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世界生活灵魂的人性反噬——读《白夜行》

我的天空里没有阳光,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唐泽雪穗

对日本文学的了解最初是电影《追捕》,继之是一年一度的诺贝尔文学奖评选那位陪跑多年的作家。虽然偶尔阅读一点日本作家的作品,可能是因为语言和思维的不同,导致翻译出来的文字阅读起来有一种隐隐的不适感。不久前,69岁作家东野圭吾的离世,在文坛上多少掀起一点涟漪,看着各大网络媒体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对这位日本文学标杆性人物去世的悼念,激起一丝阅读其作品的冲动。对读者来说,村上春树、夏目漱石、东野圭吾等是他们了解和认识日本文学的窗口。当然,要真正走进日本文学的内里,感受日本文学的独特意蕴,只有通过阅读具体的作品。

《白夜行》是东野圭吾创作的一部35万字的长篇小说,作者在作品中“将无望却坚守的凄凉爱情和执著而缜密的冷静推理完美结合,被众多‘东饭’视作东野圭吾作品中的无冕之王”。35万文字讲述的故事不是单一的、塑造的人物不是扁平化的、人物关系也不是单线条的。通读全书,娓娓道来的讲述看似波澜不惊,但是把十三章的内容串连在一起,不论是人物关系,还是矛盾冲突,亦或是折射的社会人情都给人一种暗流涌动之感。讲述故事和剖析社会与人性,作品通过诸多人物的视角并运用多条伏线创作出来的长篇巨制,时间跨度从1973年到1992年,长达十九年之久。故事从一个中年男性一一一当铺老板桐原洋介被杀于烂尾楼开始。作品以凶杀案为叙事的源起,围绕案件侦破的圆点,作者一点点铺展开来。在叙事时间的设置上,《白夜行》是沿着时代的发展向前推移,全书共分十三个章节,作者按照时间从过去到现在的顺序讲述故事。十九年的时间跨度,大阪府警搜查一课的刑警笹垣润三追查洋介被杀案,尽管超过刑事追溯期,但他仍然锲而不舍,直至水落石出。

从作品构织的故事和故事涉及的人物看,凶杀的刑事案件侦破和爱情故事是故事的主体,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两个人是故事的主人公。就刑侦命案而言,它起于桐原当铺的老板桐原洋介被杀抛尸在废弃的建筑物内。这样,围绕这起命案一幅色彩繁复、构图诡异的浮世绘慢慢绘就。桐原洋介被杀、西本文代疑似自杀、唐泽礼子被杀、松浦勇被埋尸庭院,今枝被杀、西口奈美江自杀、桐原亮司自杀……一系列的命案,看似没有关联,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每一个生命的失去背后都与同一个黑手——西代雪穗——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从十几岁制造命案到30岁亲眼目睹桐原亮司自杀倒在自己面前,19年西代雪穗都生活在见不到光的世界中,她只能在黑暗中孤独前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自保。

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沦为背负几条人命的杀人犯,不是她以杀人为快,而是现实生活中多种不幸的挤压所致。而西代雪穗的悲剧诱因,从一个侧面透析出日本多棱社会无法见光的一个暗面。从这一点看,《白夜行》绝非一部简单的爱情悲剧或推理小说,它是东野圭吾投向社会的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作品透过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跨越十九年的扭曲共生,东野圭吾深刻透析了日本社会的多个深层病灶。畸形家庭对个体心灵成长造成的无法治愈的伤害,是为一系列悲剧的发生准备的“催化剂”。由于母亲桐原弥生子与自己家当铺雇的人松浦勇在家里偷情,桐原亮司跑到废弃大楼的通风道里玩耍,却看到了父亲桐原洋介对自己的好友西代雪穗实施侵害的不堪一幕,扭曲的惊惧与愤怒使得11岁的他用长剪刀刺死了自己的父亲,之后西本雪穗的母亲及"母亲的情人"也"意外死亡",随后她被优雅独居的唐泽礼子收养,改名唐泽雪穗。失去完整家庭的少男和少女,在惨剧发生后度过了平静的七年,然而,桐原亮司发现当年的案子还是有人在查,而且,已经开始怀疑到自己和唐泽雪穗身上了。没有家庭温暖的二人,为了不让自己的罪行被发现,用尽各种手段把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一除掉。很显然,酿造这一切悲剧的起因竟是少女的母亲由于家庭窘迫,为了钱硬逼着自己的女儿出卖肉体,幼年不幸的经历让雪穗的心灵从此失去了阳光,而亮司基于各种复杂的情愫一直暗中帮助雪穗报复迫害她的人,同时也帮她一步步铲除一切妨碍她成功的障碍。最终桐原亮司为了让警察不追查到雪穗,用剪刀自尽,而雪穗面对桐原亮司的尸体,一次也没有回头。孩子的成长没有健康的环境与土壤,结果开出了恶之花,结出恶之果,最终用几条鲜活的生命酿制出带血的苦酒。试想,如果不是桐原洋介——桐原亮司的父亲——患恋童癖和伦理倒错,如果没有发生母职的沦丧与金钱异化,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会健康快乐地成长,也就不会有悲剧的发生。

造成家庭的变异,人性的扭曲,其根源当在于社会的大环境。从作品写作的时代背景看,故事发生在“泡沫经济”即将破灭的时期。经济面临大崩盘引发社会恐慌,社会各阶层,尤其是社会的中下层受到的冲击更大。生活的压力,人心的惶恐,未来的不可确定性……当这些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型的大山压在人们的心头,随之诱发社会的变异。东野圭吾真正鞭挞的是泡沫经济破灭前后,日本社会残酷的阶层固化与生存逻辑。出生在社会底层的雪穗和亮司并非单纯的“复仇者”,他们是“被社会抛弃的弃民”的代表 。在资金高度集中的都市圈,身居社会上层,占有丰厚社会资源的人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社会中层的人,为了守住他们自以为的所谓的体面,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进行攫取;而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只能苟延残喘地挣扎着。从作品触及的社会面而言,几乎辐射了社会的各行各业,而以西代雪穗的成长为中轴映照出的则是人性的诡谲复杂。童年的不幸和遭遇的屈辱,在雪穗的内心深处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随着社会经历的增加,和社会大染缸的长期浸泡,处于社会底层的她深刻体会到被人鄙视踩踏的痛苦。有了这种切肤之痛,她必须要不择手段地完成自己的人生“逆袭”。雪穗后来的所有“夺取”(金钱、地位、名望),本质上可以说是对童年被剥夺一切的补偿性占有。她用高阶层的优雅包装自己,内心却信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不难看出,雪穗一步步跻身上层社会的过程,是一部血腥的“上位史”。她利用亮司清除所有阻碍(藤村都子、江利子、美佳)。这折射出日本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中,阶层流动的通道已沾满血迹——没有背景的人想要向上爬,必须付出灵魂的代价,甚至变成比恶人更恶的“恶鬼”。

     社会的变异、人性的异化,是严重的社会分层造成的巨大落差以及有权阶级对社会底层人生存状况的漠视。端居社会上层者衣食无忧,尽可能享受自己占有的社会资源带来的幸福;与此构成巨大反差的是,那些出身卑微,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所遭受的痛苦与屈辱很少有人给予关注,他们要么听任于命运的安排,自生自灭;要么不甘于命运的摆布,“绝地反击”,进行自我“拯救”。雪穗与亮司属于后者。不过,从两个人与社会抗争的方式看,几乎都是戴着厚厚的面纱,见不得阳光的。从作品所述看,雪穗表面上是完美的“太阳”,内心却是永夜;而亮司则是过着隐形人的生活,活在通风管般的阴暗处。在案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两个人在与社会的抗争是成功的,他们终于从底层被踩踏的处境中冲出来,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是,审视光鲜的背后,则是洇满血迹,这映射了现代社会过度强调“体面”与“成功”,迫使人们必须戴上面具,将真实的创伤和丑恶压抑在潜意识里的残酷现实。当然,雪穗和亮司们的遭遇,其实是当时日本人情世态的写真。这些底层者要不成为“鱼肉”,他们凭一己之力很难实现,必须“报团取暖”,而畸形社会的碾压,这种相互的扶持往往会以近乎“变态”的方式呈现。亮司与雪穗的关系恰似“枪虾与虾虎鱼”。很显然,这不是爱,而是创伤应激下的生存捆绑。现实所迫,他们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只能通过“共同犯罪”来维系连接。当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健康的情感纽带时,罪恶就成了唯一有效的沟通语言。

一部厚厚的书,影射的“社会百科全书”的价值是多元的。从故事解构的方式看,这部小说的世界采取的是二元的结构,一边是罪,一边是爱;一边是黑,一边是白;一边是正,一边是邪;一边是显,一边是隐。东野圭吾用反讽法将二元结构颠倒过来,表面上看似纯洁美丽的雪穗实则是罪恶的,她黑暗的童年阴影无法去除,所以生命中没有太阳;桐原亮司表面上是神秘而且阴暗的,但他承受了父亲罪行的后果,为雪穗不惜一切,他代替了太阳,成为雪穗的亮光,她便可以在白夜中行走。把两个人的遭际透析的所有问题归结在一起,揭示的终极社会问题是:“当一个社会的法律、伦理和福利体系无法保护最弱小的个体时,受害者将不再是单纯的弱者,他们会演变成‘反噬者’。 这种反噬不是突然的暴动,而是像亮司和雪穗那样,在光鲜亮丽的社会表层之下,进行长达十九年的、静默而精准的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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