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市并非传统的旅游城市，没有深厚的人文历史，也没有秀丽的山水景致。它只是作为一座不大不小的沿海商埠存在着：GDP不算低，但是也无法跻身全国前列；常住居民不算少，但是与其他的大城市相比，人口这一块又垫了底。T市就像是一副未完成的画作多出一片区域，用于留白显得太空旷，但是也画不下更多内容，只好点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充当画面主体的一个过渡、一个缓冲。
刘觉得自己的故乡A市像是人身上的某一处肥肉，T市则像是手上的指甲。异乡的下午，太阳移动得如此缓慢，刘隐隐约约觉得，他会花费漫长的时间在这座平平无奇的城市里……而时间的尽头，他会在不经意间转悠到了指甲的月牙边上，会看到人体之外的、神秘又未知的海洋。所有的事情，都与“意义”二字毫不相干。然后呢？晚上的机票，明天的地铁。这些事情是有意义的，因为可以挣到钱。想到这里，刘认为自己是个笑话。
与那个陌生女孩分别之后，刘在广场附近漫无目地闲逛。他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路边种类繁多的洋楼上，可是广场之外的日光又如先前那般眩目起来，刘走马观花式地赏了半天，实在是被光线照得眼乏，便依靠在树干上稍事休息。他的影子像一条小狗，窝在树荫里安睡，疲倦的精神也难得平静。
刘从烟盒里弹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然后把手伸进口袋翻找打火机。
“靠，想起来了，打火机在飞机安检的时候已经被没收了。”
一滴汗水从刘的鬓角滑落到下巴尖，手掌里的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人名：李主任。随着这个名字撞入眼帘，所有繁杂的思绪开始四处逃窜，它们逃不出这具牢笼。其中一部分碎成灰尘，令一部分揉成黑斑，它们拉帮结派，它们交战，它们谈判，但是它们从不和解。够了！接电话！
“小刘，今早没见到你到岗，也没有请假消息，什么情况？”
背后的树干似乎不能算是一个很好的依靠，刘站直了身体，香烟被他的两根手指夹紧。他不明白，为什么难得出来旅游每个人都要阻止他呢？不，他明白，任何人都明白。当一台精密设备的某一个齿轮出现故障，当然会有别的齿轮来提醒它：该动的时候要动一下。如果有更多的齿轮察觉到自己的同类好像坏掉了，那或许换换配件是一个最好的做法。
而问题是刘认为自己一切正常，甚至他还算是个聪明人。几年前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刘翘课从来没有被辅导员抓到过，也从未挂过科。但这是他第一次翘班——准确的说是无故翘班。一个齿轮生锈了、故障了，可以修一修、换一换，这样的做法我们是可以接受的。但倘若一个齿轮完美无瑕地开始停转、甚至倒转，谁又能来解释呢？刘的脑子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聪明的嘴还是及时站出来帮他解决眼下的问题：
“十分抱歉！李主任！早上我坐地铁……包给落地铁上了，身份证、手机都在里面。忙活了一整天才刚找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稍作缓和，领导低沉而游刃有余的声音，让刘不敢松懈，“小刘，你要知道，我一早就强调过：考勤纪律是底线，一声不吭不到岗，性质就是旷工。别人有问题都是第一时间联系单位，就你特殊？少拿意外当挡箭牌……”
刘无言地听着李主任的说教，在合适的时候应和，彷徨在一点一点消融，随之而来的是乏味。不该这样，刘认为这段对话不该发生。他的大脑在否认他的嘴，却不去阻止它；而嘴巴依然在与主任掰扯，像乌鸦的喙，一张一合，发出难听的叫声。刘发觉也许太阳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亮，T市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灰尘，对昨天的记忆也清晰起来。但是刘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反而更加难以观测了。他觉得自己的体重在变轻，体型在变瘦，躯体在上升又在下降；视网膜不知何时也不能正常工作了，他只看到黑色的色块在摇来撞去。能成功观测的，只有那张嘴巴：嘴唇不算厚，是健康的赤红色；舌苔有点白，或许该多吃点蔬菜，哦，对了，嘴里还有一颗刚刚补过的牙。是的，这些都是刘看见的。
“……总之，尽快赶回单位，把手头落下的工作衔接上。”
“李主任，我会尽量赶回去的。但是，我当时报警了嘛，这会儿在派出所还要做一些记录。您知道的，可能还要花上一些时间……但是弄完之后我一定会尽快赶回单位，您放心。”
狡猾的嘴巴还是忠诚地替刘结束了对话。他离开树干，又开始顺着大路游荡。刘试图思考一些别的事情，但总之先走起来。是的，不能像一个傻子一样和树黏在一起。他四处逃离，下巴尖的汗水终于滑落，被刘甩在身后。
倘若想把某件事抛在脑后，散一散步准没错。这是一项最简单的运动，只要动起来，意识就会认为身体还在发挥作用，进而获得一种廉价的满足感。这种程度的幸福不能把人从遥远的未来解放出来，但对于缓释眼前的痛苦已是极好的秘方了。午后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路边店铺的大门敞开着，在外面也瞧不见商家。这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不在乎你心里藏着什么东西。他只是无言地温一碗热酒，招待每一位享用它的人。
可是刘讨厌宿醉。
“飞机晚上十点就该起飞了，再在这里浪费一些时间，我就该去机场了。该死！我在干什么？或许，是太阳晒的缘故……不，都怪该死的主任！虽然是我缺勤在先……”缺乏午休的刘思维混乱，在单位的时候无论有多忙，刘总会中午抽空在椅子上眯上几分钟。这对于刘来说是很重要的习惯。意识到这一点的刘找了一家附近的瑞幸咖啡厅，索性打车过去。
刘在店里坐下，熟练地点了一杯九块九的咖啡。在下班之后喝一杯咖啡也是刘很重要的习惯，他的睡眠很好，从来没有担心过咖啡因影的影响；只不过这个周一不用上班，自然也不用下班。昏昏欲睡的刘只好把喝咖啡的时间提前了些，属实是无奈之举。
“要是每天都像今天一样，不用上班，可以去旅游就好了。”刘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了全天下打工人共同的感叹。
“李主任……其实不算一个坏领导，他也只是在做他份内的事情，有时候过节还会请我们吃饭。也许说话态度不太好，但，如今我也没什么资格指责他。”
刘用手肘撑着下巴，试图将刚才的事情赶出脑海，但是李主任的模样却越发清晰了起来。
“我并没有细致地观察过李主任，印象中他就是一个标准的中年人。他的脸上生出些横肉，带着一副小眼镜，很少笑……”刘有些出神地盯着咖啡厅的天花板，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过陌生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刘总是有明确的目标。毕业前的目标可以笼统概括为升学，工作后则是赚钱；当然，刘也不是机器人，他也给自己找了一些次要目标调剂：社交，旅游，或者周末回家陪一陪父母。这些目标也许没什么新意，但是足够正确。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说取得怎样的幸运，至少可以使自己免于不幸。免于不幸，就是最大的幸运。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还是讨厌李主任。见鬼去吧。”刘拿起咖啡，用力吸了一口，终于在这个话题上选择释怀。是的，既然稀里糊涂地临时翘班了，那索性把目标当成旅游就好了！明明刚下飞机就搜过攻略，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行动呢？何必纠结这么久！
推开咖啡厅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确定下一个目的地，刘便迈开脚步离开了舒适的空调房。
“无论如何先动起来，时间宝贵。”这是此刻刘脑海中的唯一想法；而下一秒钟，在广场上碰到的女孩也一同撞进他的脑袋里，真是莫名其妙！
“滨海公园，看起来不错。说起来，来了沿海城市不去海边转一转真是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
“我可能并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姑娘，至少和领导比起来是这样。她说起话的确讨人厌，但是……”刘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对比起来，稍加思索便摇了摇头 ，“别开玩笑了，领导再怎样古板，至少会给我发工资！但是那个古怪的陌生人，或许只会把我的钱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