍不住了。有天傍晚端着碗蹲在墙头看他喂猫,忽然探出头来:"小伙子,你跟谁说话呢?"


沈梨被吓了一跳,抬头看,阿婆满脸褶子堆着笑,嘴里还嚼着饭。


"跟树。"他说。


阿婆把饭咽下去,啧啧了两声:"那姑娘走了快两个月了吧?还没回来?"


沈梨摇头。


阿婆又啧啧了两声,缩回脑袋去了。隔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你等着吧。姑娘家跑出去散心,散够了就回来了。我当年跟我那死鬼老伴吵架,我也跑过,跑了一天肚子饿了就自己回来了。"


沈梨笑了一下:"谢谢阿婆。"


阿婆把脑袋缩回去了。墙那边传来她嘟嘟囔囔的声音:"年纪轻轻的,别把自个儿耗坏了。树又不会说话,你跟它说再多它也开不了口。"


沈梨低头看了看猫。猫正蹲在他脚边舔爪子,懒洋洋的。


"她说得对,"他跟猫说,"你又不会说话。"


猫喵了一声。


"你反驳什么?你也不会。"


沈梨就这么过了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青石榴变成了红石榴,他摘下来尝了一颗,酸得他五官皱成一团。后来他才知道石榴得到农历八月才熟,他摘早了。剩下的他不敢摘了,就让它们在树上挂着,直到有一天发现全被鸟啄空了。空壳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像一串串干枯的铃铛。


冬天来了。石榴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沈梨在廊檐底下挂了棉帘子,但还是冷,冷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把那些画了谢砚的画像找出来,一张一张铺在身上当被子盖。纸的凉意隔着衣衫渗进来,可他心里暖了一点点。


谢伯安偶尔来看他。起初来得勤,后来渐渐少了。他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进院子,远远地看看沈梨,问一句"还好吧",沈梨说"还好",他就点点头走了。


有一回谢伯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她寄了封信回来。"


沈梨猛地站起来:"在哪?"


"在画铺。"谢伯安说,"信很短,就说她在南边一个小镇上落脚了,开了间小书铺,日子过得去。没写地址,没说要回来。"


沈梨站在院子里,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想看那封信,想知道她写了什么,想知道她的字迹变了没有,想知道她有没有提到他。


"信……我能看吗?"他问。


谢伯安摇了摇头:"她写给我的。里头有沈家旧案的事,你看了对你没好处。"


沈梨沉默了。他明白谢伯安的意思——谢砚不只是在躲他,她还在替沈家翻案奔波。信里的事他不能知道,知道了就会卷进去,就会危险。


她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跟他说。可她在信里跟谢伯安提了沈家的案子。她在忙着更重要的事。比他还重要的事。


沈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失落?有。可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疼——她在做她该做的事,她在走她自己的路,而他被困在这棵石榴树下,困在她随口说的一句"花落完我就告诉你"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第二年春天,沈梨终于重新拿起了笔。


他不再画她了。他画别的——画街上的行人,画巷口的猫,画秋天落满一地的红叶,画冬天屋顶上的积雪。他画得很慢,很克制,每一个笔触都在提醒自己:别画她,别想她,别回头。


他把画铺开在了落梅巷口的拐角上,小小的一个摊子,替人画些小像、花鸟、扇面。生意不咸不淡,够他过日子。有人问他怎么画得这么好,师从何人,他笑笑说:"自己瞎画的。"


有人问他画里怎么总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愁意,他说:"春雨贵如油,愁也是浇花的肥。"


听的人听不懂,他也不再解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一年,两年,五年,八年。


巷子口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隔壁阿婆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有天她端着一碗饺子来敲他的门,说:"小伙子,我要搬去我闺女家住了,这房子要卖了。你以后见不着我了,这碗饺子你吃了吧。"


沈梨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鼻子一酸:"阿婆,你走好啊。"


阿婆拍拍他的手:"你也要好好的。那姑娘……早该回来了。她要是再不回来,你就别等了。人这一辈子,等个三五年就够了,十年八年的,不值当。"


阿婆走了之后,落梅巷更安静了。隔壁院子空了,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沈梨的石榴树倒是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春天满树红花,秋天满树红果,轰轰烈烈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季的绽放上。


第八年的时候,谢伯安也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睡梦里没的。沈梨收到消息赶到画铺的时候,谢伯安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沈梨抽出来看,是谢砚的笔迹,落款是半年前的。


信上说:"师父,沈家的事有眉目了。那些旧档我找到了几份关键的,等我整理好了就拿回来。梨儿还好吗?你替我问她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信纸上有一小块洇开的痕迹,像是水滴上去的。沈梨不知道是她写的时侯落的泪,还是谢伯安看信的时侯滴的泪。


他把信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谢伯安的丧事办得简单。来吊唁的旧友不多,毕竟他晚年深居简出,没什么交际。沈梨替他守了三天灵,跪在灵堂里,看着那盏长明灯晃晃悠悠地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出殡的时候下了雨。沈梨扶着棺木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把他的衣裳打得透湿。他想起来好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在茶棚里第一次看见谢砚,那天也下着雨。


雨下个不停。


他站在墓前,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盖住了谢伯安最后一程。他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院门口跟他说"你让她走"的样子,想起他最后来送饺子时佝偻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谢伯安是拦在他们之间的那堵墙。可墙倒了之后他才发现,墙后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第十年的春天,沈梨坐在石榴树下,对着满树新发的嫩叶发呆。


他已经二十四岁了。脸上有了棱角,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他依然瘦,但不再是那种细竹竿似的单薄,而是带着风霜洗练过的清癯。他的画在京城有了些名气,不少人专程来找他买画,说"沈先生的画有骨有肉,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


他听听就笑。


落梅巷还是老样子。墙角那块用来压纸的石头长了一层青苔,门框上他早年贴的那张飞鸟图已经褪了色,皱巴巴地卷着边。石桌上那封信早已不见了——被风吹跑过几次,他又捡回来压着,后来索性不放了,收到箱子最底下和那些画像放在一起。


他偶尔翻出来看看,画像上的石榴树和他面前的这棵是同一棵,树下的少年背影清瘦单薄,低垂着头在等什么人。


他已经等了她十年。


十年能把一个少年等成一个青年,能把一棵小树等得亭亭如盖,能把一个人的耐心从滚烫等成温凉。可他把什么都等凉了,就是没把那份念想等灭。


这年三月十五,又下雨了。


沈梨在巷口的画摊收得比平时早。雨来得急,他匆匆忙忙把纸笔卷进布包里,背着一路小跑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浑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正准备进屋换衣裳,余光瞥见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猛地站住了。


石桌上放着一枝梨花,白白的,小小的,花瓣上还带着雨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他死都认得:


"我回来了。"


沈梨站在雨里,那枝梨花在雨雾中白得晃眼。他浑身的血都涌上头又冲下来,手脚麻了,喉咙紧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攥着那张纸条,转过身,朝院门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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