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风波

岗二讲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见过死人,并且是死后没有脚趾头的那种。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左手托着脑袋手肘杵在桌子上,右手在空中画圈,面色红润,我和张成坐在他对面,说你丫不能喝别喝了,赶紧回家。

他继续讲。

95年岗二读小学五年级,需要去镇小学。当时,他们村小学只教到四年级,镇里的才有五年级和六年级的教育老师,镇小学也叫“完小”,顾名思义就是完全制小学。这是90年代特有的一种教学方式。在80年代末期全国要求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当时全国大大小小村子里都组建了自己的小学,老师一般也是由本村人代课,农忙时也能帮忙做农活,平时在学校代课。因为教育资源受限,所以一般村子里小学课程只开到四年级,需要继续教育就只能去镇里或者远的县城,或者更远的省城。

岗二读完小的镇子叫武石,大家经常这样描述武石镇------一街两巷,垃圾乱飞,一条主干道,常年无人清扫的垃圾随风来来回回在街道游荡风化飘走,两边低矮的平房,各门市部广告牌被风吹日晒的斑驳不清,小学就坐落在街道的尽头,就像记忆中的所有学校都建立在城郊结合处一样。

五年级的教室在食堂隔壁,食堂的大师傅长的跟朱元璋画像里跑出来似的,这个也是等岗二上了初中的历史以后才知道的,八字胡,脸深深的凹进去,感觉像被人用锤子打进去了一样,自然他做的饭也是极难吃的,大伙对他做的饭都不以为然,都觉得这个画像里跑出来的“朱元璋”想把大家都毒死。平日里都是给学生煮一锅饭菜,老师和他自己另煮一锅。馒头也不一样,半块砖头大的馒头,用力攥紧一口都咽的下去,更可恨的是有时候出锅的馒头跟水里泡过一样,甚至夹生,每每这个时候岗二就拿起两个馒头用力一碰,两个馒头瞬间都变成碎屑,岗二说那时候他们扔过很多馒头到泔水桶里。大师傅看到了就一顿骂骂叨叨,多难听的话都骂过了,可学生依然觉得他做的饭就是狗屎,经常拿着碗筷敲的叮叮当当响,时间久了大师傅也没有耐心跟小孩子们计较,反正眼不见心不烦,看见也当着没看见一样,反正一过中午泔水桶里的馒头自然就没了。

从泔水桶里捞走馒头的是个流浪汉,学生都喊他“程帮主”,老师和大师傅都喊他老程,但无论大家怎么喊他都不理人,刚开始都以为他是哑巴,直到有一天他猫着腰在泔水桶里捞馒头,一个学生站老远把馒头扔进桶里溅起一身恶臭的泔水到他脸上,他便直起身来追着那个学生,一边嘴上喊着“日你妈咧额”,一边轮着胳膊追,同学们看到了嬉闹着跟着在操场上跑起来。

据谣传老程是安徽人,以前挺有钱的,前几年来这里贩水果,回程的时候夜晚路过交口河崎岖路段,连人带车12吨水果全部翻进沟里,被发现的时候奄奄一息,最后幸亏抢救时机留下烂命一条,再后来就流落到镇子上疯疯癫癫的。

老程每天中午12点半准时来学校里捡垃圾和掏泔水桶,风雨兼程从来没有迟到过,随身携带着蛇皮袋和塑料袋,捡到废品之类是放在蛇皮袋里,泔水桶掏出来是剩菜剩饭和馒头放在塑料袋里,如果碰上下雨天脑袋上就多一个塑料袋。这一天刚好下雨,岗二和同学都打了饭菜在教室吃饭,老程头上顶着塑料袋,左手提着蛇皮袋,另一个塑料袋掖在腰间,看起来甚是臃肿。当他弯着腰在泔水桶里打捞饭菜的时候,大家都趴在窗户上面起哄,大家一起喊“程帮主”,老程装着没听见依旧在捞着泔水。岗二根本没心情去凑热闹,他甚至有点恨老程,昨天老程来的时候,岗二在操场踢足球,他看到老程过来,大喊一声“程帮主”把足球踢过去,他以为老程会接球,没想到老程看球过来一个躲闪,皮球超教室的方向飞过去砸向了玻璃,这是三年级教室的玻璃,老程看了看声源的方向,转过头看看岗二,没讲话走了,岗二赶紧抱着足球回教室。下午上完课被三年级班主任就把岗二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通,责令下周一必须把玻璃安装好,岗二正为这个事烦心,看到老程,就越想越来气。

在约定的时间,因为岗二父亲忙于农活,没时间去镇上划玻璃安装,岗二大清早就被喊到办公室去了,课都没上成。岗二说那个卖批的陆科(三年级班主任)把老子往死的打,老子又不是不给他装玻璃,我都给他说了我爸这几天没时间,过几天来装,陆科个狗日的一直扇我耳光还用棍子抽我,那时候我真的学都不想上了,他说陆科成为他这辈子最恨的人,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最不能忘的就是那时候打他。有次在镇子上看到陆科,他都想拣一根棍子上去把陆科揍一顿。

老程还是每天坚持来学校,岗二最后也把玻璃装上了,陆科也没再找过岗二的麻烦。

入冬后的一天夜里,下了很厚的雪,连续几天老程没有来学校,大家都以为是天冷的原因,大家没人提起老程,过了几天班里有人议论纷纷说老程死了,说是因为天冷冻死的。老程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废弃的土窑里,说是人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两个脚指头也不知是被什么动物啃掉了,一时间大家好奇心倍增,都约定中午去探望一下“老程”。可是到中午的时候再也没人提起这件事,好像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遗忘了这段谈话。

老程死了,躺在那里,他真实身份是什么,没人关心也没人知晓,他们相互之间都成为彼此的过客,但岗二仍然跟我们讲他记忆里有去探望过死后的“老程”,他当时就站在老程的门口,老程头超里躺着,脑袋上还带着白色的塑料袋,脚上没有穿鞋子伸在土窑外面。

有如下对话:

岗二:你怎么了,死了么?

老程:唉,我太孤独了。

岗二:你每天来学校不是挺热闹的嘛?

老程:热闹是你们的,我没有。

岗二:同学们都说要来看你的!

老程:不用了。

岗二想了想准备说话。

老程:对不起啊,那个球我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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